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湙摸索着找到了掉在地上的手机,她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扶着已经虚脱的林熙坐回到椅子上,然后又从柜子里找出了她提前充好电的小夜灯。
黑暗的房间瞬间被小夜灯的暖光照亮,那是一个兔子造型的小夜灯,底座是一片草地,小兔子正趴在草地上开心地吃着青草。
林熙呆愣地坐在椅子上,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病发中挣脱出来。
周湙拉过椅子坐到她面前,看着林熙空白的眸底,她明白现在当务之急的是要帮林熙转移注意力,让她不要越陷越深,深海失忆症患者本来就没有办法正确地理解并处理情绪,如果不能及时将她拉出来,她只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痛苦无比。
她抬手按住林熙的肩膀,等林熙抬起头,怔怔看着她,她才开口轻声问林熙:“刚刚为什么不开心?”
林熙看着她的嘴唇很慢地眨了眨眼睛,“那个孟挽,我不喜欢。”
周湙笑了笑,“孟挽性格就那样,你别跟她较真。”
林熙的眸底终于有了些神采,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周湙,声音里半分揶揄半分担忧,“周湙,你分得出好赖人吗?”
“小熙”,周湙看着林熙,面容依旧温和清浅,只是周身的气场冷了下来,“怎么跟姐姐说话呢?”
林熙看着周湙这副笑里藏刀的模样,皱着眉略微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你向着她?”
她靠着椅背,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对,毕竟你跟她认识了4年,跟我嘛——”,她顿了顿,自嘲似的冷笑了一声,“才认识了2个月而已。”
余光瞥见了那个被摆在桌子上的兔子灯,林熙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思绪不自觉地飘向了三个月前的那个午夜——
漆黑空洞的大厅
午夜钟声慢悠悠地敲响,铺着白布的长桌上,摆着蛋糕,周围坐了一圈小孩。
主位上坐着一个有些瘦弱的女孩,及肩的黑直发,五官精致,气质颓丧阴郁。摇曳的烛火在她的脸上扑腾着,漆黑的眸底闪烁着点点火光。
女孩的身后站着感爱院的院长和老师,带着小孩子们唱生日歌。
“祝你身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孩子们机械地拍着节拍,本该干净清澈的童声,此刻却无比惊悚,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女孩冷漠地看着眼前的蛋糕,食指无意识地扣着大拇指。
“祝你幸福,祝你安康,得到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血珠溢出,童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看着女孩,白色的桌布被风轻轻吹起。
院长拍拍女孩的肩,声音慈蔼:“林熙,许个愿吧。”
林熙抬眸看着眼前的兔子蛋糕,兔子夸张地咧着嘴角,笑得开心,她不动声色地推开搭在她肩上的手,嗓音淡淡:“我希望……”
那群孩子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突然异口同声地打断她:“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阿熙。”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林熙凑近蛋糕随意地吹灭了蜡烛。
大厅陷入黑暗,有人跑去开灯,灯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鼓掌,像机器人一样,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一步步进行着。
林熙拿着刀给那群小孩分蛋糕,一点一点切开兔子的笑容,直到蛋糕被分食殆尽。
林熙移开视线,声音闷闷的,“你这个灯真丑,周湙。”
不知怎么的,周湙竟然从林熙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委屈的味道。
她站起身走到林熙面前,弯下身与林熙平视,“小熙,别自己生闷气,你不喜欢,我就换掉,好不好?”
林熙看着周湙那温柔到几乎有些恳切的眼神不禁冷笑一声,“你换得掉吗?周湙。”
周湙皱眉:“什么意思?”
林熙抬起手指着周湙的心口,“你那么容易产生情感依赖。”她直勾勾地看着周湙,声音冰冷刺骨:“你连给自己换个妈妈的勇气都没有。”
闻言,周湙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她俯视着林熙,可林熙偏偏又不抬头看她,她只能看到林熙的发顶。
林熙并不打算放过周湙,周湙刚刚叫她那样痛苦,那样折磨,凭什么周湙到现在一点苦头都没吃到?
这不合逻辑,痛苦是相互的。
就像周湙扇她一巴掌,她的脸会疼,周湙的手也会疼。
林熙站起来,很直白地望进周湙慌乱闪烁的眸子里,“周湙,别再对那个疯女人抱有幻想了,反抗她吧。你不觉得看着她无能发疯很爽吗?”
周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柔顺的毛瞬间炸了起来,“林熙!”她拼尽力气喝住林熙,而后又苍白无力地恳求道:“请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怎么?”林熙步步紧逼,几乎要将周湙逼到死角,“怕失去亲人吗?”
