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声浪-校园音乐节
十二月第一周,北风从龙山灌下来,梧桐枝桠彻底剃了光头。空气干冷得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气还没来得及散就被风卷走了。
但校园里反而比之前更热闹了。食堂门口的公告栏换上了崭新的巨幅海报,红底金字,标题大字写着: "南风大学第一届校园音乐节·声浪" 。海报下方列出两个主单元:校园十佳歌手大赛和主会场音乐节,时间从12月10日到12月20日,整整十天。海报最下方有一行醒目的标识—— "统一冰红茶·全程赞助" ,绿色logo在一片红色背景里格外显眼。
顾北站在公告栏前把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手机还没放回口袋就震了一下。向南发来一张截图:报名通道的页面,光标停在"校园十佳歌手大赛"那一栏,姓名栏填好了"向南"。下面跟了一个表情:一朵向日葵。顾北盯着那朵向日葵看了两秒,然后打字:"我也报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梧桐大道往北三走。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细密的网,天空在网格后面是一大片灰白。路过的学生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瓶统一冰红茶,绿色瓶身在十二月灰蒙蒙的色调里格外醒目,瓶身上"唱出你的声音"六个字在风里微微反着光。
北三108的门半敞着,顾北推门进去的时候刚子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海报,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音乐节!统一冰红茶赞助!咱们宿舍出几个选手?"小明趴在桌上抬起头:"我五音不全,但我去当后勤。"海洋从上铺探出脑袋:"我负责当啦啦队队长!我嗓门大!"辉推了推眼镜坐在书桌前:"我可以去写现场报道。
刚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阿涛,你呢?"阿涛正靠在床头翻一本琴谱,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十佳歌手我不报了。节目统筹组那边缺人手,文艺部找了我,我去帮忙排时间表和协调走台。乐队展演那边我和扯扯一起上,主会场表演我已经报了。"刚子愣了一下:"你不报十佳?你唱歌那么好听。""统筹组也是参与音乐节。"阿涛把琴谱合上放在枕边,"一个人干不了两头的事。"刚子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报名通道开放的前三天,全校报名人数突破了三百人。统一冰红茶运来的第一批赠饮在三天内被领完,梧桐大道路灯杆上的道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整个校园像被拧紧了一根弦。
海选定在12月10日下午,地点是老区露天电影院。水泥台阶从低处向上铺展了几十级,每一级都坐着人,从舞台前的第一排一直延伸到后排的枯草丛边。舞台搭在尽头那面斑驳的白色影壁前面——一块水泥平台、一台调音台、两只返送音箱、一支话筒架,简陋但结实。冷风从影壁两侧灌过来,每个选手呼出的白气都能被最后一排的人看见。台阶入口处搭了一顶绿色帐篷,桌上码着一排排统一冰红茶。
顾北裹着深灰色羽绒服在倒数第三排坐下,发现前面几排全是熟面孔。刚子坐在第三排中间,怀里揣着一袋瓜子,边嗑边跟旁边的小明说:"咱宿舍今天顾北一个选手,阿涛虽然不参赛但也在那边忙活——"他朝舞台侧边努了努嘴。顺着他目光看去,阿涛正蹲在调音台旁边和音响师傅对设备清单,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偶尔低头划几笔。海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写灯牌——"108加油",字体歪歪扭扭。辉坐在后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再往前几排,涵拉着皓丹和晓琪占了第五排的一整条台阶。晓琪脖子上挂着一台数码相机,正在调参数。涵说:"你先拍我,我第一个上场!"晓琪头也没抬:"你唱完下来我第一时间抓拍你表情。"
向南是第五个上场的。她从第五排站起来沿着侧边走道走上水泥平台,手里没有拿歌词,也没有拿手机,就那样空着手站到了话筒前。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大家好,我叫向南,外国语学院大一。今天唱一首家乡的歌,《在那东山顶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这首歌原曲是藏族民歌改编的,曲调悠远,歌词是仓央嘉措的情诗改编。向南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第一句"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出来的时候,整个露天电影院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罩住了。她的音色比平时更开阔一些,带着一种天然的、没有被任何技巧修饰过的清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尾音拖得比原曲长了一点,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收拢。台阶上没有人说话,连刚子都忘了嗑瓜子,手里的瓜子壳停在指缝间没有落下。晓琪按下了快门,画面里向南站在灰白色的影壁前面,身后是十二月的天空,整个人像一小片站在风里的经幡。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才鞠了一躬。掌声从台阶上涌起来,不算热烈,但绵长。她走下台,什么也没说,坐回了位置上。
