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唯有清如故 > 67. 第 67 章
    二人一同离开喧闹的雅集人群,走到僻静无人之处。

    展清清从袖中摸出方才屈梁递来的字条,未曾多看,单手将纸条高高举到屈梁面前,歪着头、眉眼弯弯笑眯眯地看向他,轻声发问:“这字条,是何用意?”

    只见那字条干干净净,空无一字。

    屈梁低低一笑,抬手摸了摸鼻尖:“我方才入雅集寻你,刚至园外,便望见傅水音与你相较为难,所幸你丹青比试已然胜出,才情风头尽数压过对方,体面已然周全,实在没必要继续留在席间周旋应酬、徒惹烦扰。故而特意寻了个由头,递上空白字条,帮你脱身。清清,你不会怪我吧?”

    展清清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赞许:“你替我解围,我怎会怪你?其实今日我的确有一桩急事,本就打算尽早离席归家。子梁,你且随我一同回去吧。”

    屈梁颔首,二人并肩慢行,步履从容,一路说说笑笑,顺着暮色缓缓离开雅集园亭,一同往居所归去。

    踏入院中,展清清即刻遣退所有婢女仆从,命众人尽数退下,无需近身伺候。转瞬之间,整座院落便归于寂静,屋内屋外再无旁人,整间书房只余她与屈梁二人,独处一室安然。

    她移步案前,目光落向桌角那只木匣,心头沉甸甸的,想起此前三哥展珩千里寄来的书信,信中反复叮嘱,让她务必细查楚地旧物、深挖陈年线索,追查当年隐秘旧事。

    展清清抬手掀开匣盖,匣中物件皆是年代久远的楚地遗存,除却此前见过的御膳残简,还有陈旧破损的古旧帛书、残缺信笺、零碎竹片与老旧简册,大多是旧时琐碎记事、乡野杂录、日常笔录一类寻常遗存,历经岁月侵蚀,痕迹累累,藏满陈年过往。

    “这是上次楚地的……”屈梁认了出来。

    “不错。”她将匣中各类古旧遗存尽数取出,错落铺陈在案上,转头对身侧的屈梁道:“子梁,你不必多问缘由,只需静心细看这些物件,但凡察觉半分异样、不合常理之处,尽数告知我便可。”

    “我明白了。”屈梁见她神色肃穆,知晓此事绝非寻常琐事,当即收敛神色,郑重颔首,俯身立于案前,垂眸细细翻看桌上这些年代久远的帛书、竹笺与残简遗存。

    一室悄然无声,唯有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晕漫过满桌古旧遗存,每一片简面纹路、每一丝笔墨痕迹,都清晰可辨。

    二人各守一隅,默默翻阅核查,细细甄别每一件帛书、竹简的字句痕迹,不敢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良久,屈梁翻看物件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稳稳触到那卷磨损最甚、残缺不全的竹简抄本。这卷并非王宫存档正本,是当年掌膳内官私自誊录的副本。

    简上正式抄录的条目保留宫档体例,写有干支记日:丙戌日,公子睿,进蜜饵一器。

    这一行正文保存相对完好,漫漶不多,一眼便能读通。

    屈梁凝住目光,平和的神色尽数褪去,他唇瓣紧抿,默然垂眸死死盯着简上字句,一言不发。

    展清清无意间瞥见他神色异常,不由出声轻唤:“子梁?”

    无人应答。

    屈梁依旧怔怔凝视着纸面,仿若未闻周遭声响,整个人深陷凝滞。

    展清清心头微沉,当即起身移步,快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那卷老旧起居竹简。

    “丙戌日,公子睿,进蜜饵一器?这有什么特别的吗?”展清清读完,忽然咦了声。

    “清清。”屈梁语声轻颤,缓缓道:“真正关键的信息,并不写在正文行内。你看,那名内官当年誊抄完毕,许是害怕日后大祸降临,自己会沦为替罪死囚,便在这一枚竹简的侧边夹缝空白处,写下一行属于他个人的隐秘备忘。”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指着侧边:“可竹简侧边缝隙狭小,容不下完整日期与大段记述,因此这行旁批只补内幕,不复录已经写在简身正文之上的干支时日。”

