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交涉
新房外,裴舜臣抱臂而立,整个人隐在廊下阴影里。
背后传来推门声,他转过身,见到穿戴整齐的沈仕安从房内出来,不等对方开口便先发制人:“沈编修,多余的话不必说了。裴、徐两家的婚事五年前就定下了,这里头的缘由,我不点破你也应该明白。这桩婚事担着两姓之约、门楣之重,断不会因为聆儿使点小性子就轻易作罢。”
沈仕安静静听完,慢条斯理地回道:“裴世子,这桩婚约的分量沈某自然清楚,但若是武定侯府只剩下个空头爵位,连镇朔营的兵符都保不住,裴世子你确定,成国公府还愿意跟徐家结这门亲事?”
裴舜臣眉头一皱:“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仕安道:“沈某今夜唐突,自知夺了世子心头所好,理当赔罪,不如就拿一则消息当作赔礼:明日一早,昭阳长公主会进宫面圣,呈交镇朔营兵符。”
“荒唐!”裴舜臣脱口而出。
沈仕安也不争辩,只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架势,裴舜臣的神情也凝重起来,开始认真琢磨起对方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厉声发问:“理由?长公主为什么这么做?”
沈仕安思索片刻,才道:“今夜换嫁之事,明日便会传得满城风雨,长公主自然要求皇上赐徐家一个体面。”
裴舜臣听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却还是不大相信:“镇朔营可是徐家打太祖爷那会儿就攥在手里的根基,上百年数代人的经营,哪能那么轻易就松手,说让就让?”
沈仕安稍稍牵动唇角:“那要看让给谁。若是让给徐家二房,自然千难万难;但若是归还天家,那便是顺应圣心的忠义之举。”
裴舜臣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皇上欲收兵权之心众人皆知,只是顾忌着天家颜面和徐家军中旧部的势力才一直未能如愿。倘若沈仕安说的是实话,徐家真把兵权交上去了,那么就算今后是徐家大房承爵,也不过得到个失了军权的虚衔,对裕王的大业再无实用。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开始计算起这里头的利害得失。
沈仕安将他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姿态愈发从容。
裴舜臣余光瞥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料定他会答应,刚压下去的火又蹭地蹿了上来。
他可不是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于是盛气凌人地开口质问:“沈仕安,这场换嫁到底是聆儿的主意,还是你也在里头掺了一脚?”
沈仕安听他主动提起此事,坦然回道:“今晚之前,我与徐小姐素不相识。如果我真的参与其中,先前又何必主动派人去成国公府通知世子你?”
裴舜臣知道沈仕安说的大概是真话,毕竟徐予聆这些年的情况他了如指掌,的确没发现两人有什么交集。
不过真要按他说的,那就是徐予聆宁愿嫁个陌生男人也不肯嫁他?这事儿要是传扬开来,岂不是公开打他和成国公府的脸!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执拗,就算徐家只剩个空架子,他也绝不会让徐予聆落到别的男人手里!
他眼神阴鸷地盯着沈仕安,狠声道:“徐家交了镇朔营兵符,跟我要娶她徐予聆有什么关系?裴徐两家百年世交的情分摆在这儿,难道还经不起这点风浪?今晚,人,我必须带走!”
沈仕安眉峰微挑,有些拿不准他这是气昏了头在和自己较劲,还是故意虚晃一枪。
他迟疑片刻,还是放缓了语气耐心劝道:“世子应当清楚,徐家要是失了镇朔营,在朝中的分量恐怕还不如桓家。恩师执掌翰林院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桓家跟成国公府,一为清流文脉,一为军中砥柱,若真能联姻,那才真是珠联璧合。”
裴舜臣听完冷哼一声,却不得不承认沈仕安说的切中肯綮。
京中势力向来文武分明。
按照原先的安排,成国公府和武定侯府是军功世家之间的结盟,沈家和桓家则是清流内部的联合。要不是徐予聆今天横插一杠子,这两池原本不相干的水哪能搅和到一块儿去?