接下来是顾北。他站在话筒前唱了五月天的《倔强》,副歌部分的咬字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像是在对着风说话。
下午场轮到扯扯。她穿着黑色皮夹克站上影壁前的舞台,怀里抱着一把电吉他——没有接音箱,就那样干弹干唱。她弯腰把吉他的背带调短了一截,试了两个和弦,然后把话筒拉近了一些。十二月的冷风从影壁两侧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几缕,她没管,手指落在琴弦上,前奏从指间淌了出来。
下午场轮到扯扯。她穿着黑色皮夹克站上影壁前的舞台,怀里抱着一把电吉他——没有接音箱,就那样干弹干唱。她试了两个和弦,低头把背带调短了一截,然后对着话筒开口。
她选的是崔健的《花房姑娘》,但已经唱成了一首完全不同的歌。原版是一个男人粗粝的迟疑和挽留,她把它拆了,从女性的角度重新走了一遍——不是那个"我"在花房前犹豫不决,是另一个人站在花房外面,听完了那段告白之后,安安静静地决定了自己的去留。节奏放慢了将近一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那一句被她唱得像在回想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副歌部分她没有推上去,反而把"你要我留在这地方"唱成了一句陈述句,尾音平平地落下来,没有问号,也没有叹号,像一段已经想好了的答案。
台阶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最后一排先响起来——不是那种热闹的起哄式的鼓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中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的鼓掌。刚子从第三排站起来拍了两下又坐回去,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忘了嗑。晓琪按下了快门,取景框里扯扯正低头把吉他背带从肩上取下来,侧脸的轮廓被灰白色的天光勾了一道边。
评委席上的林远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抬头看了扯扯一眼,目光里比之前多了点什么,她没有注意到,正弯腰把吉他放进琴包。
扯扯背着琴包走下台阶,经过涵那一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朝她那边动了动嘴角,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住了的笑。涵终于把手放了下来,瞪着眼睛看着她走过去,半天憋出一句"她好帅",声音不大,但晓琪听见了,相机又举起来拍了一张扯扯下台阶的背影,暗红色发尾的末梢在风里飘了一下。
海选结束天色已暗。晓琪蹲在台阶下面翻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顾北站在影壁旁边的出口处,向南从后面走过来,两人在路灯下并排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太多话。
三天后晋级名单公布。顾北进了复赛,扯扯进了复赛,宇进了复赛,向南没有出现在晋级名单里。她看到结果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涵在旁边"啊"了一声,向南转过头朝她笑了笑:"我就是想试试站在台上的感觉。试过了,够了。"
从12月11日开始,东八音乐厅二楼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排练室成了整个音乐节的心脏。整面墙的镜子、正对龙山的窗户、木地板上被踩出的划痕——走廊里的哼唱声像一条不间断的河流,从早到晚,有人练声、有人调弦、有人对着手机录试唱然后反复重听。
顾北预约了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半的时段。他对着镜子练气息,一遍一遍调整《残酷月光》副歌那句"温柔的月光"的换气点。阿涛在节目统筹组忙完的间隙偶尔路过,靠在门框边听一小段,指一下某处节奏:"温柔之前偷半口气。"说完就走了。顾北记下来,对着镜子又试了十几遍,终于在某一次找到那个刚刚好的节奏,停下来深呼吸了一口。
阿涛和扯扯的乐队占用了晚上七点到九点半的时段。五个人挤在排练室里——阿涛的吉他、扯扯的电吉他、刀哥的鼓、小智的贝斯、阿帆的键盘。扯扯在练复赛的《回到拉萨》,把原版的摇滚骨架拆掉,只留木吉他和人声,副歌部分把高音压下来唱。刀哥的鼓棒敲在军鼓边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小智的贝斯低音贴着地板走,阿帆的键盘在角落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和声垫。
