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过火
春宵帐暖,烛影摇红。
厚重的帷幔上,跃动的火光映出一道纤细窈窕的女子身影。
帘内光影昏朦,徐予聆把男人压在身下,略显粗鲁地扯开他身上的喜服。
沈仕安此刻虽然被她拽上了床,却只是两手往脑袋后一枕,懒洋洋地躺着,一副既不配合也不拒绝的模样。
徐予聆心里清楚,裴舜臣用不了多久就会赶到新房门口,她必须尽快把这锅生米煮成熟饭。
正想着,廊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透过门板清晰传来。
徐予聆心头一颤,手上动作加快几分,蛮横地扯开沈仕安的外袍和中衣,露出男人一小片精壮的胸膛。
不过此刻的她却丝毫没有品评对方身材的心思,干脆利落地脱下自己的中衣,上身只留了一件海棠红的并蒂莲纹抹胸,两条欺霜赛雪的胳膊和一段纤细柔美的脖颈顿时暴露无遗。
而面对这送上门来的美人春色,身下的男人却毫无君子之风,原本半耷拉着的眼皮慢悠悠地撩起,把这个骑在他腰间的女人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圈,眸中隐隐浮起几分玩味。
徐予聆顾不上对方戏谑的眼神,抬手就往自己裸露的肌肤上狠狠掐了下去,脖子和锁骨那块尤其用力。
不过几下,那片白嫩之上便浮现出点点暧昧的红痕。
沈仕安瞧着她这熟练的手法,眉峰微动,眼里刚泛起的那丝热度瞬间冷了下去。
徐予聆眼下哪还管他怎么想,只求赶紧把这场戏做足,让待会儿闯进房来的裴舜臣败兴而归。
这位前夫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他看上的东西,要么弄到手,要么干脆毁掉。
而自己在他眼中早就是被烙了印、不容旁人染指的私物,故而前世的他虽然在外风流成性,身边莺燕环绕,但对她的掌控却从未少过半分。
至于沈仕安……
她低头看着身下男人那张神情莫测的脸,心里打鼓。
尽管刚才她已经亮了手上的筹码,但还是吃不准,沈仕安愿不愿意为了她,现在就对上风头正劲的成国公府?万一裴舜臣待会儿真发起疯来硬要抢人,他到底拦不拦得住?
正愣神间,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裴舜臣焦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聆儿?聆儿?你在里头吗?我来接你了!”
重活一世,再次听到这个纠缠了她十年之久的声音,徐予聆的身子仍是忍不住一抖。
她下意识扭头,透过喜帐的缝隙警惕地盯着房门,全身的肌肉绷得死紧,活像一只嗅到危险的幼鹿,时刻提防着外面那头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猛兽。
“聆儿,别怕,我这就进来!”
裴舜臣的声音又传了进来,紧接着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房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豁出去了!
徐予聆回过头,眼神骤狠,咬咬牙,直直朝身下的沈仕安扑了上去,顺手拽过旁边的喜被把自己和他严严实实裹在了一起。
她刚倒下,房门就“砰”的一声被裴舜臣硬生生踹开了。
他抬眼往里一扫,顿时愣住。
地上到处散落着男女的衣物,那些零乱的罗裙与喜袍挑衅般地铺了一地,从门口一直蜿蜒到喜榻之前。
裴舜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股被人戴了绿帽子的怒火混着几欲焚顶的妒意,瞬间将他的理智烧光,只剩下满腔杀意在胸口横冲直撞。
他面色铁青,眼里杀气腾腾,朝着那张被红帐遮住的喜床一步步逼近过去。
而床上的徐予聆也正屏住呼吸,紧张地趴在沈仕安胸口,一边死死盯着床帏的缝隙,一边仔细听着房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随着床帏上映出的那道黑影越来越胀大、越来越清晰,她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甚至连呼吸都近乎停住。
霎时间,前世临死前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如洪水般疯狂涌入脑海:得知裕王夺宫失败后的惶恐、听到弟弟死讯时的崩溃,还有最后被锦衣卫一箭穿心的痛楚……
她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被生生掐断了搏动,连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沈仕安低头看着趴在胸口瑟瑟发抖的女人。
只见她惨白着一张脸,眉头拧得死紧,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弦。
她在怕,但不是怕他。
这个念头居然让他心里生出一丝异样,似乎是因为徐予聆居然恐惧裴舜臣甚于他而有些不爽。
“你很怕他?”
