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一上落下帷幕
时间来到十二月底,冷空气裹着龙山的雪意一路压下来,南风市的气温在三天内降了八度。
大家都缩在寝室里,很少出门。月底的两场讲座像冬日暖阳照进了外国语的学院的生活。
「文明的对望——中西方文化对照研究」主讲人:陈嘉言教授 时间12月25日
「你的大学,不止一种活法——大学生职业生涯规划」主讲人:陆一鸣先生 12月26日
两场讲座安排在同一个周末,周六下午和周日晚上。消息在班群里传开的时候,刚子第一个回复:"周六那场我去定了,听名字就高大上。"涵紧跟着发了一串"我也去",还加了个举手的表情。向南发了一个向日葵的emoji。顾北看着那朵向日葵,回了一个句号,然后锁了屏。
周六下午两点,思源礼堂的灯全亮了。冷风被挡在厚重的木门外,几百个座位坐了约莫七成。顾北和刚子选了靠前的位置,向南坐在他们斜后方一排,隔着三四个座位。
陈嘉言教授走上台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瞬。他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边。他在讲台前站定,没有拿稿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清透:
"同学们,今天我想带你们做一件事——把眼睛从'现在'移开一会,站到高处,看一条长河。"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了。一张世界地图徐徐展开,淡金色的线条标注着几条文明的脉络——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印度河流域、黄河流域,像四条从不同源头出发的河流,各自流过不同的土地,塑造了不同的岸。
"我们今天谈中西方文化对照,不是为了分高下,不是为了说你长我短。是为了看清——这两条大河各自从哪里来,流过怎样的峡谷与平原,最后如何汇入人类的海洋。"
他从古希腊讲起。讲到雅典卫城的石柱如何在公元前五世纪的阳光下立起来,讲到苏格拉底在街头拦住年轻人问"你认为什么是正义",讲到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构建的那个由理性和秩序统治的城邦。屏幕上依次闪过帕特农神庙的复原图、柏拉图对话录的羊皮纸手稿、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的中世纪抄本。陈教授的声音随着内容逐渐扬起:"你们注意看,西方文明的源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要把世界说清楚'。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他们相信这些问题是有答案的,而且答案可以用逻辑、用数学、用精确的语言表达出来。"
然后他切到下一张图。中国山水画轴徐徐展开——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局部,水波在绢帛上蜿蜒,人物衣带飘举,整个画面像一场被凝固的梦境。"同一时期,中国的思想家在想什么?庄子在《逍遥游》里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他没有给'逍遥'下定义,他讲了一个故事。孔子在《论语》里被学生问'什么是仁',他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爱人'、'克己复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每一次都不同,每一次都针对具体的人、具体的处境。"
陈教授走回讲台中央,双手撑在台沿:"这不是西方不精确、东方不逻辑,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提问方式。西方说'世界是什么',东方说'我如何在世界里安放自己'。前者指向客观真理,后者指向生命体验。两者都通向智慧,只是路径不同。"
顾北的笔在纸上落得很勤。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那些东西——"算了""随缘吧""慢慢来"——原来背后站着两千多年的思想传统。那些话不是消极,不是退缩,是一种和世界相处的不同方式。他低头在笔记旁边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在纸页中央交会,然后又各自延伸出去,像两条大河的分流与交汇。
"我们再往后看。"陈教授切换了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中世纪哥特式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阳光穿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中世纪的欧洲,信仰是社会的轴心。奥古斯丁写《上帝之城》,把尘世和天国分成两座城,人的一生就是在两座城之间赶路。这影响了西方人看待时间的方式——时间是线性的,有起点、有终点、有审判日。所以西方人有一种'向前冲'的冲动,把每一件事都变成任务、目标、里程碑。"
屏幕切换,一幅敦煌壁画展开——飞天在莲座上空盘旋,衣带翻飞,色彩历经千年依然秾丽。"同时期的中国,佛教开始大规模传入。但有意思的是,中国人没有全盘接受印度的佛学体系,而是把它改造成了一种更适合这片土地的东西——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你们看看这两种图像的差别——西方教堂的彩色玻璃讲的是故事,从创世到启示录,一个完整的叙事;敦煌壁画讲的是境界,一个瞬间的状态,一种圆满的感觉。"