刚子来过一次排练室,探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乐器和线缆,吹了声口哨:"好家伙,像回事儿。"然后拍拍阿涛的肩膀走了。晓琪也来过,脖子上挂着相机,蹲在排练室门口拍了几张排练的剪影——逆光中阿涛低头调弦的侧脸、扯扯靠在墙上喝水的仰起下巴、刀哥的鼓棒悬在半空的瞬间。后来她把这些照片导进电脑调了色,发了一个QQ空间相册,名字叫"声浪·后台"。
12月16日,东八音乐厅主舞台。室内温暖如春,三百座的音乐厅坐了大半——中间前三排几乎被英语0803班包了场。刚子坐在第二排正中间,手里举着一块新做的灯牌,红底白字写着"外院冲啊",旁边用荧光笔加了四个小字:"顾北·扯扯"。小明怀里揣着一大袋瓜子但不好意思嗑,于是把整袋瓜子捂在羽绒服里一颗都没动。海洋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膝盖上。辉的笔一直握在手里。向南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和涵、皓丹坐在一起。
轮到宇上场的时候,他是第十三个。一米八几的个子从侧幕走出来时,手里抱着吉他——还是选择吉他弹唱,齐秦的《大约在冬季》,整个舞台只有一支话筒和他自己。
音乐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追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他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他的声音和迎新晚会时一样,温柔得像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台上轻声哼唱,没有任何修饰,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CC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从宇开口的第一个字起,她就再也没有动过。她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慢慢地、不自觉地托起了下巴,十指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前倾。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上,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唱到"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那一句的时候,宇的目光从舞台上方收了回来,往下落了落。CC托着下巴的姿势没有变,只是她的下巴往下压了压。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宇在追光里站了两秒,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CC的双手从下巴下面放了下来,落回膝盖上。她旁边隔着座位坐的是皓丹,皓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CC低下头打开手机,屏幕锁着,她没有解锁,耳朵尖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红了一小片。涵从另一侧探过脑袋来说"宇唱得真好",CC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轮到顾北。他唱了林宥嘉的《残酷月光》,开口压得很低,像一个深夜走在空路上的人。唱到副歌的时候,刚子的灯牌放了下来,辉的笔终于落到了纸面上。欢和海晴站起来鼓掌。他唱完鞠了一躬,走回座位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一轮可能留不住了。
扯扯的复赛排在后面的位置。她抱着木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唱了改编版的《回到拉萨》。没有鼓,没有贝斯,只有一把木吉他和人声。副歌部分她把高音压了下来,像是站在高原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在唱。沐沐坐在前排,手里的书合上了,一直没有再翻开。
复赛结果当晚公布。顾北排在复赛第18名,距离晋级PK赛的名额差了6个位置,止步复赛。向南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等他自己抬起头来。顾北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其实我预想过这个结果。唱的时候就知道,那个最高音有点紧。"向南点了点头:"嗯,但你唱完了。"
扯扯以复赛第三名的成绩进入决赛。宇也进了决赛。
十佳歌手决赛在12月17日晚举行。十强选手依次登台,赛程间穿插统一冰红茶的互动抽奖,获奖者上台领一箱饮料对着话筒喊一句"音乐节加油",全场笑声不断。
宇第二个出场。他唱了一首《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依然清唱,依然温柔如旧。CC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两只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宇上台到下台,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她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
