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冬曦的课跟他的人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经常讲着讲着就跑到一些坊间趣闻和历史传奇去了。
李璟按部就班开始启蒙,先学《急就章》。
这是一本识字教材,按主题把字编成三言、四言、七言的韵文。
大人的灵魂配上七岁的新脑子,这些东西一点就透。
李璟纠结了一下,是昭告世界自己一听就会,还是让先生仔细讲一遍再显得一点就透?
李璟最终选了后者,因为她翻了翻《文选》,对文言文眼前一黑。
要是现在就装神童,过段时间怕不是要上演“伤仲永”。但即便是后者,也足够让赵冬曦欣慰了。
“十八娘比我想象中更聪慧。”
赵冬曦把第一节课掰开揉碎地讲给女童听,反馈好得让他惊喜。
“今日课就到这里。午饭后,你把这两张字帖临摹一下。”
赵冬曦收拾书籍,他好歹也有官职在身,下午得去忙自己的事。
李璟乖巧应下,开开心心去找李瑁吃饭。
十王宅的管理比李璟想象中还严。从她上课的房间到李琩住处,一路重重查验。太监在前头领路,不时提醒她不要多看。
她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后都是一座独立院落,格局相似,门楣上挂着不同的匾额。
穿青衣的内侍低头从旁经过,像鱼游过幽深的潭水,安静而迅速。
“寿王的院子在东边。”小太监怕她着急,特意提了一句。
院门半掩着,小太监轻轻推开。
院内安静冷清。李琩坐在石桌前,捧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意:“十八娘来了,快来坐。”
他起身迎她,又解释道:“昨儿个阿耶和阿娘都提点过了,说你午膳同我一道吃。”
李琩的内侍打开两份餐盒,动作轻快,不多时便摆满了一桌子。
是完全相同的两份饭菜。
李璟细细打量着四周。四四方方一块地,两间打通的屋子,院里只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枝叶。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声音。
她坐在李琩对面,有些疑惑:“怎么不见其他兄长?”
李琩正喝汤,手顿了顿,将碗放下才同她说话:“你年纪小,不知道十王宅就是这样的。其余兄长都在各自的宅子里。不管是讲学还是课余,平日都见不到。”
李璟觉得有些奇怪:“阿兄平日就一直待在这里吗?”
“嗯。”
“不会无聊吗?”
“还好。大家都这样,得了空闲也能申请出宫转转,平时再回宫看看你们,倒还好。”
“沐儿到时候也要来的。”李琩又补了一句。
李沐吗?李璟想想小胖娃到了十王宅,对李沐来说估计很痛苦吧。
李璟没再说话,跟着李琩的速度很快把饭菜解决掉。又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
“公主,您该回那边了。”先前领路的小太监已经候在李琩院门外,“先生马上要来讲学了。”
李璟没动。小太监也不催,只一直盯着这边,盯得她心里发慌。
“回去吧。”李琩弯下腰,温声对她说,“若有哪里学不懂,明日来问我。”
李璟心里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她跟着小太监出门,临走了,又回头望了一眼。
烫金牌匾上写着大大的“寿王”二字。院墙高高的,高到李璟坐在树下时,抬起头只能看见蔚蓝的天空。
朱红的院门重重关上,她便连李琩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赵冬曦留的功课并不重,不过是单纯的临摹。李璟写了两张纸,心绪却烦乱得很,只觉得十王宅里空气好闷,闷得她难受。
于是她派人跟赵冬曦说一声,自己抱着书回宫去了。
李璟回到东偏殿时正热闹,武惠妃带着李沐,在逗李璇玩。
“头一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不是说酉时吗?”武惠妃见女儿抱着书进来,脸色又差,心里咯噔一下,“可是赵学士说你了?”
