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前夫
半个时辰前,成国公府,安澜院。
几个勋贵子弟吵吵着要往新房里闯,被门口的侍卫拦在了外头。
“裴二,没你这么办事儿的!新娘子都接进门了,还不让哥几个瞅一眼?”镇远侯世子顾常玉被挡着不让进,当场就嚷嚷开了。
下一刻,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大红喜服的裴舜臣从房里推门出来,又飞快地把门掩上。
他脸上挂着笑,身子却挡在门口半步没让:“瞅什么?聆儿你们哪个不认识?别在这儿借着闹喜的名头瞎起哄。”
魏国公世子李世尧也笑着开了腔:“表弟,我可是从南京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这位聆妹妹我从未见过真容,你总不至于连新娘子的正脸都不让我瞧上一眼,就让我这个做表哥的白跑一趟吧?”
成国公夫人是当今魏国公的嫡亲妹妹,裴舜臣跟李世尧自然是以表兄弟相称。
话音刚落,李世尧的弟弟李世泽也挤了上来。他是魏国公嫡四子,从小就被送到京城在姑母成国公夫人跟前养大,和裴舜臣算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他嬉皮笑脸地接话:“表哥,我大哥这么大老远地跑来一趟,你就通融通融,让他也沾沾喜气呗!再说了,聆儿从前是徐家妹妹,现在可是你裴二夫人!京城里最美的一朵花叫你小子给摘去了,哥几个心里正难受呢,连多看一眼都不成?”
其余人一听,忙跟着起哄帮腔:“就是就是!人世尧哥可是专程从南京赶来的贵客,裴二,你总不至于这点面子都不给吧?”说着作势就要往里闯。
裴舜臣又往前迈了一步,横在众人身前:“等会儿,等会儿再说,总得让我先单独跟她待会儿吧。我自个儿的媳妇,自己还没搂上几眼,倒叫你们几个先看了去,那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说完他朝旁边的小舅子徐衡递了个眼色。
徐衡年纪不大,脑子倒挺灵光,一眼就明白了裴舜臣的意思。
他赶紧上前帮忙拦人,笑着岔开话题:“今儿我姐成亲,我姐夫还没过够眼福呢,你们着的哪门子急?要我说,你们想瞧我姐也行,先过我这关。谁能把我喝趴下,谁再提进去的事儿!走走走,前院喝酒去!”
李世泽被他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给逗乐了,笑骂:“嘿,徐衡,你个小兔崽子!毛都还没长齐呢,就敢在哥哥们面前摆架子?来来来,看我今晚不把你灌得找不着北,让你见识见识你四爷的厉害!”
他刚说完,黔国公嫡次子沐应阳在旁边凉飕飕地插了句嘴:“李四,你也就是趁谢三不在才敢在大伙面前逞威风。他要是在,这喝酒的事儿,哪轮得到你在这里充大爷?”
哎哟,这话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场的人除了南京来的李世尧,全都神情一怔。
刚说漏嘴的沐应阳也立刻察觉自己失言,下意识瞥了眼裴舜臣,却见他面不改色,像没听见一样。
徐衡把几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叫苦:他倒是巴不得谢三哥在呢。不过谢三哥要是真在场,又怎么忍心亲眼看着他姐嫁给别人?不然两年前他也不会借着“历练”的名头,跑到镇朔营里躲伤心去了。
*
等李世尧他们一走,裴舜臣立马转身进了新房,反手带上门,利索地插上门栓。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喜床前,伸手揭了新娘的盖头,底下果然不是徐予聆那张明艳张扬的面庞,而是另一张娇柔羞怯的小脸。
裴舜臣暗暗咬牙:好样的,徐予聆,竟敢在大婚当天摆他一道!
其实刚才拜堂的时候他就察觉出不对劲了,总觉得这新娘子走路的模样身段,跟他印象里的徐予聆不太一样。只是今天宾客云集、高堂满座,他只能先按下疑虑,装作无事发生。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这场婚礼的仪程走完,盖头底下的人是谁并不重要,在世人眼里,她徐予聆都会是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
喜床上,桓淑仪仰起脸,痴痴地望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俊脸。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被身上的大红喜服一衬,更显得风流多情,几乎要把她的魂也勾了去。
今天在延禧寺时徐予聆告诉她,前几天裴舜臣和几个弟兄聚会,席上他喝多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她的名字,还说:“小兔子,不要嫁给别人。我心里真正想娶的人,是你啊……”
这事虽然后来让裴舜臣想方设法瞒住了,在场的几人都被封了嘴,但徐予聆的弟弟那天也在。他年纪小藏不住话,最终还是把这消息漏给了她。
徐予聆说,在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就已经打定主意,这辈子绝不会嫁给裴舜臣。
而桓淑仪呢,自然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
她当时就想:要是非玉哥哥心里当真有她,那她也豁得出去,愿意放手一搏,为爱痴狂一回。
裴舜臣面对女人含情脉脉的眼神,心里虽惊怒交加,脸上神情却还是保持了在她面前一贯的温柔。
他故作惊讶地问道:“淑仪?怎么是你?出什么事了?”
桓淑仪望着他,轻声说道:“非玉哥哥,我嫁给你,难道你不高兴吗?”
高兴?
站她对面的裴舜臣听了,只觉得一头雾水。
不过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柔模样,语气也放软了不少:“不是,我就是太意外了。今天你不是跟沈家结亲吗,又怎么会在这儿?难不成是你跟聆儿在延禧寺的时候,慌慌张张上错了轿子?”
桓淑仪垂着眼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不是的,是徐小姐主动提出来跟我换亲。她说她早就知道我们二人的情意,不愿嫁一个心有所属的人,就盼着成全我们。”
他们二人的情意?