扯扯第七个上场。白T恤黑长裤短发别在耳后,抱着木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她唱了那版改编的《Yellow》,每一句之间的留白都拉得很长。唱到中间那段她在排练室写了很久的哼唱时,整个音乐厅没有一丝杂音——话筒里只剩她轻轻的气声,像风穿过冬天的树枝。沐沐坐在第一排右侧,眼眶泛红,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安静了三秒。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扯扯"。她扶着话筒架站了一下,然后低头取下吉他朝台下鞠了一躬。
名次公布:宇获得7军,扯扯获得亚军。冠军是大二的一个男生,唱了一首情感十足的《手放开》。
扯扯站在领奖台上低头看了一眼水晶奖杯,抬头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涵想起了第一次在北二306门口见到她时的样子——懒洋洋的、带着一点"行吧,就这样了"的坦然。
十佳歌手大赛落幕后的第二天,12月18日下午,主会场音乐节在五食堂广场开幕。一座钢结构主舞台架在天然抬升的水泥平台上,背后是巨大的LED屏。广场前方上千平方米的水泥地上站满了人,四顶统一冰红茶的绿色帐篷占据广场四角。五食堂二楼窗口探出一排脑袋——打菜阿姨、煮面大叔、收碗阿姨——全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广场一侧立起了"声浪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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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墙",四米长的白板,红笔写着"写下你的音乐愿望"。第一天晚上就被填了大半。右下角有一行字迹秀气的小字:"希望明年还能听到他唱歌。"没有署名,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主会场音乐节的第一个单元是兄弟院校邀请展演。师范学院的民谣乐队带来了三首原创校园民谣,理工大学摇滚乐队紧随其后,财经大学的阿卡贝拉六人站在舞台上不用任何乐器,人声和声在广场上铺开的时候,五食堂窗口的大叔第一次放下了手里的大勺。
第四个上场的是艺术学院的一支四人乐队,叫"候鸟"。主唱是个瘦瘦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们上台之后没有太多寒暄,主唱调了调话筒架的高度,然后对着台下开口:"大家好,我们是艺术学院的。今天唱一首我们自己的歌,《飞向你的窗》。"
前奏从吉他指缝间流出来,干净的木吉他分解和弦。鼓手用鼓刷轻轻扫着军鼓表面,沙沙的。主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叙事感——"我在十二月写了一封信,字迹被风吹歪了几行,寄到你窗台的时候,梧桐已经落了满地霜。"
阿涛站在舞台侧面的调度区,正在低头核对下一组的走台时间。听到第一句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舞台。唱到副歌的时候,吉他手的声音加了进来——"飞向你的窗,飞过这城市的每一盏灯光,你如果打开那扇窗,就能看见一整片夜色,是我来时的方向。"台下安静极了。连蹲在广场边缘的人都没再说笑。五食堂二楼窗口的大叔把身子又探出去了一点。
第二段主歌,主唱的嗓音放开了一些。歌词里写了那条从学校后门到女生宿舍的小路,写了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座位。最后一小段,他把声音放轻了——"如果你还没有睡,如果风还没有停,那扇窗我会一直飞过去,不管多远。"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掌声从舞台前沿开始涌起来。
阿涛站在调度区里,握着笔的手还停在时间表的空白处。旁边一个统筹组的干事凑过来问下一组的走台时间,阿涛回过神,低头在时间表上画了一道线:"嗯,延后三分钟。"他抬起头又往舞台上看了一眼,那支乐队已经开始收拾乐器了。阿涛低头在时间表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候鸟,《飞向你的窗》。"
兄弟院校展演结束后,舞台交还给了本校的十佳歌手前三名。宇第一个上去,依然清唱,站在五食堂广场的露天舞台上唱了《爱我还是他》。风比室内大了很多,把话筒收进了一丝风声,但他的声音没有被压住。CC站在舞台右侧的帐篷旁边,没有喝东西,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在手里。她的目光落在宇身上,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没有移开过。宇唱完走下台的时候经过帐篷边,隔了大约两米。CC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汇入后台的人群里。CC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亚军扯扯接着上场,唱了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她说:"这首歌送给我自己。旅行不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有时候走回自己心里,也是一段很长的路。"