他开始讲儒释道三家如何在中国历史中交错共生。"儒家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给你一个向上的阶梯;道家说'反者道之动',告诉你退一步海阔天空;佛教说'诸行无常',提醒你一切都会过去,包括你的焦虑。三套话语体系同时在一个人身上运行。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时刻——考试前想'我要努力',这是儒家;考砸了想'算了随缘吧',这是道家;夜里睡不着想'一切都会过去',这是佛教。你们以为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其实是两千多年来的三种声音在你脑子里开会。"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顾北也笑了,但在笑的同时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在心里——"其实是三种声音在我脑子里开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矛盾和反复,那些白天想往前冲、夜里想躺平、又觉得躺不平的纠结,原来是有历史根源的。他不是一个"不够坚定"的人,他只是同时继承了几种不同的看世界的方式。
讲座后半段,陈教授谈到了中世纪经院哲学与宋明理学的对照,谈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如何重新发现"人"的价值,以及同时期王阳明如何提出"致良知"——从不同方向走向了同一个问题:"作为一个人,我该如何活着?"他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孔子金律与"你要别人怎样对待你,你也要怎样对待别人"的基督教金律,讲两种表述在语法上的细微差异如何折射出文化性格的深层不同。
最后一张幻灯片是一句诗,引自艾略特《四个四重奏》:"我们叫做开始的往往是结束,而结束即是开始。"旁边配了一幅画——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一片山水在秋日的暮色里安静地铺展,远山近树,平淡里有一种说不尽的悠长。
陈教授合上笔记本电脑,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比开场时低了几分:"同学们,我今天讲了很多概念、很多年代、很多名字。但如果你们只记住一件事,我希望是这一件——你活在当下,但你站在这片土地上,脚下压着几千年的厚度。当你迷茫的时候,当你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时候,你可以回头看一看——那些比你早出发的人,他们走了哪些路,他们碰了哪些壁,他们留下了什么话。那不是包袱,是行囊。"
掌声涌起来,比开场时更绵长。顾北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他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四个字:文明的行囊。然后他合上本子,沿着过道往外走。
他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想了一会儿那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也不急着要。傍晚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路灯刚亮起来,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灯光中交错成细密的剪影。他把笔记往怀里拢了拢,沿着冷风往回走。
周日晚上的讲座在思源礼堂继续。陆一鸣先生约莫四十岁出头,穿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衣领随意地敞着,一上台就给人一种"见过大场面"的气场。他做过多年跨国企业的人力资源总监,后来转行做职业规划咨询,在全国二十多所高校办过巡回讲座。
他开场就扔了一颗石子:"大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迷茫。有的人迷茫到大四,有的人迷茫到三十岁还在迷茫。区别在于——前者只是在迷茫,后者在迷茫的同时'做了点什么'。"
大屏幕上打出一张表格,标注了几个典型的职业路径模板:外企管培路径、体制内路径、创业路径、学术路径、自由职业路径,每条路径下面列出了关键节点、所需能力、常见陷阱、行业周期。"这不是标准答案,是参照系。你们先看看这个世界有哪些格子,然后你再决定要跳进哪个格子,或者干脆不要格子。"
他说话语速偏快,但每句话之间的空隙留得很准,让人刚好来得及消化。讲到外企管培路径的时候,他举了一个例子——"某快消巨头的管培生项目每年收十几个人,三四千份简历。你需要的不是'我英语好',因为投简历的人英语都好。你需要的是'我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这东西叫做差异化优势。它不是天生的,是自己花时间去长的。"
讲到体制内路径的时候,他语速放慢了一些:"这条路稳定,但稳定有代价——你的成长曲线可能比别人平。不是不好,是你要想清楚——你是想要一个确定的未来,还是一个有起伏但可能更精彩的未来。没有对错,只有适不适合。"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显示了近几年各类职业的薪酬区间、工作时长、满意度评分。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头飞快地记着。
讲座的最后一个部分,陆先生放下PPT,走到讲台前方,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大学和社会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大学不用挣钱",有人笑了一声。"大学给你犯错的机会,还不收利息。你们现在选错专业、考砸一门课、追一个人没追到、面试被拒、加了一个社团又退出来——这些事在四年里都是'成本可控'的。但你出了校门再试,每一条路的成本都高得多。"他微微倾身,目光扫过全场,"所以,大学四年,是用来'试错'的。不是用来'躺赢'的。能犯的错误尽量在这四年里犯完,成本最低。"
讲座结束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顾北坐在座位上,脑子里转着几个词:参照系、差异化优势、试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一扇窗推出去,看到了一个比想象中大得多的院子。