    “好像有一行小字?啧……这竹简的年纪看着比我还大,二十余年的辗转流离、磕碰磨损,简沿缺损,浮尘堆积,这行小字……看不太清。”

    “别着急,你再凑近一些。”

    展清清依言,将残破竹简凑得更近,指尖细细拂去简边积灰,一寸寸摩挲残缺简沿。

    天光透亮之下,那处被磨损、被尘埃掩去多年的简片夹缝侧边,一行极小、几近磨灭的手写私注终于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字迹潦草细碎,不属于官方档案格式。

    “饵出自公子妇嬴氏之手?”展清清缓缓念道。短短九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坊间流言尽指公子远馈食害君。可这卷来自王宫亲历内官的私抄残卷,藏在夹缝里的隐秘备注,却悄悄道出另一重完全不同的真相,清清,你怎么看?”屈梁嗓音低沉,半点没有发现王室秘辛的喜悦。

    “馈食进献的名义挂在熊远身上,可置办、调度这一批食饵的实际之人,却是彼时还身为公子妇的嬴思。”展清清十分干脆的道:“可信!”

    “哦?如此笃定?”

    “我幼时在楚国长大,有幸见过公子远与公子妇……怎么说呢,昔日的公子妇看着和蔼,其实眼里没有温度,我幼时挺怕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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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母亲也说过,公子妇为了赵国,可以做任何事。”

    “展夫人?与她……她们认得?”

    “嗯,她二人少时曾为闺中密友,只是后来不知怎的就不来往了。关于这些事情,我母亲从不愿多说。”展清清顿了顿,又道:“总之,宫闱旧事皆是他国过往,与我们如今的境遇毫无干系,权当一桩尘封的宫廷秘闻、坊间闲话,看过便罢,子梁不必深究。”

    言罢,展清清重回座位,继续翻查其余物件。

    一室春日静好,风过窗棂,轻掀纸页。

    唯有屈梁望着那行快要磨灭的小字,久久未动。

    是夜。

    屈梁已经离开,展清清将起居杂记等一众竹简、布帛叠放整齐,妥帖放回木匣之中。随后研墨铺纸、执笔在手,给远在郢都的展珩回信。

    烛火悠悠摇曳,墨香袅袅弥散。心中牢牢记挂着郢都紧迫凶险的事态,她不敢有半分闲散拖延,落笔沉稳迅捷、字字规整。

    信中,她先简略回复家中琐事,得知影儿、苏蝶众人安好、族中无事,稍稍心安,亦顺带问及家中黄犬与日常诸事。一笔带过此前已然了结的渡心旧案,又细细详述此番春日雅集的全程经过:傅水音心结难解、执意较技,自己先以琴谱示好退让,未曾化解隔阂,最终应下丹青比试、从容胜出。末了提及新招的渡心伙伴屈梁,是一个沉稳妥帖,却命运多舛的可怜人。

    紧接着,她据实详述关于楚地竹简等物的发现,直言楚宫旧记内秘辛一事,虽不知有无帮助,只负责说与三哥,若无用处,且当宫廷秘闻一听罢了。

    文末之处,她落笔再三叮嘱,恳切嘱托展珩身在郢都险境,务必步步谨慎、万事小心,切莫贸然行事、私自遣人探查,以免身陷危局、遭遇不测。同时告知三哥,自己会留意更多与楚地相关之事,一旦破译玄机、查出眉目,即刻快马传信、据实告知。

    通篇书信落笔完毕,她反复通读校验,确认字句严谨、无半分疏漏、心意尽述,这才取过火漆,盖上展家私印,妥帖封入信囊,打算翌日破晓天明,便交由最快驿差加急送往楚地郢都。

    做完上述一切,展清清开始收拾桌案,无意中发现一张薄麻纸,她知道是屈梁留下的,只不过今日没有亲自交给她罢了。但这也无妨,不影响她看麻纸内容。

    “心向清明,身在浊泥。”展开麻纸,她轻轻念着,而后叹了口气,将麻纸轻轻对折,放入桌案上的旧木匣中——那里已经有四张相同的薄麻纸了。

    窗外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摇曳烛火将她清瘦的身影,清晰映在窗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