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考验
奉茶礼结束后,沈老爷子先起身走了,随后几人转到东偏厅,跟沈家二房、三房的人见面。
进到厅里,徐予聆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在座众人,脑子里同时回想起昨天派人打探到的消息。
沈老爷子膝下一共三个儿子。
大房沈绍仁,也就是她公公,现任光禄寺少卿。老爷子在他身上花的心思最多,可他在官场上却始终难有寸进。刚才奉茶那会儿她就注意到了他眉宇间的那抹郁色,一看就是多年不得志的印证。
二叔沈绍和现任顺天府尹,正三品的京畿要职,手握实权,是兄弟三个里头仕途最得意的那个。
三叔沈绍时志不在官场,中了举人后也只谋了个国子监典簿的闲差,后来索性连官也不做了,心思全放在了打理族中产业上,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
等沈父沈母在堂上主位落座后,沈仕安就带着徐予聆走向左边第一把位子。
位子上坐着的正是二叔沈绍和,他面容方正,神情严肃,气势不怒自威;他旁边坐着的那名妇人,身穿宝蓝色缠枝牡丹纹织锦缎袄,衣缘镶着圈银狐风毛,瞧着既贵气又素净。
沈仕安向二人引荐:“二叔,二叔母,这是侄媳徐氏。”
徐予聆福身道:“侄媳徐氏见过二叔、二叔母。”
沈绍和早从沈老爷子那里听说了徐予聆的手段。他对那些名声传闻倒不怎么在意,只觉得这门亲事兴许是个契机,说不定比先前跟桓家的那桩对沈家更为有利。
他抬眼看向徐予聆,目光停了一瞬才开口道:“既然进了沈家门,今后就是一家人了。望你日后辅佐仕安,内外周全,莫负圣恩,也不负两家门楣。”
等他说完,坐他旁边的姚氏也跟着点头,对徐予聆温声道:“仕安前程在外,家族和睦在内。这内里诸事,日后你要多多费心。”
徐予聆柔声应是。
这边见完礼,沈仕安又带她走到对面那对衣着讲究的中年夫妇跟前,介绍道:“这是三叔、三叔母。”
徐予聆从容上前行礼:“侄媳徐氏见过三叔、三叔母。”
沈绍时看着徐予聆,笑呵呵地说道:“好好好。仕安这小子有福气啊,得了这么个贤内助,往后沈家的日子,怕是要更加热闹红火起来了。”
坐他旁边那个穿绛紫色袖袄的女人便是三叔母汪氏。
她左右歪着头打量徐予聆,发间那支喜鹊登枝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衬得她那双丹凤眼越发亮得逼人。
她语气夸张地笑道:“哎哟,瞧瞧这通身的气派!真不愧是侯府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姑娘,就是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书香小姐大气。”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沈母,笑眯眯地道:“大嫂,如今仕安房里有了这般能干的将门虎女坐镇,您往后啊就再不用操心了,且等着享清福咯!”
这话一出口,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徐予聆身上。
站在她旁边的沈仕安眸光微动,却并不打算开口解围,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徐予聆抬头看了眼这位笑里藏刀的三叔母。对方脸上那股热络又精明的神情,她上辈子见得可太多了。
于是她浅浅一笑,神色坦然地看着汪氏,不卑不亢地回道:“三叔母过奖了。予聆出身将门,初来乍到,往后这书香门第的规矩,还要向您,和各位长辈多多请教才是。”
她特意把“您”字说得重了一些。
这一顶高帽子扣下来,汪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显出几分尴尬。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神色,干笑两声,顺着话头亲亲热热地应道:“好说好说。如今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往后多走动,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就是。”
徐予聆也笑着应了。
沈母坐在主位上一直默默观察着徐予聆,见她三两下就化解了汪氏这颗软钉子,眼里浮起几分满意。
她看人都认完了,趁势笑着说道:“好了,既然都见完礼了,你们男人家该议事就议事去吧,也让我们娘几个单独聊聊,说说体己话。”
话音刚落,沈父率先起身,带着沈仕安和两房叔父一道往外书房去了。
等男人们一走,偏厅里就只剩下沈家的女主人们。
沈母还是坐在主位上,二房的姚氏和三房的汪氏则把位子挪到了她左右两边,三人目光一齐投向了这位新进门的长孙媳妇。
徐予聆大大方方地站在花厅中央,任由她们打量。
沈母开口道:“予聆,坐吧。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拘束。”
徐予聆应声在姚氏旁边的位子落座。
她刚坐稳,沈母就抬眼看了下姚氏。
姚氏心领神会,伸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却并没有喝,仿佛随口闲聊般说道:“予聆,说起来,昨天接连几道圣旨,那可真是天恩浩荡。不光成全了你们小两口的姻缘,连侯府爵位的事也一并定了下来,真是双喜临门。”
说着她搁下茶杯,偏头看向徐予聆,姿态显得更亲近了些:“这些年来长公主殿下独自一人撑着侯府,着实不易。如今你和小侯爷都各自有了着落,今后她也总算能享享清福了。想来这回你们姐弟俩的事,怕是也费了殿下不少心神吧?”
