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南风市下了一场冷雨。校园慢慢进入寒冷的节奏,班上的气氛也悄悄变了样。迎新晚会的余热散尽,校运会的呐喊声也彻底沉了下去,日子重新落回课表上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里。综合英语的课文越来越长,泛读课的词汇量翻了一倍。
大一上学期过半,谁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推进了一种隐隐较劲的节奏里。宿舍夜谈的话题从"哪个食堂的窗口好吃"变成了"你四级词汇背到List几了",走廊里偶尔能听见有人半夜还在小声念课文。谁也不肯先松那口气,谁也不想在第一次期末成绩出来的时候落在后面。
顾北把《基础英语》的教材塞进书包,跟着人流往外走。刚子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单词书——他最近养成了碎片时间背单词的习惯,连下课的十分钟都不放过。
"小明呢?"顾北问。
"先去北三占座了,今晚图书馆肯定又满。"
三人一起往北三方向走。雨丝细密地斜织着,路灯已经亮了,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知遥从台阶上冲下来。他步子又急又快,外套只来得及披了一半,单肩挎着书包,嘴里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冬冬在后面喊了一声"伞",但知遥已经冲出去了。
他就那样从台阶最下面踏上了人行道。拐角处,校车正好转过来。路面湿滑,司机猛打方向,车头左侧还是带到了他——砰的一声闷响,知遥整个人侧摔在地,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
冬冬手里的伞脱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膝盖在人行道边缘磕了一下也没顾上,直接跪在知遥身边扶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
刚子已经掏出手机拨了校医院的电话,声音压得很稳:"北三宿舍楼门口,校车撞了人,没出血,清醒。"校车司机也下了车,四十来岁,蹲在知遥另一侧,脸色发白,手抖着不敢碰人,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救护车来得很快。冬冬跟着担架上了车。刚子站在台阶上看着红□□消失在雨幕深处,转身就往宿舍楼里跑——知遥的身份证、学生证都在抽屉里。他翻出来揣进兜里,又跑回楼下。校车司机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师傅,走吧,一起过去。"
司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开车。"
两人上了校车。车厢空荡荡的,雨刮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
到了二院,刚子拿着证件去急诊帮冬冬办手续,司机跟在后面,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一直没有坐下。后来他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医生出来说问题不大才起身离开。他走之前把一个信封放在了窗台上,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住院费我交了",旁边压了五百块钱。
当天晚上,顾北和小明就到了医院。知遥靠在枕头上,右腿裹着厚厚的白石膏,看见他们进来,嘴角动了动:"来了。"
"嗯。"小明把一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道,“进来了就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知遥微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来探望的人没断过,都是班里的同学,这份来自集体的温暖让知遥心里暖暖的。
第三天上午,知遥的父母到了。冬冬终于结束了这两天的陪护。知遥父母要请冬冬吃饭,冬冬礼貌的拒绝了。
他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头看着石膏腿没说话。他父亲和医生谈完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开口第一句话是:"医生说,骨折,养两三个月。"
他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段时间,英语0803班的QQ群里多了一个相册,叫"给知遥的笔记",里面每天都有新照片——手写的课堂要点、复印的讲义、划了重点的教材页面、老师布置的作业截图,一张一张往上传。CC在群公告里写了一行字:"等他回来的时候,不会落下。"
半个月后知遥出院回家休养。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铺满了门口的空地。他想起自己叛逆期的时候对父母的不理解和那些伤人的话语,内心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然后他转过身,在父母的搀扶下,他架着拐杖慢慢走下台阶,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又长大了一点点。
周四晚上,浪漫骑士文学联盟的第二次聚会在新文书店如期举行。
顾北到的时候向南已经到了,她坐在靠墙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封面、印着白色莲花的书。她抬头看见顾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一个座位。
七点整,白衣书生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在分享区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今晚按照老规矩——先暖场,再新人分享。"
灿站起来分享了一首里尔克的《秋日》,然后是几位老成员轮流。轮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讲海子的《九月》时,向南低头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借着桌面的掩护推到顾北手边。顾北展开一看,上面是娟秀的笔迹:"他说'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其实风不远,风就在你我之间。"
顾北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海子写的是草原,但我觉得这句话放在巷子里也合适。"他把纸条推回去。向南看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把纸条折好夹进了书页里。
后来一位老成员分享博尔赫斯的《另一次死亡》,讲时间、讲记忆、讲一个人可以有多少种活法。向南又写了张纸条递过来:"博尔赫斯说人死了像水消失在水中。我阿爷说人死了像风散在风里。你说哪个对?"