周湙竟真被林熙吓到了,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头脑发昏,她悄悄伸手扶住冰冷的桌沿,“林熙……”
“我来做你的亲人。”林熙终于看到了周湙的痛苦,她选择接住周湙的痛苦,她抓住周湙的手腕,“我来做你唯一的亲人。”
周湙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怔愣地望着林熙——
林熙的眼神那样的坚定,那样的滚烫,滚烫到她下意识想要挣扎着甩开林熙。
周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后面都干了些什么?
是惶恐地甩开林熙的手并厉声训斥她?
还是轻笑着摸着林熙的头说些哄孩子的话?
亦或是习惯性地掩藏好自己被情感烫出的疤痕装作不止所谓的样子,再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再一次糊弄过去?
周湙全然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林熙那双坚定滚烫的眼神。
翌日
出租屋破旧的铁门被敲响,因为门铃也坏了就是个摆设。
杨恩捂着胀痛的额头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杨恩小姐,老板让我来接你。”
杨恩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司机也穿这么板正?”
司机站在门口没接她的话。
“我去换个衣服,等我一下。”
司机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有病。”
杨恩关上门,依旧我行我素地洗了漱,换了衣服,才打开门对司机说:“多等五分钟,你有意见啊?”
司机笑着摇了摇头,“我当然没意见,老板就不一定了。”
“少拿他来压我。”
司机开着车将杨恩送到了孙家的别墅。
杨恩对这里并不陌生,毕竟小时候一直被关在这里训练,差点死这里了。
杨恩跟着佣人的指引去了会客厅。
三个男人悠闲地坐在一起闲聊。
杨恩走过去站到孙明悟身边。
一时之间谁都没搭理他,三个人依旧其乐融融地说笑着。
“还是孙老板会养宠物啊,比我们那个不知道听话多少倍。”
“关键是还护主。”
佣人端着茶水走进来,刚想布茶具,就被孙明悟叫停了,“不用了,你出去吧。”
孙明悟懒懒地看着杨恩,“听见没?两位老板很喜欢你呢?还不表示表示?”
杨恩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脑袋昏昏沉沉的,转得稍微有点慢。
她走到桌前胡乱地布好茶具,替他们倒茶,她努力扬起唇角,“那就感谢二位老板的抬爱了。”
“懂事,太懂事了。”
“孙老板,佩服佩服啊。”
孙明悟撑着下巴,嘴角噙着笑,“她装乖是挺有一套的。”
杨恩长得挺乖的,圆脸圆眼睛,标准的娃娃脸,嘴角总是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挺招人喜欢的。
“杨恩,你昨晚把两位老板的钱都赢完了呀,你这叫我很难办啊。”
“我替自己老板赚钱也没错的吧。”
“钱都被我赚了,其他老板该不开心了呀,他们不开心我怎么跟他谈合作呢?”
“我该怎么办呢?”
“替我把他们哄开心了。”
杨恩在心里疯狂默念:“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扬起笑脸看着面前的人,“那你们来当我老板,我帮你们赢回来不就行了。”
“杨恩,你还没明白我叫你来的目的,去水池子里泡会儿冷静冷静吧。”
杨恩闷声不吭地走去后院的泳池脱了外套丢到地上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深秋的温度降得很快,已经到了能结冰霜的温度了。
池子里的水冰冷刺骨,杨恩的呼吸本能地停滞了一瞬。
她闭着眼泡在池子里,嘴唇被冻得直哆嗦。
小时候,孙笑笑被人推进泳池里,她根本不会游泳,基因里的劣根性让她只是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
孙笑笑小小的身体在池子挣扎着起起伏伏。
孙明悟那时连西装都来不及脱直接跳进泳池把孙笑笑捞了出来。
他抱着瑟瑟发抖的杨恩走到杨恩面前,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刮过杨恩的每一寸皮肤,他面色阴沉地警告杨恩:“杨恩,没笑笑你觉得你能走出感爱院吗?”
聚会结束,热闹散去。
杨恩被泡进泳池里,孙明悟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反复摁进水里,她甚至来不及喘完一口气,只能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解释:“我……我不会……游泳……”
“唰啦!”她的头被水里,隔着水面孙明悟的声音冰冷又压抑,“那你也得跳进去救笑笑,你这条命就是笑笑的,记住了吗?”