两场讲座像两根柱子,在他心里立了起来——一根撑住了"我站在哪里"的坐标,一根指出了"我可以走向哪里"的方向。他回到北三108的时候,刚子已经在宿舍里复盘了。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沿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讲座内容翻来覆去地聊到熄灯。那天晚上顾北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文明是行囊,职业是方向。大学也许就是学会怎么背着行囊走路,并且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紧接着,元旦来临,校园开始换上节日的装扮。梧桐大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路灯杆之间拉起细密的彩旗,风吹过的时候旗面哗啦啦响成一片。食堂门口贴出了"元旦游园会暨校园美食节"的海报,红底黄字,画着烟花和冒着热气的小吃摊。
12月31日下午三点,整个校园像是被按下了切换键。教学楼安静了,操场热闹了。各学院在划定的区域搭起帐篷和摊位,文学院的"诗词飞花令"、计算机学院的"极限编程挑战"、外国语学院的"多语种绕口令擂台"、环资学院的"垃圾分类大作战"、美术学院的"现场速写肖像"、体育部的"投篮机挑战赛"——几十个展位从在新区篮球场星罗棋布,形成一片游园市集。
但真正让游园会沸腾起来的,是那条从北门一路铺到湖边的"四川风味美食长廊"。绵延上百米的临时摊位上,几十种四川地方小吃一字排开,热气蒸腾成一片白蒙蒙的雾,麻辣鲜香的气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再往里走,"乐山跷脚牛肉"的汤锅前排着长队,清亮的汤色里飘着中药材,牛肉片蘸干辣椒面碟吃;"宜宾燃面"的摊位前,师傅把细圆面条拌上红油、芽菜和花生碎,干香干香地递出来;"江油肥肠"的铁锅里咕嘟着红亮的汤汁,肥肠炖得软烂;"成都担担面"的肉臊炒得干香,麻酱和芽菜裹着每一根面条;"南充锅盔"的炉壁上贴着一排面饼,烤到焦黄后夹上拌了红油的凉粉或卤牛肉,咬下去酥脆掉渣。顾北一路吃过去,又端了一碗龙抄手——皮薄透光,肉馅粉嫩,清亮的高汤里只加了一勺红油和葱花,入口先是薄薄的辣,然后是肉鲜,最后是高汤的回甘。
南充锅盔的摊位前,顾北正举着一个刚出炉的锅盔吹气,旁边的欢手里端着一碗冒菜,海晴举着两串糖油果子,三个人在路边找了块空地站着吃起来。锅盔外壳酥脆得一咬就掉渣,夹在里面的红油凉粉顺着嘴角往下淌,顾北用手背蹭了一下,满手都是辣椒油的亮色。欢递过冒菜里的藕片,顾北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还不忘竖起大拇指。海晴笑他吃得狼狈,把自己那串糖油果子掰了一半递过去,顾北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球的红糖浆沾在嘴角,混着锅盔的碎屑,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满嘴油光。
向南端着一碗甜水面站在不远处的摊位旁边,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方向,脚步停住了。她看见顾北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从海晴手里接过什么,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时距离很近,像早就习惯了那种亲近。这是她这学期第三次看见这样的画面了——第一次是初秋的图书馆前,顾北和海晴愉快的交谈,海晴脸上挂着好不掩饰的笑;第二次是校运会期间,顾北跑完接力在终点处撑着膝盖喘气,海晴从看台上跑下去递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而现在,是第三次。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甜水面,酱汁裹着粗圆的面条,在纸碗里缓缓转动。她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端着纸碗转身往中心湖的方向走去。碗里的甜水面还剩大半,但她没有再动筷子。
刚子从人群中挤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向南端着碗转身离开的背影,又顺着她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顾北正跟欢和海晴挤在一起,三个人吃得满脸油光,笑得毫无形象。刚子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拍了拍顾北的肩膀:"你嘴上都沾上红糖了。"顾北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继续跟欢和海晴笑闹起来。
刚子在心里叹了一声,看了一眼顾北,眼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中心湖的南岸今天格外热闹。几口大铁锅支在临时搭起的灶台上,蒸汽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后勤处的师傅们穿着白围裙站在锅边,手里的长柄勺在翻涌的汤里搅动。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中心湖·年度鱼宴——免费供应,吃完即止。"涵已经挤进人群里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碗。看见向南走过来,忙招手让向南过来,把自己的碗交给向南,说道,你先吃。我再去排一碗。向南端着新鲜的鱼肉,乳白色的汤面浮着几片姜和葱段,鱼肉被煮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开。
夕阳正从西边的楼群之间落下去,把湖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对岸的柳条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在风里微微晃动。
五点半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各个摊位的灯陆续亮了——暖黄色的小灯泡沿着帐篷边缘垂下来,在黄昏里连成一片绵延的光带。