顾北想了想,写道:"都对。水消失在水里,是因为本来就是一体的。风散在风里,也是因为本来就是一体的。"
向南看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回写。两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里达成了默契。
轮到向南的时候,她拿着那本深蓝色的书走到分享区坐下,低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抬眼看向大家,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家好,我今天想分享一本书,《西藏生死书》。"
她讲这本书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她的分享最后落到索甲仁波切说的"我们不必等到临终时才去练习死亡,每一次醒来的瞬间,都是对前一个自己的告别"。她讲得很自然,像是那些句子早就长在了她心里。
合上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在想我阿爷。"
书店里安静下来。向南的声音低了半度,像在说给自己听:"他叫布达瓦,西藏石油勘探队的司机。年轻时在青藏高原跑了一辈子。我奶奶走得早,四十多岁就走了。从那以后,阿爷一个人把我爸和我叔叔带大。我小时候问他,'阿爷,你想奶奶吗?'他每次都说,'想啊,但想完了还得活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一笑,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他那种'想完了还得活着',就是书里说的修行。他不痛,他只是学会了和痛一起生活。"
她低下头,指尖在封面莲花的边缘停了一下:"阿爷走的那天我在学校,没能赶回去。后来翻他的遗物,发现他随身带着一本翻旧的《西藏度亡经》,扉页上写了一行藏文。我问我爸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风会记住你走过的路。'"
书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白衣书生端着茶杯看了她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阿爷那行字,写得好。"
向南点了点头,起身回了座位。她坐下来的时候,顾北把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你阿爷翻过的那座山,你也在翻。"
向南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和先前那张夹在了一起。
白衣书生目光转向顾北:"下一位。"
顾北走到分享区坐下,手里拿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我写了一首诗,还没取名。"
他展开纸,念道:
"你躺下去的时候
麦田在你身后合拢
像一页书被风翻过去
那些你讲过的故事
在夜里长成新的麦子
一茬一茬地绿
一茬一茬地黄
我从田埂上走过
每一步都踩在你留下的脚印里
你给它们起过名字
春天的叫燕子
夏天的叫闪电
秋天的叫粮食
冬天的叫火
后来那些名字我都忘了
但它们还在长
田埂上的草还在绿
你躺下去的地方
麦子每年都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但每次风吹过来
我都能认出你的声音"
念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才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书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白衣书生说:"你写麦田,写的也是跟麦田有关的人吧?"
"是我奶奶。"顾北低着头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更慢一些,"我出生那年,她眼睛就看不见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她永远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脸朝着太阳的方向。我小时候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才发现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用别的方式在看。"
"她不识字,但会讲故事。夏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她给我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田里的,天上的,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她讲完一个,我就问'然后呢',她就再讲一个,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就是一直流下去。她看不见我的脸,但她能听出我坐在哪一级台阶上、是正着坐还是歪着靠、有没有在偷偷打哈欠。"
"她讲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她的一生。她记得所有东西的位置——哪棵树下有一窝蚂蚁,哪块田里麦子熟得最早,哪阵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要下雨。这些她一点点讲给我听,像把一张我看不见的地图,一句一句描在我心里。"
顾北说到这里停下来,手指在纸页边缘压了一下:"后来她走了。有一年我回去站在田埂上,风把麦浪一层一层翻过去,我忽然觉得她还在讲那些故事,只是换了麦子在听。我这辈子读的第一本书,是她的声音。"
白衣书生靠着椅背,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好。"
向南坐在角落里,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顾北身上,直到他走回座位坐下,才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从桌面下推过来。
顾北展开,上面写着:"你奶奶给你的地图,你一直带在身上。"
他看了那行字两遍,没有回写,只是把那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和那首诗放在一起。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顾北站在门口系围巾,向南从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西藏生死书》,已经收进了背包侧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店,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沿着巷子往老区方向走了一段,向南先开了口:"你写那首诗的时候,是在想她吗?"
