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往宿舍走,周湙被那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地聊了一路。
林熙和孟挽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她们身后。她们原本打算继续跟林熙聊天的,但林熙浑身累得不行,脑袋里晕乎乎的,实在没什么力气跟人聊天了,就婉拒了她们的邀请。
孟挽从吃饭开始就一直板着张脸,一副心情欠佳的模样。林熙觉得她这样冷着张脸真的很扫兴,板着张脸的样子更是倒胃口得不行。
她不想跟孟挽走在一起,故意快走了几步,拉开了跟孟挽的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算和平,没一会儿孟挽追了上来,“你是她的妹妹?”
“…………”林熙没搭理她。
孟挽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林熙触电般躲开了她的触碰,她看着孟挽,声音冷漠地质问她:“你干什么?”
孟挽顿了顿,继续问她:“你是她的妹妹吗?”
林熙反问她:“饭都吃完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亲的?”孟挽似乎并不在意林熙的回答,立马追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林熙冷着一双桃花眼,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孟挽,“你这样问是不是有太点礼貌了。”
周湙扭过头就看见站在原地无声对峙的两个人。她走到林熙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林熙抬头看她,眉眼间的冷漠化成一汪春水,“姐,你来啦。”
周湙浅浅笑了笑,柔声问她:“你们刚刚怎么了吗?”
“没事啊,就聊天呗。”
周湙又看向孟挽用眼神问她:真的假的。
孟挽对着她摇了摇头,“我们没事,聊聊天熟悉熟悉。”
周湙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微微俯身与林熙平视,“抱歉啊,小熙,刚刚我没陪着你。”
林熙很懂事地摇了摇头,对着她甜甜地弯了弯眼睛,“没关系啊,姐。你开心,我就开心。”
周湙摸了摸林熙的头,欣慰于她的懂事,也心疼于她的懂事。
周湙看着林熙放松下来略显沉郁的眉眼,知道林熙现在已经累得不轻了,“累了吧,要不要我拉着你走?”
林熙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了周湙的手。
几个人说笑着很快就走到了周湙的宿舍楼下,分别的时候,两个女孩拉着周湙的手,依依不舍地道别:“阿湙,你有空一定要联系我们,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儿啊呜呜呜……”
孟挽“啧”了一声,冷声打破了这温情催泪的氛围:“磨磨唧唧的,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了,快走了。”
两个女孩迫于孟挽的淫威,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目送几个人离开之后,林熙周身疏冷的气息愈发的深沉浓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安静得连楼梯间的声控灯都没亮起过。
深秋的天黑得很早,宿舍楼的年头有点久了,整个宿舍楼千疮百孔,透气得很。冷风肆无忌惮地掠进楼道里,楼梯间里黝黑清冷,甚至有些压抑诡谲。
周湙跟林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有些怪异,周湙沉默地跟在林熙身后,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慢悠悠地走在一片黑暗里。
林熙疲惫地斜靠着冰冷的墙面,淡漠疏离地看着周湙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开房门。那双淡漠深冷的桃花眼里因为疲惫失去了光点。林熙站在门口,等着周湙打开了宿舍里的灯,才抬腿走了进去。
桐城的秋天冷得很快,刚一入秋,温度就急转直下,甚至早就已经开始结冰了,似乎这里只有冬天和夏天两个季节。学校依旧坚持入冬才肯供暖,所以宿舍里一点热气都没有,跟外面没差别。
周湙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直接走进浴室打开了热水器,烧开热水。
林熙脱掉外套搭在椅子上,疲惫地靠坐在椅子上,她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额头,原本沉寂的脑袋里突然泛起阵阵绞痛。
周湙找出一双毛线拖鞋放到林熙脚边,“穿这个吧,可能会有点大。”
林熙面色苍白地扯起一个不咸不淡地笑容,“好……谢谢姐姐。”
周湙皱起眉,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小熙?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林熙本来脑袋里就不太清楚,现在直接被周湙的夺命连问砸得头昏脑涨,她闭了闭眼睛,强撑着精神,“我没事,姐……”
周湙是不可能信林熙的话的,她看着林熙面色苍白,气若游丝,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只是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深海失忆症。
周湙用力握住林熙的手,林熙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直到现在她还在挣扎,“我真的没事啊,姐。”
林熙的手冰冷麻木,还在微微发着抖。
她看着林熙,依旧是温柔的嗓音,却又强硬得让人无处遁形,“小熙,别跟我逞强。”
林熙那已经没什么知觉的手被裹进了周湙温热的掌心里,林熙看着周湙,眼睛里没什么起伏,只是嘴唇哆嗦得厉害,她压抑着声音里过分难受的颤抖,“姐,我没有……”
“我只是……”
“你只是?”