裴舜臣闻言更加莫名其妙,但令他奇怪的是:徐予聆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的确,他是曾对桓淑仪上心过一阵子,两人私下也见过几回面,甚至还给她送过几样东西。
但他本就是风月场里打滚的浪子,这种事情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一段无足轻重的露水情缘。他哪能想到自己随手撒的那把红豆,在桓淑仪这个久居深闺的少女心中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她自幼父母双亡,跟着古板严肃的祖父母长大,虽也算得上是锦衣玉食,但从小到大缺人陪伴、少人疼爱,性子也养得沉静内敛。
偏偏她那个未婚夫沈仕安,活脱脱就是她祖父的翻版,严谨端方、不苟言笑。去年上元节灯市上跟裴舜臣那场意外的邂逅,成了她死水般后宅生活里唯一的一抹亮色。那晚他送她的那盏兔子灯,至今都被保存得完好无损。
但裴舜臣又岂能体会她的这些小女儿心思?
他听完桓淑仪的解释,皱眉一皱,呵斥道:“胡闹!婚姻大事关乎两方家族的体面,哪容得你们两个小姑娘私底下乱来?趁现在还没人发现,我这就送你回沈府。”
桓淑仪一听这话,眼圈顿时就红了,手指紧紧绞着那块鸳鸯红帕,声音也染上了哭腔:“非玉哥哥,你这是……不要我了吗?”
换嫁这一路上,她本就提心吊胆,胆气全凭裴舜臣那句话撑着。原以为自己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而来,会换得情郎的热情回应,谁知他一开口就要把她送回去。
她又慌又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裴舜臣见状心里更添几分烦躁,不过面上端得却是一派春风,哄人的话张嘴就来:“小兔子,乖,别哭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哭花了妆可不好看。”
等桓淑仪总算平复了些,裴舜臣才在她身边坐下,接着探话:“你刚刚说,换嫁的事是徐予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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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提出来的?她这么说,你就答应了?”
桓淑仪点点头。
当然,徐予聆说的还不止这些。
“徐小姐还说……”她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还说什么?”
“她还说,她早就爱慕仕安哥哥已久。既然我和她各自心有所属,不如彼此成全,拨乱反正。还说,我要是不答应换嫁,她也绝不会跟你拜堂成亲,宁愿当场自尽。”
桓淑仪低声说着,脑子里又浮现出徐予聆说这话时那副决绝的眼神,好像她下一刻真准备要血溅裴家喜堂。
当然,这不过是徐予聆耍的一个手段。
毕竟对桓淑仪这种恪守礼法的高门贵女而言,想让她主动为了自己的私心破一回规矩,简直难如登天,但要是给她一个“成全良缘、救人一命”的高尚由头,保不齐还真能做出什么离经叛道之举。
“爱慕沈仕安已久?”裴舜臣听完桓淑仪的话,眼睛一眯,“她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我……”桓淑仪生怕他不信,急得当场就要举手起誓。
“行了,我自然信你。”裴舜臣打断她道。
眼前这人单纯得如一张白纸,他当然不觉得她会撒谎。
而且临场换嫁这事儿虽然听起来荒唐无比,但他却觉得,以徐予聆那性子,没准还真干得出来。
至于桓淑仪刚才说的什么“徐予聆要当场自尽”的那套鬼话,他自然一个字都不会信。凭他对徐予聆的了解,临死前她不闹个鱼死网破,岂能善罢甘休?
只他现在拿不准的是,这换嫁一事到底是徐予聆自己在任性胡来,还是徐家大房对投靠裕王之事生了二心?
他百思不得其解。徐家要是真想悔婚,先前大可以直接退亲,光明正大地来,犯得着等到大婚当天搞什么换嫁的戏码?这岂不是把两家的颜面都架在火上烤吗?
还有徐予聆跟沈仕安,他们两个又是什么时候扯上关系的?在他的印象里,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她怎么突然就对沈仕安情根深种,还爱慕已久了?
他眸色一暗,眼神逐渐变得阴鸷,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他的四肢百骸升腾而起,那是猎人发现猎物逃跑时特有的亢奋。
“非玉哥哥。”桓淑仪望着他阴晴不定的侧脸,心里有些不安,小声唤了一句。
裴舜臣回过神,冲她温柔一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别担心,你先在这儿歇着,剩下的事交给我。我必不会让你有事。”说完,就起身推门出去了。
*
裴舜臣刚出新房,等在门外的裴安就赶紧迎了上来,压着嗓子禀道:“主子,沈家那边刚来人传话,说是迎亲路上出了点岔子,徐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裴舜臣一记冷眼扫过去,裴安脖子一缩,立马改口:“是、是夫人那边出了点意外,人现在在沈府,小的已经让裴忠带人过去接了。”
意外?
呵,裴舜臣冷笑一声。
分明是那只被他拢在掌里的金丝雀不甘心地扑棱翅膀,想要飞出他亲手为她打造的囚笼。
不过沈仕安既然会派人来通传,是不是说明此事对方压根就不知情,从头到尾都是徐予聆一个人在折腾?
不管怎样,他都得亲自去沈家跑这一趟。
他这位还没过门就这么不听话的夫人,是该好好修剪修剪羽毛了。
一想到这儿,裴舜臣浑身的血液都隐隐沸腾起来,那双平日慵懒含情的桃花眼也变得灼灼逼人。
他沉声吩咐道:“去,给我盯紧前院那帮宾客,婚房外头多派几个得力的人守着。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还有,把绝影牵来。”
他唇角一勾,笑得诡异又兴奋。
“我要亲自去接,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