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未设宵禁,夜市极其繁荣,勾栏瓦肆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从桥头往东走,一路摆满了各种小吃摊,此时令炙肉,糖炒栗子,素乳酪等食物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飘香四溢。
马车找了处安静的巷口停下,直到余光处被一片灯影辉煌照亮,颜汐蕊这才回过神,跟随蔺忱渊下了马车。
蔺忱渊此番便装出行,身后只带了两名护卫,闲逛半晌,他立在一家面具铺子前,回首冲满眼戒备的少女招了招手。
颜汐蕊心里一紧,攥着衣袖小跑了过去,垂眸问:“王爷有何吩咐....”
“挑一个。”
颜汐蕊看向身侧木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思忖片刻,也觉着以她现在的身份,的确不好让人见了真容。
尤其是蔺宁皙和薛家的人。
她这样大摇大摆地跟在.....
颜汐蕊脸一热,想起她和蔺忱渊的关系,尴尬的浑身难受。
她虽连蔺宁皙的妻妾都算不上,可薛老太太把她许了过去,名义上就是蔺宁皙的人,她与蔺忱渊“公媳”这样的关系,她连说都说不出口,更何况跟在蔺忱渊身后招摇过市。
颜汐蕊随便看了看,最终拿起角落里那个滑稽的半猪头面具给自己系上。
颜汐蕊透过眼睛的两个黑孔看蔺忱渊,见他表情冷冷的,她顿感不妙,心中猜测可能是方才被他抱在怀里时,她表现出了抗拒。
母妃说,权势滔天的男人大男子主义很严重的,掌控欲强的吓人,想要在这种人身边活下去,凡事都要顺着他们的心意,绝不可表露出半分忤逆之心。
哪怕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闪躲,都会叫他们起疑心。
颜汐蕊抿起唇,心里疯狂盘算着,最终抬起头,对蔺忱渊拱起了自己的鼻子,再微微吐出了舌头,开始学着小猪发出哼哼声。
那副猪头面具的两个黑洞后面,少女眼睛水光潋滟,虽努力扮着丑,但依旧难掩神色紧张。
像一只掉入陷阱的小狐狸,明明害怕,却还要竖起尾巴尖儿,笨拙地讨好摇一摇。
侍卫愣了片刻,偷偷看了眼蔺忱渊。
蔺忱渊嗤了声:“谁教你这样哄人的。”
颜汐蕊见他眼底舒展,忙从善如流地垂下眼睫,双颊绯红的说:“奴婢愚钝,是自个儿想的。”
蔺忱渊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也逐渐明白皙儿那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为何唯独只在她面前开花儿。
幼时启蒙,只让先生教皙儿读些兵书典籍,没读过那些野史寓言,导致那小子不晓得有句话叫山上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得躲着些。
“墨青。”
随从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他目光落在少女唇角那点破皮处:“去前头药铺买盒消肿的药膏来。”
“是。”
墨青办事得力,很快便买回了药膏,小盒打开,药膏清凉的气味蔓延出来,还混着丝薄荷和苦艾的涩。
蔺忱渊垂首,指腹在盒沿上轻轻擦下道:“靠近些,本王不会吃了你。”
颜汐蕊这才挪着步子走近在他跟前站定。
蔺忱渊用指节挑起颜汐蕊细嫩的下巴,趁她仰头的时候,沾着药膏的食指指腹不轻不重地摁在了她唇上的破皮处。
突如其来刺痛和刺鼻的药膏味冲入鼻腔,颜汐蕊不受控制的嘤咛一声,她下意识后退,不慎将唇边那点乳白舔入口中。
蔺忱渊的指腹上有薄茧,加上皮肤的温热,在他的揉抹下,每痛一分,都叫她想起不久前那个轻佻又恶劣的吻。
每摩挲一次,都在提醒她,方才马球场时,他的指尖是如何在裙底下动作的。
颜汐蕊骤然生出了一层薄汗,仿佛有针尖儿似的东西,一刺一刺地扎在她后背。
“私下唤本王义父。”
语罢,蔺忱渊接过随从递过来的帕子,将指尖处乳白的粘稠物擦干净,继续朝人群中走去。
前方不远处正有人在打火花,铁水泼向夜空,哗地炸开万千流火,金红的光雨簌簌而落,映得四下人影憧憧,嘈杂喧嚷。
颜汐蕊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追着他渐远的背影,犹豫了一息,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可人太多了。
她个子娇小,一会儿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一会儿脚下又一个趔趄,险些踩到前头那人的鞋跟。
颜汐蕊慌乱地稳住身子,踮起脚尖往前张望,见蔺忱渊已在人群里站定,离她不过几步之遥。
望见那道宽阔的背脊,颜汐蕊开口唤他。
“义父,义父....”