她被拽出水面,她拼命地喘着气,“记……记住了……”
孙明悟松开手,面上带上和煦的笑容,“别说是水池了,就是火海,你敢迟疑一下,我就弄死你。”
杨恩那时候也才12岁,怕得浑身哆嗦,她只能不住地点头,“我,我知道,知道了……”
那天以后,孙笑笑怕水,杨恩也怕水。
孙明悟就抓着这个杨恩的弱点拼命折磨她。
只要没照顾好孙笑笑,或者惹他不高兴了。
杨恩都会被泡进水池子里,一遍一遍地加深着呼吸被夺走窒息的恐惧。
没关系。
她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会害怕了吧。
肺里残存的空气逐渐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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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泡被挤压进而破裂的痛苦还是让她忍不住的皱起眉毛想要挣扎。
孙笑笑赶回家里的时候,只看到水面冒着几个泡泡,杨恩的脸白得像个死人。
她心里一着急,顾不上对水的恐惧,直接跳进了水池里,拼命游到杨恩身边。
杨恩在意识朦胧之际,只看到一点光亮朝她飘过来。
她觉得可能是个天使来接她去天堂了。
真好啊……
这样死了,还有天使来接她……
下一秒天使猛地抱着了她。
?……
这样接她吗?
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其实,拉手就可以了。
她张开嘴任由冰冷的水灌进肺里,嘴唇却率先被天使吻住。
柔软清甜。
杨恩再一次震惊了。
这真的可以吗?
空气被一点点渡进肺里,原本干瘪的肺泡慢慢恢复生机。
氧气送到大脑时,唤醒了杨恩求生的本能,她扣住天使的后脑勺又找了点空气。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孙笑笑干净清纯的面容,她慌忙松开手,被强行刻进骨血里的指令在这一刻苏醒。
她拉着孙笑笑的手腕强忍着肺里的剧痛和缺氧的恐惧,拼了命将她拉回了岸上。
杨恩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肺部被撕裂得难受,鼻息之间都有了血腥气。
她的手因为恐惧止不住地颤抖,她太害怕了,害怕孙笑笑出事。
不是因为她有多在乎孙笑笑,而是因为有人把她的恐惧同她没保护好孙笑笑硬生生拼接到了一起。
手被握住,同样的冰凉,但却是不一样的柔软。
她连转动眼珠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耳朵边只有孙笑笑带着哭腔的声音,“杨恩,你的手怎么一直在抖啊……”
因为我害怕。
但她没力气说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脑袋逐渐麻木,她的灵魂要飞走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彻底消散。
孙明悟听到佣人的话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孙笑笑正跪在地上哭着给杨恩做心肺复苏,身上湿漉漉的。
他看着躺在地上,死尸一般的杨恩,“来人把她……”
“爸,我求求你,不要把她丢出去”,孙笑笑哭着打断了他的话,“她会死的。”
他看着孙笑笑,罕见的对她发了脾气,“孙笑笑,你管她干什么?她就不是个正常人。你现在这样对她,她转头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信不信?!”
“父亲……”孙笑笑有些悲痛地看着他,“就算她不记得我,我也要救她。”
孙明悟看着自己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败下阵来,恨铁不成钢地:“好,你不要后悔。”
杨恩是被嗓子疼醒的,她刚吸了一口气,肺里就传来撕裂的剧痛。
她拧着眉痛得闷哼了一声。
下一秒,孙笑笑欣喜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吓得她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你为什么救我……”
杨恩被自己嘶哑干涩的嗓音吓了一跳。
好难听。
她赶紧闭了嘴,头偏向另一边,不再看孙笑笑。
孙笑笑轻轻笑了一声,“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杨恩不解,她很想问她,朋友用做到这个份儿上吗?
但她嫌自己现在的声音太难听了,选择闭嘴装哑巴。
孙笑笑像是读懂了她的小心思似的,“别担心,你的嗓子很快就会恢复的。”
孙笑笑伸手摸上她的额头,她本能地躲开,眼睛警惕地盯着孙笑笑。
孙笑笑被她逗笑了,唇角的梨涡甜甜地荡漾开来,“你别紧张,我就是探探你的体温。”
“你烧了一晚上呢,吓死我了。”
杨恩有些别扭地扭开头,努力挤出几个正常的声音,“差,不,多,得,了。”
孙笑笑也没被她的话中伤到,默默收回手,“你烧退了,我就放心了。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杨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艰难吐出一句:“不,用……”
孙笑笑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话,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杨恩也只好放弃挣扎了。
门很快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孙明悟。
他冷冷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杨恩,“杨恩,你跟笑笑走得有点儿太近了。”
杨恩不错眼珠地盯着天花板,竟也不嫌自己声音难听了,“走得近才好保护她嘛。”
“你越界了。”
“随便你怎么想。”
孙笑笑的出现打破了低沉的气氛。
“爸?你怎么在这里?”
孙明悟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好爸爸,“我来看看笑笑的朋友。”
孙笑笑手里端着粥,“谢谢爸,但我们还不算朋友。”
孙明悟看着她,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她话里的真假。
笑笑这孩子从前是最不会撒谎的。都是杨恩教坏了他的宝贝女儿。
“没事,交朋友也得慢慢来。那你们两个聊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