沈仕安忽然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徐予聆被他这突然的发问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惊叫出声。
此刻她虽不愿让沈仕安窥见她的狼狈和脆弱,但又实在分不出精力应对,只好咬住下唇,狠狠瞪了他一眼。
沈仕安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勾了勾嘴角,接着把枕在脑袋底下的手抽出来,猛地一翻身。
顷刻间,天旋地转,反客为主。
沈仕安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随着他的动作,喜床猛地一晃,发出一道尖锐的“吱呀”声响,在这安静的新房里格外刺耳,同时又透着一丝无言的暧昧与狂浪。
“啊——”
徐予聆吓得低呼一声,而后赶紧咬唇,把惊叫声咽了回去。
而女人的这声娇呼还有那被刻意咬断的尾音,传到帘外的裴舜臣耳朵里更是火上浇油,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将他极力压制的疯狂与妒火全部放出。
“聆儿……?”
裴舜臣赤红着眼,盯着那片晃动的床帷,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像话。
他再忍不住,一把冲过去扯开猩红的床帘。
霎时间,月光和着烛光倏然倾泻。
只见男人高大的身躯之下,女人一蓬乌黑如云的长发铺了满枕,香肩若隐若现,那双莹白如玉的手此刻正交叠在男人颈后,紧紧箍住男人的脖子,仿佛溺水之人攀附着唯一的浮木。
“沈仕安,你找死!”
裴舜臣的嘶吼在房中炸响,带着遏制不住的惊痛与暴怒。
紧跟着,一道劲风就朝床上袭去。
沈仕安不躲不闪,左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白净的皮肤顿时泛红。
徐予聆听见动静,当即就要从沈仕安身下挣扎爬起,出声喝止裴舜臣的暴行。
可她刚一动,就被沈仕安更用力地按回胸口,动弹不得。
沈仕安偏过头,清冷的眼神慢慢扫向床前出离愤怒的男人。
尽管挨了一拳,但他此刻的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语气也从容不迫:“裴世子,沈某虽说官微职轻,但好歹也是天子门生。刚刚这一拳,究竟是你裴世子个人的意气,还是成国公府的做派?”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朝着裴舜臣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沈仕安和那个被他护在身下的女人,恨不得再补一拳,但对方嘴里的“天子门生”这四个字,却让他心里不由生出一丝忌惮。
他在原地僵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下胸中暴涨的怒火,冷冷开口:“把人给我。”
见他瞬间由怒转静,沈仕安这才完全转过头,认真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还请裴世子暂避外间。否则,恕沈某与内子衣冠不整,不便见客。”
裴舜臣哪肯出去,而沈仕安嘴里那声“内子”差点又把他刚压下去的怒火挑燃。
他猛地一甩手,床帏哗啦一声轰然垂散,隔开内外的视线,但他脚下却一步未挪,挺拔的身躯依然如山般矗立在床头。
直到这时,沈仕安才松开扣住徐予聆的手臂。
她赶紧撑起身子,抬头检查他的伤处,看到他明显青肿的嘴角,心头悄然爬上了一丝愧疚。
这可真是她带来的无妄之灾……
沈仕安倒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莹润的肩头。
先前她的外衫早被脱在了地上,这会儿床内仅有一件素白中衣勉强蔽体,他抬手把刚才自己那件被她扯落的喜服扔到她面前。
徐予聆接过,麻利地套上。
那袍子比她的身量大出一截,套在她身上有种小人穿大衣的滑稽,但在这种氛围之下,却又平添几分亲昵与暧昧。
沈仕安等她穿好衣服之后才抬手掀开床帷。
裴舜臣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一眼就瞧见躲在他身后、裹着沈仕安外袍的徐予聆,于是剑眉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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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先发难:“沈编修,是你传信把我叫来的,眼下这情形,你最好给我个像样的说法。”
沈仕安神色不变,还没来得及开口,徐予聆倒先忍不住呛声道:“裴世子,我已经是沈郎的人了,木已成舟,还要什么说法?不如将错就错!反正桓小姐对你也是一往情深,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佳人。”
她心里暗自冷笑:哼,装什么装!前世你背地里跟桓淑仪偷情、给我和沈仕安戴绿帽子的时候,可曾给过一句说法?如今让你亲耳听听我和沈仕安的床脚,这才叫真正的天道好轮回!