蔺忱渊回眸,少女的嗓音带着丝哭腔,眼巴巴地望着他,细嫩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娇小的身子几乎要被人潮淹没。
这姿态,分明是摆出一副想让他亲自牵她过去的样子。
活脱的狐媚子。
不远处酒楼的半开木窗中忽有抹黑影一闪而过。
蔺忱渊呵了声,瞥了眼身侧的墨青道:“去拉她上来,派人暗中盯着她。”
“是!”
蔺忱渊扔下颜汐蕊,悄然消失在人潮中。
颜汐蕊被墨青拉到一块儿空地,她才要开口道谢,哪晓得一抬头,方才还在的三人,现下一个不剩。
夜风卷着街角的尘土拂过来,颜汐蕊竟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那条最热闹的花街。
门前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鬓边还簪着大朵的绢花,衣袖薄得透光,露着截雪白的胳膊,倚在门框上朝路过的男人抛绢子。
怎么到青楼门口来了?
颜汐蕊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离开。
可她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抓住了。
“哟,这模样倒生得水灵灵的,衣裳虽旧了些,但这身条儿、这张脸,调教调教准是棵摇钱树。”
老鸨一边抓着她,一边和身旁的人牙子交易着,花楼门口,还有几个被塞住嘴巴的姑娘。
“诶!你们干什么?”
颜汐蕊挣扎了会儿,才登时明白过来,她这身丫鬟打扮,孤身一人走在这花街巷口,是被老鸨当成被要转卖的瘦马了。
“我不是.....”
不等她说话,老鸨把一块破布塞进了她口里,又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满意地啧啧两声:“声音娇滴滴的,我正愁三楼还缺个唱曲儿的呢,今儿个就送来了,你们你个,把她捯饬几番,送去赵小爷他们那儿。”
...
颜汐蕊被拽到梳妆台前,花楼那些姑娘三下五除二的就将她打扮好了,描眉画目,金钗罗裙。
走上三楼厢房,老鸨把颜汐蕊塞进赵公子那群虎狼窝里,便将门死死锁上。
“不是说只喝喝酒,玩玩骰子么,你怎把我带花楼来了?”
席间有两位少年姗姗来迟,其中一人笑着和周围权贵子弟寒暄几番后,薛表兄才领着蔺宁皙落座,见他剑眉微蹙,一副要走的样子,他叹了声,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来都来了,别走嘛,就算给兄弟我一个面子啊,你甩脸子走了我多没面子。”
蔺宁皙在席间驻足片刻,最终寻了个角落坐下,
崔表兄见他正襟端坐,只一个劲儿的塞葡萄吃,对美色视若无睹,他凑过去说:“祖母给你选的那通房姿色如何?”
“身段有没有我家翠翠好?”
见蔺宁皙不说话,他忽然站起大声唏嘘道:“这么久了,你不会连那公主的手都没碰过吧?!”
这一喊,所有人都把目光转移到了他俩身上。
赵公子听罢笑道:“小世子,听说那个婢女是你们父子俩从南楚掳回来的女人,江南女子如何,活可好啊?”
语罢,众人哈哈大笑。
这些被掳回的南楚女子,大部分被贬为奴授予黔刑,一些姿色貌美的,则被朝中权贵、将领们抓回府邸纳为妾室。
蔺宁皙白了薛家表兄一眼,推开他。
他无心饮酒作乐,一心记挂着彼时的薛府。今晚盛宴,他晓得这薛嘉是故意把他引到此处“软禁”的,一边是视自己为子的舅父,一边是整个蔺氏。
薛家外戚与蔺氏早在暗中角逐多年,今夜薛嘉扣住他,不为在这青楼享乐,而是让胤王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调动城防。
彼时,客房中的贵客们正把酒言欢,朱颜绿鬓在怀,见门口跌坐的少女起先愠怒不堪,后又在斑驳烛影的映照下,瞧见是位误闯厢房美人儿后均呆了片刻。
“呦,这就是玉楼馆新买来的歌姬啊,真不错,过来给爷几个倒杯酒。”
话音刚落,蔺宁皙瞥了眼门口。
“......”