晚上有学校组织的元旦晚会和烟花表演,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各院系的旗子在舞台两侧的旗杆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舞台灯光已经全开了,把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顾北在人群里找到刚子、小明、海洋和辉,几个人挤在一起,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杯奶茶或一串烤串,像一群过冬的鸟紧挨着取暖。
向南回到她室友们那边,涵在人群中跳起来喊了一声:"向南!这边!"向南朝顾北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挤进了她们中间。沐沐站在皓丹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在录视频。CC站在更靠前的位置,目光望向舞台侧方。顾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侧幕旁边,宇抱着吉他正蹲在地上调弦。
十点整,跨年演出正式开始。演出持续了两个小时。乐队和个人轮番上台,风格从民谣到摇滚、从爵士到独立,像一场小型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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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的浓缩版。舞台上的表演者换了一拨又一拨,台下的人始终没有散去。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涵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倒计时快到了!"大家开始看手机——十一点四十分,二十分,十分。广场上的人群自发地开始聚拢,有人喊"还有八分钟",更多的人在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
顾北站在人群中间,四周是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刚子在小明旁边,两人各自举着手机准备录像。海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了一根荧光棒,在人群里摇来晃去。辉站在比他高一截的花坛边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向南隔着几排人站在靠湖边的位置,身侧的灯串把她的轮廓勾成暖黄色。涵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面上的"外院"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光。
十一点五十九分。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然后倒计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十、九、八、七——"刚子喊得最大声,小明跟着吼,海洋的荧光棒举到了最高处,涵的旗子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辉把笔记本举起来当成了临时灯牌。"三!二!一!——"零点到来的时候广场上的声音汇成一片:"新年快乐!"欢呼声在夜空中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蹦跳。与此同时,舞台两侧的烟花同时升空。第一朵金色在黑色的夜幕上炸开,然后是红色、蓝色、绿色,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广场的夜空点燃了。那些光在顾北的瞳孔里短暂地停留,然后消散,然后又亮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天幕,嘴角微微翘起。
烟花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最后一朵熄灭了,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色,但那种明亮的感觉还在。广场上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有人还在笑着,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在互相拥抱。顾北转头看了一眼向南的方向。她站在湖边,抬头看着最后一丝散去的烟花轨迹,侧脸的轮廓被远处灯光勾成柔和的线条。她没有转头看他,但那一刻她站着的姿态让顾北想起了桑水寺钟楼里她闭眼听钟声的样子——同样的安静,同样的专注,像是在用全身心去记住某一刻。
烟花落下,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顾北和刚子走在回北三的路上,梧桐大道的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个不停,只是安静地走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顾北问了一句:"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刚子想了想:"入党的事再推进一下,然后下学期的课想多选一门。你呢?""先把期末考试应付过去。"刚子笑了一声:"务实。"
北三108的灯亮着。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明正在往墙上挂东西——一条红色的"福"字挂饰,边缘洒着金色碎屑。"楼下阿姨给的,说是新年图个吉利。"他拍了拍手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成果,"嗯,正了。"阿涛靠在床头翻琴谱。辉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他那篇写了很久的短剧剧本,光标停在最后一行。