徐予聆知道她想打探什么,无非是想摸清徐家交权背后的底细,看是昭阳自己所为,还是得了别的什么高人指点。
她略作思忖,毫不避讳地主动解释道:“二叔母说得是。皇上天恩浩荡,体恤我们姐弟。先前因着我弟弟年纪小,圣上垂怜,所以才没急着让他袭爵。如今我弟弟年岁到了,袭爵是顺理成章,不过赶巧和赐婚的旨意一道下来了,倒也真是好事成双。”
姚氏凝神听着,心里感慨:这姑娘年纪不大,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一个“赶巧”就把她的试探全挡了回来。但她说的又都是圣旨上的明意,自己也不好反驳。
于是她看向徐予聆,脸上的笑意浅了点,语气也有些冷淡:“徐侯爷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袭了爵,这般简在帝心,想来武定侯府重振门楣,定是指日可待了。”
徐予聆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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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是更尖锐的试探。
如今她们武定侯府连兵权都交了,还谈什么重振门楣?姚氏这话分明是在试探他们徐家还有没有从龙之心,毕竟兵权虽然交了,但镇朔营里徐家旧部的香火情还在。
她这才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位绵里藏针的二叔母,暗忖:看来是自己刚才敷衍得太过明显,把人惹恼了,这才让她步步紧逼。
不过她也不想进门第一天就得罪人,索性透点真料出去,也算是借机表明立场。
只听她从容笑道:“二叔母说笑了。今早出门前我娘还跟我说,如今她只想安稳地享享清福,门楣不门楣的,都是虚名罢了。不瞒您说,这回除了衡儿袭爵的旨意外,皇上还另有一道口谕,让衡儿去锦衣卫历练历练。我们徐家蒙皇上如此信重,阖府上下只有感激,不敢再作他想。往后也只求衡儿勤勉办差,忠心任事,才算对得起皇上的恩情。”
姚氏当即一怔:进了锦衣卫?那不就等于自绝于军中的徐家旧部,以后只能死心塌地跟着皇上走了?
她默默琢磨了一番,心道:好歹是问出点真东西来了,因此再开口时,笑容也真切了几分:“皇上思虑周全,这样安排的确最稳妥不过,往后长公主殿下也能安心了。”
徐予聆抿嘴笑道:“二叔母说的是,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安排。”
沈母从旁将二人间的机锋听得分明,见武定侯府在争储一事上持的是明哲保身的态度,心里彻底踏实了。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悄悄看了眼汪氏。
汪氏收到沈母的眼风,当即接上了徐予聆刚刚的话头:“哎哟,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侯府如今也太过小心谨慎了些。听说你这次出嫁,统共就带了两个陪嫁丫鬟?”
她早就听说武定侯府这些年爵禄停发,全靠昭阳长公主变卖嫁妆撑场面。这话问的,就差明着说侯府早就外强中干、只剩副空壳子了。
面对汪氏,徐予聆应付起来就轻松多了。
她莞尔一笑:“三叔母,沈家是清流门第,这桩婚事得皇上恩赐已经是天大的体面,若是再铺张人手,反倒平白落人话柄。侄媳也是怕到时候再惹出什么闲言碎语,平白给咱们沈家添麻烦。”
徐予聆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汪氏刚才将她和姚氏的周旋看在眼里,早就明白这姑娘不是盏省油的灯,眼下自然不愿开罪了这位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姐,只好转头望向沈母,高声笑道:“瞧瞧、瞧瞧,真没想到,予聆年纪轻轻的,倒比我这成日在外面走动的人想得还要周全。大嫂,您可真是得了个好儿媳啊!”
徐予聆嗅出她话中的酸气,也不在意,知道她只敢这么暗中酸上两句,不敢再来明的,便抬起头直直看向沈母。
那眼神分明是在问:母亲,如何?您看我这儿媳,可还让您满意?
沈母见好就收,对徐予聆温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前头马上就要开席,还得有人照应着。予聆,你也跟我一块儿去看看吧。”
徐予聆柔顺地一低头,轻声应道:“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