李璟摇摇头,进了屋,把书放好。武惠妃让人看好李沐和李璇,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小小的人儿眉头紧皱,盯着书出神。
“怎么了这是?上了大半日学,连阿娘也不理了。”
“没有。”李璟轻轻呼出一口气,一时不知该怎么对武惠妃开口。她想了想,才说:“中午去阿兄那儿了……没见到其他兄长。”
“一个都没见着?”武惠妃有些惊讶。
“嗯。阿兄说,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宅子里。”
武惠妃缓步走近:“看来十王宅比我想的要严得多。不过这也是好事,阿娘起初还担心你受排挤呢。”
她伸手轻抚李璟的眉头:“十王宅里头如何,外界甚少有人知晓,我也不了解。只知道陛下为着管理皇子、避免结党营私,才设了这么个地方,如今听你说起里面的情况……”
“阿娘很庆幸,你和阿璇都是公主。”
李璟不解地抬头看她。
“进了十王宅,就没有搬出来的一天了。”
“即便是已经成家的皇子,眼下也没有能搬出来的。”
武惠妃说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你阿兄的吃穿住用,我一向上心着呢,亏待不了他。”
李璟不知道说什么好,硬挤出一个笑来。
就连李隆基晚上来看她,她也提不起兴趣演什么父慈子孝。
“这才第一天,怎么就蔫成这样?”李隆基特意带了一支墨绿色的玉笔,算作李璟的入学礼物。
李璟扁了扁嘴,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练字太难了。”
李隆基不疑有他,宽慰几句,又端详了一下李璟临摹的字帖,便揽着武惠妃回正殿了。
一连几日,她都愁眉苦脸的,哪怕忍了又忍、强颜欢笑,也总透着一股命苦的味儿。
“你这几日脸色差得,我真是忍不了了。”赵冬曦把笔一放,“跟我说说,怎么了?”
“不好讲。”
“你这年纪,有什么不好讲的?怕我同你阿耶说?”
李璟点点头。她这边同他说完,下一秒李隆基知道了,那她不就完了?
“放心,要是我说了,让我遗臭万年。”赵冬曦浑不在意地胡乱发誓,“何况人生在世,谁还没点愁绪、没点想法?犯不着每件事都上达天听。”
“再说了,师者,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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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只教书本的,”赵冬曦拍了拍胸脯,“这儿,也是要教的。”
李璟看了看赵冬曦,见他是认真的,才踌躇着开了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知道自己以后会失去极大的自由,而且大概率还没法反抗,或者说你的命可能就是这么被安排的,这时候该怎么办?”
赵冬曦顺了顺胡子:“什么命运?什么安排?”
“我幼时算是极顽劣,周围的算命先生和家中长辈都说,我这辈子大概就碌碌无为了。”
他一摊手,眉眼间浮出几分自得:“可十八娘你看,我如今是陛下钦点的进士,是皇子师。”
“他们现在管我这样,叫性情豁达。”
李璟被他的动作逗得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又轻轻叹息:“先生,这不一样呀。”
“哦?哪里不同?”
“我担心的是以后,我的婚嫁问题。”
这下轮到赵冬曦震惊了。
“你这么小就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不是啊。”李璟烦躁地挠挠头,“我是不想嫁人。”
“就算要嫁,嗯……我也想二十多岁的时候,挑个喜欢的嫁。”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不对?”
李璟的现代人思想跟古代的现实情况发生了猛烈的碰撞,她一想到自己长大些也可能被李隆基拿去当巩固政治的工具,就浑身难受。
赵冬曦忽然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了一下李璟:“你的眼睛,很像惠妃。”
那当然,亲生的。
“十八娘说的想法,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自古以来,公主的婚嫁都要听从皇帝安排,也没有那么大年纪还不出嫁的公主。”赵冬曦忽然笑了一下,“除非呀……”
赵冬曦卖了个关子。
“除非?”
“除非你的意义不止于公主,你身上有比婚嫁更重要的价值。”
他向李璟招招手,把人唤到身边来,压低了声音。
“皇家,是个极注重利益的地方。你若能做陛下的股肱之臣,有你姑祖母一半的野心与才能,到时候你想挑个好人家把自己嫁了,陛下都未必肯答应。”
“姑祖母?”
救命,咸宜的姑祖母是谁来着?李璟绞尽脑汁地想。
“哦,忘了,你没见过,就是太平公主。”
赵冬曦又伸手拿起本书,拍了拍书封。
“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做到太平公主那个地步……”赵冬曦隔空指了指李璟的肚子,“墨水空空哟。”
她懂,要努力学习。
李璟看着赵冬曦的眼睛:“璟知晓了,必定用功读书。”
赵冬曦抬起袖子,露出底下压着的几本书,递给李璟。
“给你的。”
“都是些孩子看的启蒙书,连带些乱七八糟的民间故事。”
李璟双手接过,放在桌上翻了翻。
一本带图集的《开蒙要训》,一本《博物志》,一本《大唐西域记》。
“拿去看着解闷吧。”赵冬曦抿了口茶,“先把《开蒙要训》对着图看完,再看其他两本。不认识的字问我,问你阿兄,问惠妃,总归能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