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唯有清如故 > 68. 第 68 章
    此地乃秘林僻静之处的幽深隐院。

    隔绝世间所有喧嚣,院内殿宇宽阔恢弘,格局清冷肃穆。殿中烛火长明,暖黄火光静静流淌,驱散了初春残留的料峭寒意,却暖不透殿内沉沉覆压的冷寂。

    一名黑衣属下垂首躬身,立于殿中下方,身姿恭谨,气息收敛得一丝不苟,不敢有半分逾矩。

    “主上。”他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入耳,“我们安插在楚国展家各处商号、钱庄的暗线人手,已全数撤回,此番行事全程隐秘,不曾惊动外人,展珩应当没有查到我们的核心据点与真实来路。”

    黑衣人微微抬眼,又迅速垂落,而后恭敬回禀后续处置:“这批暗线尽数归位,此刻正在外院听候主上发落,任凭处置。”

    殿上静坐的人影缓缓抬眸。

    那人着一身暗绛色长衫,衣料质感沉敛,版型端肃,最引人注目的,是面上覆着一张冷白通透的鬼纹面具,纹路冷僻诡谲,肌理似玉似瓷,隔绝了所有神情与情绪,只余下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沉如寒潭,不见分毫波澜。

    静默片刻,低沉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音色平淡无温,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压,“这批人暂且留着,尚有可用之处。”

    他语声轻缓,条理分明:“那几个底层人手无关紧要,可随日后调度随意差遣、汰换取舍。唯独那名派驻在展家总号的账房掌事,必须单独安置。所有跨庄挪银、暗账蓄水、借商号壳层敛财的全套手法,唯他一人尽数通晓,其余人手皆是听其调度、依令行事,只知皮毛,不通全局。”

    面具下的眼眸微敛,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决断:“此人杀之可惜,留之大用。将他安置在后山独院,专人看守,好生款待,衣食供给尽数从优,不得怠慢半分。暂且幽禁蛰伏,待时局再定,我自有任务交付于他。”

    “属下遵命。”黑衣人躬身领命,行礼后退,步履轻缓无声,悄然退出殿外,顺手合上殿门,再度隔绝内外。

    偌大主殿重归寂静。

    良久,那道暗绛色身影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孤冷,步履不急不缓,穿过层层摇曳的烛影,缓步走向殿内一侧的玲珑水台。

    水台凿石而成,形制精巧,池水澄澈见底,是殿中唯一鲜活景致。几尾细碎小鱼穿梭水底,鳞光细碎,随水波轻轻晃动,自在悠游。初春新暖,池水褪去深冬寒冻,漾着浅浅温意,微风拂过,便起层层细碎涟漪。

    来人立在水台之侧,垂眸凝望澄澈水面。

    波光晃动,清晰映出那张冷白鬼纹面具的轮廓,诡秘清冷,不染凡尘,将他所有心绪、神情、样貌尽数遮掩,无人得窥分毫。

    “这新建的殿院,较之旧日暗室,倒是气派多了。”

    他望着水中倒影出的冷白面具缓缓开口,字句轻浅,似自语、似呢喃,消散在摇曳的烛火风声里。

    “还得多谢展家,真没想到他们这么有钱。”

    “哦?原来是嬴思那个贱妇?”

    “无所谓,纵使是那贱妇动的手,又如何?她与熊远本就是结发夫妻,一体同心,荣辱与共。谁送的吃食、谁布的局,重要吗?”

    “更何况草草几个字,又怎能证明,究竟是其中一人筹谋,另一人顺水推舟、坐享其成,还是他们二人合谋、共商大计?”

    “退一万步讲,此番所有算计阴私,皆是那贱妇一人所为。最终稳稳坐上王位、手握权柄的,依旧是熊远。他事后对那贱妇可曾有过半分惩处?这般纵容,足以证明他二人夫妻同心,共执私利。”

    “所以旧事真相,并不重要。他们窃取正统、霸占权位,才是罪无可赦!”

    “该偿的债,终究要偿。”

    “该死的人,也终究要死。”

    殿内烛火迎风轻曳,光影明明灭灭,在空旷殿宇里投下层层叠叠的孤冷暗影。

    初春的晚风穿窗而入,带着浅淡的草木新香,拂动衣袂翻飞。

    殿角精致的鸟架之上,立着两只爱学人舌的鹦鹉,羽色鲜亮,灵动乖巧,皆是精心驯养多年的熟鸟。

    二者常年伴居,日日听得主上低语私言,早已将那句沉郁执念刻入羽翼风声之中。

    此刻烛火摇曳,风声轻软,两只鹦鹉先后张唇,音色清脆,一遍遍重复着方才那句冰冷决绝的私语,声响回荡在空寂大殿。

    “该死!”