顾北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班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新年快乐",刚子在群里发了一张刚才拍的烟花照片,糊得只剩一团光晕,但大家还是跟着"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地刷了一长串。他往下翻了翻,看到向南发了一条状态——"第一年。还有三年。"配了一张照片,是元旦游园会湖边灯串的倒影,碎金一般散在水面上。顾北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打开自己的空间,在《勿虚笔记》里写了一段话:"文明是行囊,职业是方向。大学也许就是学会怎么背着行囊走路,并且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他在末尾加了一行:"这是第一年。路还长。"发送。
元旦假期一过,整个校园像是被拧紧了一根弦。梧桐大道的红灯笼还在,但已经没人驻足看了。食堂里排队的人依旧很多,但话题从"元旦游园会你吃了什么"变成了"你复习到第几章了"。思源礼堂的巨幅海报换成了期末考试时间安排表。大一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所有的热闹和烟火气都被收进了回忆里,摆在眼前的是一份清晰的课表和十几门课的考试范围。
顾北去图书馆的次数从每周三次变成了每天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偶尔去翻翻闲书的人,而是抱着基础英语教材和笔记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一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照着他用笔尖在纸上划出的一条条重点线。他发现自己背单词的速度比刚开学时快了不少——不是记忆力变好了,是那些单词在课文中反复出现了太多遍,终于从陌生的面孔变成了相识的人。
最晚睡的是小明。他的基础在宿舍里最薄,复习节奏比别人慢了半拍。每晚熄灯之后,走廊尽头楼梯间的灯总会亮着一盏。顾北有几次夜里起身经过,看见小明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基础英语》和一支快没水的笔,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阿涛每天下午去图书馆背单词和练习听力;刚子在背单词的同时还在整理团委的材料。
校外复印店成为考前的另一个据点在校园西门外。这条不到一百米的小巷子里挤着三家复印店,每家店门口都排着队。复印机运转的嗡鸣声从早到晚不停,纸卷进辊筒的声音像一条不间断的细流。有人在排队时互相借笔记拍照,有人在复印机的余光下低头默念自己写的公式摘要,有人把缩印出来的小抄塞进口袋。
考试周的第一门是综合英语。顾北坐在教室里,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看到第一道题的瞬间心里是稳的——阅读理解的题材他见过,一篇关于文化差异的文章,里面提到"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对比,和陈教授讲座里讲的内容有微妙的呼应。他答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踏实。写完最后一道翻译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午的阳光落在梧桐枝桠上,光秃的树影在窗台上微微晃动。考试铃响,他合上笔帽。
接下来的几天各门考试依次推进。大学语文、马克思主义哲学、计算机基础、听力、口语、日语入门——每一场都像一座需要被翻过去的小山。考哲学那天周老师在走廊里遇见他,只说了四个字:"怀疑一切。"顾北点了点头走进教室,在论述题"结合自身实际谈谈你对实践与认识关系的理解"下面写了一段话,最后一行是:"认识是一个不断被打破又重建的过程。"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那天是下午。收卷铃响起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穿过来,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顾北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笔帽扣好。整栋教学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被重新启动——走廊里涌满了人,有人喊"终于考完了",有人在讨论考题,有人在算分,有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往外走。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铺在台阶上。
寒假从那天晚上正式开始。北三108的宿舍比之前空了许多——刚子昨天考完最后一门就赶了火车回市区家里了。小明今天下午的车票,中午走之前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阿涛上午考完就坐上了回G省的火车,他的琴包靠在床边没有带走。海洋和冬冬各有一科没过,和隔壁班的几个同学在学校等待补考。
顾北离开的时候走廊里几乎已经没人了。他拎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几本书和简单的换洗衣物,沿着梧桐大道往校门口走去。路灯刚亮,在冷空气中铺开一圈又一圈昏黄的暖光。那些光秃的枝桠在灯光的映照下不再显得萧瑟,反而像一幅被笔触放大的素描,每一根线条都舒展而清晰。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牌石上"南风大学"四个字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南风的夜色里。他寒假先去邻市的姐姐那里住一段时间,然后再回老家。
随着学生的离校,南风大学彻底安静下来。风从龙山方向吹过来,穿过光秃的梧桐枝桠,穿过中心湖结了薄冰的水面,穿过思源礼堂前的台阶,穿过图书馆二楼那个靠窗的空座位。所有声音都沉淀下去,像一篇写满了字的稿纸被轻轻合上,等待下一支笔在扉页落下一行新的字。大学的第一学期,就这样结束了。但很多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