她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蔺宁皙下意识整理好衣襟坐直。
四目相对后,颜汐蕊叹道:“我,我来找我夫君的。”
夫君?蔺宁皙起了身鸡皮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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瘩。
颜汐蕊见那群人有所收敛,一本正经的说:“我本来是给夫君买饴糖,给他做糖糕吃的,但在半路碰见他和薛家小公子进了玉楼馆,怕他有了别的姑娘弃了我,这才跟进来一探究竟。”
“那你夫君是谁呀?”
颜汐蕊紧张兮兮地搅着手绢,往角落一指。
这一指,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蔺宁皙往后推了推,他今日外出前,确实叮嘱过颜汐蕊想吃白米糖糕,叫她出府到城东来买。
赵公子大笑,这玉楼馆不情不愿的姑娘不少:“真的还假的?哪门子夫君,我们小世子还没娶妻呀?你看,人家都不认你呢。”
众人哄然大笑,直接上手将人抢入怀,拿起酒盏一杯杯灌她。
“都给我滚开。”
酒水顺着颜汐蕊的下颌一滴滴滚落,蔺宁皙怒喝一声,上前夺回盈盈落泪的女子。将她护在胸前。
“哟哟哟,头一次见小世子这么护犊子哇。”
一人瞧着他怀里楚楚可怜的姑娘,笑道:“一个婢女子而已,给咱玩玩儿又如何,你嫌玩脏了,我等再送个干净的给你,别这么小气嘛。”
“要不玩个游戏,等她十月怀胎生下崽子来,看看是谁的,是谁的谁就愿赌服输,给咱们轮流做一个月马奴如何。”
赵氏等人起了兴致,得寸进尺,整个厢房被他们弄得乌烟瘴气。
下流。
蔺宁皙弯腰,从地下残羹中拾起一片碎瓷片,两指发力夹住,在一片喧闹嬉笑中,悄然将瓷片朝赵公子的耳畔飞了过去。
“噗”得一声,伴随着赵公子一声惨叫,鲜血泉水似的涌出,再一瞧,他那耳朵竟已落地!
“你、你竟敢....”
蔺宁皙面不改色,一把搂了发丝凌乱的颜汐蕊,大步跨出门槛,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走出玉楼观的一路,蔺宁皙察觉到胳膊下的少女像打了霜的茄子,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儿。
她垂头无声落泪,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蔺宁皙拖住她腋下,将人靠着墙角放下。
蔺宁皙没哄过人,尤其是同龄女孩子,他见颜汐蕊蹲在墙角,咬着手臂哭得越来越凶,他完全是手足无措的状态。
他张开手掌,冲她满是水渍的脸上乱摸了摸,叹了声:“不哭不哭,你的嘴怎么了,肿成这样,被狗啃了?”
颜汐蕊的皮肤本就嫩,哪经得住他满是茧子的手掌剐蹭,没一会儿,好好的脸,挂上了几条红痕。
憋了数月的眼泪,终于在今夜顷刻宣泄,她松开牙关,抬头望向那双慌张的眼眸。
这伤自然不能说是蔺忱渊所为。
她抽噎道:“是、是你咬的。”
“啊?我?我怎么会把你.....”
说到这里,蔺宁皙都记起来了,他昨天晚上,确实趁她睡着后,偷偷亲了一口。
可他也只是轻轻的吻了吻呀。
蔺宁皙的脑袋宕机了会儿,找出了个缘由。
可能是他牙根痒的毛病又犯了。
这可真是个怪病,每次见了颜汐蕊都恨不得把她吃掉,所以吻她的时候,是情不自禁用力了吧?
嗯,就是这样的。
反正就是他的错。
蔺宁皙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嘴巴动了动,又憋不出半个字。
“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颜汐蕊侧过身去骂道:“你就是狗投生的!”
大狗生小狗,全家都是小畜生转世!
蔺宁皙只好跟着她,挪到她面前:“好好好,我是狗。”
见颜汐蕊又把脸往墙那边侧了侧,他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男人的尊严,学着看家旺财的叫声:“werwerwer!”
“汪汪汪!”
“......你别生气了行不行,我以后会克制的。”
听抽泣声渐息,蔺宁皙这才敢低下脑袋,把狗头往颜汐蕊脖子里蹭了蹭。
他上瘾似的与她疯狂贴蹭,却在这期间,在少女身上嗅出一股陌生的香味。
“你身上怎一股野男人的骚味儿?”
这香价格不菲,还是男子专用的,蔺宁皙安静了片刻。
“我用的香料不是这款。”
他的眸子黯淡了下来:“你跟我好好说,你今晚出来....是跟别人私会吗?”
“你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