    “该死!”

    ☆☆☆

    开春已久,落枫镇连日风和日暖,彻底褪去冬日酷寒,街巷阡陌间草木抽芽,处处漾着新生暖意。

    此番渡心差事,唯有展清清一人独行。

    近来诸事繁杂,大小事务尽数叠加。展清清有意放手历练屈梁,将一桩寻常的独行渡心任务交由他独自处置,让他脱离帮扶、独立打磨心性与阅历。而自己则抽身独处,接手了落枫镇这桩心结委托,孤身赴场、独自行渡心之事。

    此番委托并非当事人贺翔亲自登门,而是镇上一名爱慕他的女子辗转寻来。女子见贺翔常年郁郁寡欢,每逢阴寒雨雪天气,便会旧疾复发、被梦魇病痛纠缠不休,心中不忍,特地登门恳请渡心人出面,为贺翔开解郁结、抚平执念。

    女子细细诉说诸多旧事,展清清这才知晓其中渊源。贺翔年少之时,曾有一个小他数岁的妹妹,名唤月儿。小姑娘生得灵动鲜活,最爱梳一对俏皮双丫髻,常穿一身浅粉布衣裙,眉眼清甜,笑起来温柔治愈,日日黏在贺翔身后,一声声软糯兄长,亲昵又热切。可当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乱过后,月儿便杳无音信、下落不明,这件事,成了贺翔心底一道尘封二十年、跨不过去的刻骨伤疤。

    摸清这一层深埋的内情,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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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清心中便已然有了渡心解惑的法子。

    是日清晨,展清清特意改换装束。乌黑长发梳成利落乖巧的双丫髻,身上一袭干净温婉的浅粉布衣裙,全然是贺翔熟悉的故人模样。

    指尖轻叩柴门,清脆声响打破小院沉寂。

    院门缓缓向内拉开,贺翔静立门内。一身青色布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目光沉沉落来,牢牢锁在展清清身上,眼底满是生人勿近的警惕与疏离。这些年他避世独居、足不出户,早已习惯与世隔绝的生活。

    “兄长。”展清清放轻语调,声线软糯轻柔,贴合这身装束的青涩温婉,轻声唤出二字。

    贺翔身形微震,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死死定格在她的面容与衣着之上,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与错愕。可不过片刻,多年理智压过骤然涌上的虚妄幻觉,他眼底波澜尽数褪去,神色重归冰冷淡漠。

    “姑娘认错人了。”话音落下,他抬手便要合上柴门,隔绝来客。

    展清清指尖轻抬,轻轻抵住门板,力道温和却不退让,并未强行闯入,语气平和妥帖:“我没有别处可去,听闻此处可暂且落脚,只求借院中一隅暂住几日。我不会扰你清净,平日炊煮三餐、清扫院舍杂务,我皆可替你打理妥当。”

    几番诚恳说辞落下,贺翔心底悄然泛起松动。或许是眼前女子的衣着打扮,与他日夜惦念的妹妹太过相似,触碰到了他尘封多年的柔软;又或许是她身姿柔弱、言辞恳切,激起了他仅剩的一点善心。总之几番心绪拉扯之下,他终究没能狠心驱赶,默许了她暂住下来的请求。

    最初两日,天色晴好、日头和煦,暖意融融。

    白日里,展清清安分守拙,悉心打理院中诸事。生火烹食、清扫屋舍,将院落积尘、案几桌椅、零散器物一一擦拭规整、收拾妥当。

    忙完琐碎活计,她便静静坐在院中石阶上,眉眼弯弯、笑意温和,主动同沉默寡言的贺翔闲谈。聊镇上街巷的四时风物,谁家桃树抽枝绽放、满院芳菲,集市上新到的新奇物件、热闹景致,还有街坊邻里的细碎日常、烟火闲话,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温柔熨帖。

    贺翔极少搭腔回应,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心底筑起的防备高墙,似是分毫未松、未曾坍塌。

    这般安稳平和的日子,转瞬又过了三日。

    白日尚且晴空万里、天光澄澈,待到傍晚,天色沉暗,乌云沉沉聚拢,低压天际,淅淅沥沥的春雨毫无预兆倾泻而下。

    冰冷夜风穿院而过,裹挟着漫天雨丝,寒意彻骨。

    屋内先前燃着的炭火已然将近燃尽,暖意散尽。

    展清清出门捡拾干柴,抱着满满一怀柴薪匆匆赶回小院,刚推开院门,便撞见揪心一幕。

    贺翔蜷坐在廊下冰冷的地面上,旧疾骤然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