但对方越是想说服他,他就越是要反着来,冷笑道:“我娶聆儿,不图什么利益算计,就为我心里真有她这个人。”
沈仕安对他这话不置可否,沉默片刻,忽又抛出一记狠料:“裴世子重情重义,这份心意沈某佩服。不过情义之外,大局亦不可不察。沈某不妨再透露一事,前不久吏部田侍郎告老还乡,现在的右侍郎蒋润即将升任左侍郎顶缺,而这空出来的右侍郎之位,恩师桓莒,正是继任之选。”
裴舜臣闻言神色微变。
这个消息,可谓价值千金。
如今大乾朝中最有望争夺储位的就是三皇子裕王和四皇子福王。而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何泰是裕王的恩师,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吕忠先则是福王的人。
两边一边把持着户部,针插不进;一边掌控着吏部,水泼不入。
桓莒要是真能坐上吏部右侍郎这把交椅,裴家与桓家联姻就相当于是在福王的要害之地,扎下了一颗关键的钉子。
这实在是一重致命的诱惑……
沈仕安察言观色,适时又补了一句:“不过沈某也好心提醒世子一句,此事务必保密。吕阁老是谁的人,世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本是沈某不该泄露的绝密,但眼下情形特殊,事急从权,还望世子顾全大局,万莫意气用事。”
裴舜臣听罢久久不语。
一边是失了兵权的武定侯府和对他避如蛇蝎的徐予聆,一边是能撬动吏部格局的桓家和对他痴心一片的桓淑仪。
权衡的两端,孰轻孰重,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沈仕安,我很好奇。”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抬头直直看向沈仕安,语气困惑得像是遭遇了一个吊诡的迷局,“桓莒膝下就桓淑仪这么一个嫡孙女,你要是成了他孙女婿,借着吏部侍郎的东风,往后还不是平步青云?何必非要往武定侯府这潭浑水里蹚?安安分分做你的翰林清流、踏踏实实熬几年资历,自有大好的前程等着。跟军中勋贵扯上关系,对你这样的文臣清流来说,实在不算件好事。”
裴舜臣这番话,的确称得上是推心置腹。
在旁人眼里,无论怎么看,桓淑仪于沈仕安而言都是更为稳妥明智的选择,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成国公府,想要及时扭转这个错局。
只是徐予聆刚才在房里跟他说的那番话,可谓是平地惊雷,字字惊心。更重要的是,直到现在他都对她的消息来源毫无头绪。
这样一颗足以搅动风云、背景又神秘莫测的棋子,他绝不能任其落入他人之手,必须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掌心。
情势所逼,所以他才不得不兵行险招。
沈仕安心底恼火,脸上却故意挤出一丝窘迫,抬手用指节刮了刮眉心,无奈苦笑道:“裴世子,说来惭愧,英雄都难过美人关。沈某不过一介俗人,今晚得见徐小姐的天人之姿,实是情难自禁。既然阴差阳错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沈某理应对她负责。”
“哦?是吗?”裴舜臣挑了挑眉。
这种鬼话,指望他会相信?
沈仕安无视他语气里的怀疑和讽刺,反倒装出一副伤心模样:“其实,就算换亲之事是徐小姐主动提的,但这一路上,淑仪分明有无数次呼救的机会,她却始终沉默配合。其间心意,不言自明。而刚刚在房中,裴世子亦并未否认与淑仪的私情……”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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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接着道:“沈某终究是凡夫俗子,比不得世子你心胸宽广,能容下心中另有所属的女子。不过事已至此,还望世子以大局为重,彼此成全。淑仪虽与我无夫妻之缘,到底也算是我的妹妹,还请世子日后多多照拂。”
听对方再度提起桓淑仪,裴舜臣那股嚣张的气焰才被压下少许。
不管怎么说,于情于理,在这件事儿上他都有些站不住脚。
他一时泄气,神情复杂地盯着那层贴着喜字的窗纸,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裕王、兵权、吏部侍郎的位子、桓淑仪……
他清楚地知道:今晚,他带不走徐予聆了……
但终究心有不甘!
裴舜臣忽然偏过头,冲沈仕安挑衅地笑道:“沈仕安,你该不会真信了徐予聆刚才那套鬼话吧?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她心里倒真搁着个人,只可惜,那人却不是你。”
沈仕安眼珠动了动,一时辨不出他这话里的虚实,神色也冷了下来,不卑不亢地回道:“裴世子的好意沈某心领了,不过这是沈某的家事,就不劳世子费心了。倒是淑仪此时在裴府孤身一人,世子还是尽早回去,免得佳人久等,徒生变故。”
见对方并不上套,裴舜臣脸色更加阴沉,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脸,试图从这份过于完美的平静里寻出一丝破绽。
然而沈仕安的神情却始终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仕、安!
他暗暗咬牙,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狠狠默念了一遍。
今晚之前,区区一个七品编修哪里入得了他的眼?但经此一场交锋,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男人。对方今晚展露出的城府与手段,已经让他将此人视作不可小觑的对手。
是友,自然最好;但若是敌……
那就得趁早铲除,以绝后患!
*
沈仕安推门进来时,徐予聆已经换好了衣服,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大红喜服。
见沈仕安孤身一人回房,她赶紧迎上去,试探着问道:“裴舜臣走了?”
沈仕安冷冷看了她一眼:“怎么?现在过去,还来得及送他一程。”
他心里有火,说话自然夹枪带棒。
刚才为了稳住局面,他不得不提前放出桓莒的任命消息。虽然他预料裴家和裕王一党定会乐见其成,但这种被迫亮出底牌的憋屈还是让他大感不快。
徐予聆见眼下最大的难关已过,脑子里一直绷紧的弦彻底松懈下来,对沈仕安话里的刺全然不放在心上,反倒觉得他这副有失风度的样子有些可爱。
于是她笑吟吟地凑上去,谄媚地笑道:“夫君真厉害,夫君辛苦啦!”
目光一转,她忽然瞥见沈仕安唇角那道细微的伤口,顿时夸张地“哎哟”了一声:“这裴舜臣是怎么搞的?下手这么重!我瞧着都心疼死了,来来来,我给夫君上点儿药吧。”
她说着就要上手,却被沈仕安偏头躲开:“不用。”
徐予聆不依不饶地又凑近些:“那你是怎么说服他的?是不是告诉了他我娘愿意上交兵符的事?”
沈仕安皱了皱眉,没接话,上下扫了她一眼:“你这是要出门?”
徐予聆刚要回答,门上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之前那道男声隔着门板第三次响起:“主子,徐家派人来了,说是要见……徐小姐。”
门外的人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到底没把那句“少夫人”叫出口。
徐予聆挑了挑眉,递给沈仕安一个“瞧,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冲沈仕安盈盈一笑:“夫君,你刚打完一场硬仗,接下来我却还有一番苦战。且等着吧,我定要给你挣个名分回来,让你手底下那些人以后见了我,都能光明正大地叫我一声‘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