"嗯。她走了三年多了。前两年写不出来,今年开学之后有一天傍晚站在田径场上,风从远处山上吹过来,我忽然想起她讲过一个故事。那天晚上回宿舍,诗就写出来了。"
向南走得很慢,声音被夜风吹得轻飘飘的:"我阿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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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之后,我也很久没提他。今晚在书店里讲到他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重了。"她停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开口,"他年轻的时候跑青藏线,从格尔木到拉萨,来回一趟十几天。他说那条路上有很多天葬台,每次经过他都放慢车速按三声喇叭。他说那些飞走的灵魂听到喇叭声,会知道有人还在记得他们。我阿爷信这个。他不是那种念经打坐的人,但他的信是长在骨头里的,是从跑了一辈子那条路、看见了一辈子那些事里长出来的。"
顾北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跟他去过一次格尔木。"向南的声音在夜风里拉得很长,"他开着一辆老式解放卡车,驾驶室里有一股汽油和酥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在路上他指给我看远处的雪山,说那下面埋着很多他认识的人——勘探队的队友、路上碰见的朝圣者、还有天葬台上飞走的那些。他说人一辈子有两座山要翻。一座是活着的山,有顶,爬上去了就看得见路。另一座是死去的山,没有顶,不知道多高,也不知道翻过去是什么。他说他没翻过第二座,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那条路上有风。"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其实记不太清她的脸。但我记得她身上的味道——酥油茶混着青稞粉,还有一点点藏香。她病了很久,最后那段日子阿爷每天从队里回来,先把她从床上抱到窗口坐着,说'看看外面的山'。那扇窗户正对着远处一座雪山的尖顶。她看不看得见我不知道,但她每次都点头。"
"阿爷后来三十年没再娶。我小时候不懂,问他为什么。他说,'她还没翻完那座山呢,我在这里替她看着路。'我不太明白,但后来读《西藏生死书》的时候忽然懂了——他的信不是用来解释死的,是用来连接生的。他把奶奶留在日常里,留在每一次看山的姿势里,留在每一条跑过的路上。死亡没有把奶奶带走,只是把她换了一种方式,放在他身边。"
顾北没有接话,但放慢了脚步。梧桐的枯叶从枝头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了两个旋才落地。
安静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我奶奶从我有记忆起,她的世界就是声音、气味和温度。她靠这些认人——夏天我一身汗跑进院子,她在藤椅上说'是北北回来了',脚步声都不用听见,风带过来的味道就够了。"
"她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没有一个是有完整结尾的。她说结尾自己会来,不用着急。她讲麦子怎么从一粒变成一片,讲燕子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讲雨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分几种——'滴滴答答是小的,噼噼啪啪是大的,沙沙的是从远处过来的,还没到。'"
顾北说到这儿停住,往天上看了看。南风市十一月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星星,但远处山脊线上有一抹淡得几乎辨认不出的光。
向南安静地走在他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相信有那样的地方吗?——就是我阿爷说的第二座山,或者你奶奶的故事最后没说完的结尾。"
顾北沉默了几步的距离:"我奶奶一辈子没见过多少世面,但她讲的故事里什么都有——海、沙漠、大城市的街、远方的人。她眼睛看不见,但她用故事把世界搬到了我面前。
"我奶奶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她去了哪里。后来我发现她其实没去哪里,她还在那些故事里,在麦浪里,在风里。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
就在这时候,顾北手机响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体育部的同事肖琳发来的,“你报名十佳歌手没有,我今天报名了,我觉得你也可以去试试。”
“好的,我再考虑考虑。”顾北回到。
"你听说校园十佳歌手大赛了吗。"顾北转头看着向南。
"听说了,下周就初赛了?"向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上次你说试试,后来有想过吗?"
顾北沉默了几步的距离:"我高中时候报过一次名,临上台前感冒把嗓子毁了,没唱成。后来就再没碰到合适的场合。"
"那这次就是合适的场合。"
她语气很平,不是怂恿,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定的事。顾北没有立刻回答,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走到北二宿舍门口的时候,向南停住,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去的话,我去给你加油。"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答,转身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写的那首诗,麦子会记住的。"
然后她消失在楼梯口。顾北站在路灯下,夜风从梧桐枝桠间穿过来,凉凉的,但不冷。他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内侧口袋的位置——那张写着"你奶奶给你的地图,你一直带在身上"的纸条,就叠在那首诗旁边。他伸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北三走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刚子正趴在桌上写什么,小明戴着耳机背单词,阿涛靠在床头翻琴谱,辉的笔记本屏幕亮着一行没写完的句子。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比平时沉了一些。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向南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三。"
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上,照见外套内侧口袋露出的一角纸边。
他伸手把那两张纸条都掏出来展开,并排放在枕边。一张写着"你奶奶给你的地图,你一直带在身上",另一张写着"你阿爷翻过的那座山,你也在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折好夹进了那首诗里。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好,我去。"
发送。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月光静静地照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短促而清亮,像是某座远山上传来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