裴舜臣面色一僵,愣了片刻,才放软了声音劝哄道:“聆儿,别闹了,桓淑仪的事回头我再慢慢跟你解释,但咱们裴徐两家结亲可不是儿戏。你现在闹这一出,让两边长辈的脸往哪儿搁?听话,趁现在还来得及,跟我回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徐予聆听完却无动于衷,反而抬起双手搂住沈仕安的腰,把脑袋埋进他胸口,故意娇声娇气地说道:“可我的身和心都给了沈郎,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这辈子若是不能嫁与沈郎为妻,我宁愿一死!”
说完就仰起脸,满目深情地望着沈仕安。
裴舜臣这会儿理智回笼,眼风在床榻间和那对男女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心里顿时踏实,语气也恢复了平静:“行了聆儿,别在这演了,我知道你俩没成事。”
徐予聆心头一跳,侧脸横他一眼,硬撑着反问:“裴舜臣,你别自欺欺人了,难道非要你亲眼瞧见才作数?”
裴舜臣讽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凉飕飕地道:“聆儿,你这脸上的妆,可还半点没卸呢。”
徐予聆嘴角一抽,埋怨地瞪了沈仕安一眼:都怪他之前磨磨蹭蹭耽误了时间!
被她瞪着的沈仕安此刻靠坐在床上,倒像个局外人似的,只沉默而冷静地观察着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并不插话。
只见徐予聆眼波一转,左手握拳,轻轻捶了沈仕安胸口一下,嗔道:“都怪夫君心急,那般急不可耐,害我连妆都来不及卸……”右手却暗地里在男人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沈仕安闷哼一声,在被子里把她作乱的手一把捉住。
裴舜臣没再搭理徐予聆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直接看向沈仕安:“桓淑仪眼下在我那里,等我把聆儿接走,人我自然完璧归赵。至于今天这事儿……”
他眼风扫了下旁边的徐予聆,话里带着几分深意:“成与不成,我都不在乎。聆儿我必须带走,她,只能是我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沈仕安当然知道裴舜臣没那么好糊弄。而他刚才的那番孟浪之举,不光是为了故意刺激裴舜臣、让他失态,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在他的地盘,即便对方是国公府世子爷,也不能轻易将他的人带走。
当然他不想承认的是,其中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恶劣的念头。看到徐予聆被裴舜臣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他陡然起了捉弄的心思,算是报复先前谈判时她的咄咄逼人
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下了床:“裴世子,有几句话,沈某想跟你单独聊聊。”
裴舜臣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徐予聆的去留不在于她,在于眼前这个男人。
而这个染指了他女人的男人,刚刚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单独聊聊”,落在他耳朵里不像是商量,倒更像是某种挑衅。
于是他心头猛地窜起一股邪火,冷笑着冲沈仕安点了点头:“好啊。”
徐予聆听到两人要单独出去私聊,有些忐忑地看了沈仕安一眼。
他不会……把她给卖了吧?
就在沈仕安迈步离开床榻的当口,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衣角,可怜兮兮地说了一句:“夫君,你不会抛下我不管……吧。”
这个“吧”字念得刻意,拖得格外长,听着既像“吧”又像“八”。
裴舜臣奇怪地看了徐予聆一眼,瞧见她那副小鸟依人的作态,只觉伤眼,嫌恶地撇过头去。
沈仕安岂不知这是徐予聆变相的警告?当下不动声色地回握住她的手,唇角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娘子,我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徐予聆这才松了手。
他叫她“娘子”,还这么气定神闲,这下应该真的不用担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