“我以前也会这样,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周湙没有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似乎在判定她说的话的真假。
林熙被周湙这种年上者掌控全局审判一切的眼神压得喘不过气,她扭开脸,喃喃自语道:“我真的……真的没事……”
周湙站起身,伸手掰过林熙的脸,逼迫她与她对视,她看见林熙的瞳孔轻轻地颤抖着,她俯下身平视着林熙,“你这么难受,怎么可能没事呢?”
屋外卷起一阵狂风,风声呼号着略过耳膜,像妖精的怪叫声。
宿舍里的灯“啪”地一下灭掉了,准确来说是整栋宿舍楼的电都断了。
学校的供电系统太过老旧了,经常发生断电的情况。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林熙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缩,恐惧如同毒蛇一般紧紧缠绕住她的身体,她似乎还能看到那绿豆似的小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幽光,毒蛇“嘶嘶”吐着信子,在她的脸上留下冰冷滑腻的恶心触感。
林熙的额头疼得更厉害了,许多模糊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过。
封闭的房间里,冰冷黑暗,安静甚至死寂。
人待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听不到声音,看不到东西,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就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待到最后,人似乎连自己的存在都快感知不到了。
人不确定自己究竟还存不存在,就会焦虑绝望,挣扎崩溃,可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在这间狭小的空间里甚至连回音都得不到。
人为了证明自己还存在,通常会用疼痛来完成。
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人只能用拳头砸墙,可后来这点疼不能再满足人心里的恐惧和虚空了,人又开始用头撞墙,直到撞得头破血流,人才虚脱地躺到地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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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人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知道手上和头上的伤口好了破,破了好,人变得越来越极端病态,甚至开始舔舐自己伤口上渗出的血迹,如同野兽一般。直到人的五感都变得迟钝麻木了,那扇铁门才被打开。
可怕的是,人在这没日没夜的煎熬中,早就忘记了这扇铁门打开的意义,早就忘记了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渴望这扇铁门能够打开。
人被拖出房间,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没有日夜煎熬的痛苦,只是空洞地,苍白地看着四周,如同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新生儿一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外面的世界。
这里就是感官剥夺室。
林熙猛地推开周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上,椅子因为她剧烈的动作与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周湙原本是想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的,结果她刚松开捏着林熙的脸的手,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猝不及防地推了出去。
她整个人踉跄着摔到了地上,手里的手机没拿稳也摔在了地上。
今晚是阴天,没有月亮,房间更黑了。
周湙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浑身颤抖的林熙。
她刚一触碰到林熙,林熙就立马躲开了她的触碰,向着更角落的地方缩去。
“小熙,别怕,是我啊,是姐姐啊”,周湙在黑暗里轻轻地安抚她,“小熙,来姐姐这里好不好?”
林熙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不要……我不过去……”
“为什么?”
林熙陷入更深的混乱中,嘴里一直重复着:“你是假的,你是假的……”
周湙基本确定林熙发病了,是深海失忆症。
她慢慢靠近林熙,轻声安抚她,“小熙,别怕,我真的是姐姐。”
林熙在黑暗里的视力比普通人好很多,她看着那团人影一点一点地靠近她,那人的脸上带着堪称完美的温柔,她的声音近乎哀求,“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周湙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
林熙剧烈挣扎起来,她胡乱拍打着周湙的后背,拼了力想要推开周湙,“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周湙紧紧抱着她,耳边都是她颤抖混乱的呼吸,“小熙,小熙,小熙……”,她一遍一遍喊着林熙,想拉回她的理智。
林熙已经被深海失忆症折磨得理智全无了,她所有的冷静克制在这一刻都崩塌了,她张开嘴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痛苦和郁闷都发泄出来似的发狠一般咬在周湙的肩上,混乱的呼吸压抑在喉咙里,发出了类似于困兽低吼般的痛苦喘息。
周湙早已学会忍耐疼痛了,甚至林熙刚咬上去的时候,她都没太感觉到痛,当疼痛在肩头蔓延开来时,她只是轻轻蹙了蹙眉,她抱住林熙,轻轻抚摸着她清瘦的后背,直到耳边混乱疯狂的呼吸见见归于平静,她才开口轻声问林熙:“林熙,你好好感受一下,我是假的吗?”
直到那熟悉的静深气息将林熙完全包裹住,她才堪堪找回了些理智,她缓缓松开齿关,鼻尖本能地凑近了周湙的颈窝,如同一只小兽一般,贪婪地享受着那令她渴望心安的气息。
她怔愣地眨了眨眼睛,勉强理清楚了脑中杂乱无章的思绪,她抱住周湙的腰,声音有些哑,“姐,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周湙轻轻拍了拍林熙的背,柔声安慰她:“不怪你,小熙。这都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