12月19日下午,阿涛的乐队在五食堂广场登台。五个人从侧幕走上去的时候台下已经围了六七百人。刚子带着小明、海洋、辉挤在舞台左侧前排,每人手里一根绿色荧光棒。CC、皓丹、涵、晓琪站在舞台右侧,晓琪举着相机。沐沐站在舞台正前方第三排,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录制界面。
阿涛第一首歌是原创《明天我还想要一瓶水》。木吉他前奏从音响里散出去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间。阿涛站在话筒前开口,声音干净得像被广场的冷风吹过一遍。阿涛低着头弹,手指在琴颈上走动,鼓和贝斯在第二小节轻轻加入。台下没有人拍照,没有人说话。
第二首翻唱零点乐队《爱不爱我》。编曲提速了,刀哥的鼓棒砸得密集。阿涛换了电吉他,失真音色推到一半,副歌全开的时候整个舞台都在震。第三首是扯扯写的《声浪》,五个人合声叠在一起,阿涛唱低音声部压着底,副歌所有乐器全开。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台下安静了约莫一拍半,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演出结束后海晴从人群外围挤进来,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现场照——五个人的侧影逆着光。她举给阿涛看了一眼:"这张我发班群了,你们都去存。"阿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低头把电吉他放进琴包。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往台下扫了一圈——沐沐还站在第三排的位置,手机已经放下了,正隔着人群看向他。阿涛低头继续拉琴包拉链,嘴角的弧度藏也藏不住。
12月20日,主会场音乐节的最后一天,下午是原创音乐人单元。广场上的人比前两天少了些,但气氛更松弛。有人蹲在留言墙前看上面的字。晓琪在留言墙前站了很久,从背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白板底部写了一行字:"照片我都拍了,毕业的时候拿给你们看。"旁边画了一台小相机。
傍晚六点,闭幕式在五食堂广场举行。所有参赛选手、工作人员、获奖者登上舞台合影。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十二月的声浪被定格在这一帧里。顾北站在第四排靠左的位置,向南站在台下第三排举着手机拍他。扯扯站在第二排中间握着奖杯,旁边是阿涛——他作为节目统筹组的成员也上了台,穿着那件赞助商提供的工作马甲。
刚子带着108宿舍的人站在台下举着手机往上拍。晓琪站在台阶上喊:"来来来,外院的合照一张!"英语0803班的人在台阶上聚拢。涵喊了一声"声浪——",所有人跟着喊出"——声浪——"。快门落下,画面定格在十二月的冷空气里。
走出五食堂广场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广场上统一冰红茶的绿色帐篷正在拆除,几个干事蹲在地上理线。顾北站在台阶上,向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谁都没有说话。
阿涛从侧门走出来,肩膀上挂着那把旧木吉他,另一只手里攥着文件夹。沐沐从广场方向走过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节目单。她看见阿涛,放慢了脚步。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站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沐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节目单,翻到最后一页——"节目统筹组"那一栏里,阿涛的名字排在林远下面。她把节目单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抬头看向阿涛。
阿涛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空出一只手把琴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吧。"
沐沐没有问去哪里。两个人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往北二方向走去。身后是五食堂广场正在熄灭的灯光和渐渐散去的人群。顾北站在台阶上把那根绿色荧光棒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棒身的绿色还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小截被留在手心里的光。他把荧光棒放回口袋,和向南一起走下台阶。
身后,五食堂广场的灯一排一排地暗下去。门缝里最后一线暖黄的光落在台阶边缘的水泥地上,像一段被妥善收好的旋律。十二月结束了。声浪还在那里,等着下一次被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