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卢氏的。”李璟伸手摸了摸簪上的珠花,滑溜溜的。
“是个清贵人家,你二舅母也出身卢氏。”
武惠妃倒没别的意思,不过是看见漂亮少年,随口好奇一下。时下风气如此,若此时有人要说“公主与谁家郎君正相配呢”,武惠妃大概会直接翻脸。
于是她又转头同下首的妃嫔说话,聊的无非是近日长安又时兴什么纹样,哪里又进贡了什么珍品。
午宴依旧难吃。千秋节排场更大,流程更长,菜凉上加凉。
“公主,这是陛下赐给您的。”李隆基御前的小太监端来一份热汤,正咕嘟嘟冒着热气,并着一份新出炉、酥得掉渣的点心,还有一份炙烤过的羊肉。
李璟愣了愣,起身行礼谢恩。
她感觉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被几百人同时注视,她有点无福消受。
但不得不说,热菜真好吃啊。
李璟趁着自己位置靠后,有武惠妃在前面挡着,坐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羊排和点心解决了。热汤没动,因为烫。
剑影闪过,银光熠熠。公孙氏身影矫捷,如游龙穿梭,时而动作轻缓,又似青山的神祇垂首俯瞰人间。
动作淋漓顿挫,举手投足间,引得众人低声惊呼。
“这就是公孙氏吗?”李璟探着个小脑袋,被剑影迷花了眼,一个劲儿地往前挤。
勤政务本楼前的广场围起了一片空地,下午的百戏和各类表演都在此进行。虽然提前排好了位子,可人多,大家受了吸引便不自觉往前挪,只要不挤到李隆基那一圈就算没事。
“公主莫再往前了,当心被谁磕着碰着,可划不来。”令春担忧地扯着李璟的袖子,想把这孩子拽回来。
笑话,她堂堂大学生,挤过军训食堂,挤过春运,还挤不过这群把礼数刻在头上的古代人?
李璟将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令春安心,然后像条游鱼似的,灵活地钻到了前排。
令春急得不行,可她一个奴婢,也不敢跟这些皇子皇女们挤,只能求老天保佑李璟别磕着碰着。
公孙氏身着一身墨绿色胡服,腰间环佩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李璟眼睛紧盯着那柄银白色的剑,小手忍不住偷偷跟着比划。
真帅啊。
哪个年轻人没幻想过孑然一身、仗剑天涯呢?
公孙氏一舞结束,向李隆基献上祝词,便退下了。
李璟却有些意犹未尽,正盘算着能不能跟李隆基说说,让她也学点武术。不必精通,够装就行。
“吁——”响亮的马嘶从人群后方传来。上百匹骏马分列左右,马身披着锦绣,饰以金银珠玉。
乐师奏起《倾杯乐》,骏马们显然训练已久,随着节拍缓缓起舞。鼓声愈加热烈,领头的“C位”马纵身一跃,跳到板床上旋转如飞。
好牛!李璟震惊了,她约莫估量了一下,那板床得有三层楼高。
马儿似通人性,屈膝跪下,用嘴衔起酒杯,走到李隆基面前轻轻递过,为其祝寿。
“好累啊。”李璟看完百戏,回到东偏殿,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又用手揉了揉脖子。
幸亏傍晚的活动是李隆基同大臣们的,她年纪小,完全不用参与,不然真遭不住。
令春走过来,伸手替李璟松了松肩膀:“公主今儿个累坏了吧。”
“还好。”李璟闭上眼睛,享受这闲下来的安宁。
【检测到千秋节事件节点已结束】
【支线任务:给李隆基准备一个难忘的礼物(已完成)】
【任务评价:别管怎么难忘的,至少他被震撼到了。】
【命运的馈赠即将来临】
李璟闭着眼,查看系统面板。
【重要人物好感度列表】
武惠妃:80(她很爱你,但可惜你不是男孩)
李隆基:65(他很宠你,也许在他心里你已经有一些不同了)
馈赠?难道是运气要来了?
李璟忍不住微微畅想。
很快,她就知道命运送来的是什么了。
半夜,李璟睡得迷迷糊糊,被令春从被窝里拽起来接旨。
“接什么旨?”李璟崩溃地用被子捂住头,又想起来自己爹是皇帝,只好认命地坐起来挠挠头。
什么话这么急,要半夜向一个七岁的孩子下达?
李隆基今日哪个宫也没去。就寝前,他坐在龙榻上复盘千秋节这一整天,越想越觉得满意。又想起李璟,便吩咐高力士把锁着画册的木箱搬来,忍着痛苦把画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朕与惠妃,不说惊才绝艳,至少也颇通诗墨。”
“寿王……虽年纪不大,已能看出才学过人。”
“十八娘是个聪慧的,又有孝心。”李隆基把册子合上,看向高力士,“可她如今七岁了,再拖下去,是不是就要耽搁废了?”
高力士想了想李璟的画,想替她圆两句都不好意思开口:“陛下,十八娘如今才七岁,还来得及。”
“是啊。”李隆基坐在那儿细细思索,“耽误不得了。既然找不到合朕心意的女师,干脆扔去十王宅,寿王在那儿也有个照应……”
“至于由谁来教。”李隆基自说自话,“就赵冬曦吧。他之前给寿王他们讲过经史,让他专门负责阿璟,只教她一个。”
“十八娘早课不必同寿王他们时辰一样。宫内到十王宅距离不近,辰时出发,酉时归。”
“后日,后日就送她去。”李隆基又看了一眼画册,越看越闹心,“你现在就去南熏殿传旨。明儿早朝后,朕再同赵冬曦说。”
高力士细细地传达着李隆基的口谕。李璟起先还困倦地揉着眼睛,结果越听越觉得自己人快没了。
辰时,早上七点。
酉时,下午五点。
命运的馈赠等于一份皇家学院录取通知书。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要了。
李璟双眼无神地叩谢皇恩。高力士看她这副模样,轻声提醒:“陛下还等着明年您给他画像呢。”
哦哦,原来是因为她画得太丑了啊。那她理解,真的。
次日午后,令春双手托着个托盘,后头跟着三两个宫女。
“公主,您的鱼符送来了,连带着门籍。”
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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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里放着个金色绸缎鱼袋。李璟伸手打开,鱼符约莫五厘米长,形制精美,背后刻着:皇十八女李璟。
她把鱼符装回袋中。后面的宫女捧着李隆基赐下的笔墨纸砚,再后面,是李璟接下来要学的书——《急就章》《昭明文选》《开蒙要训》。
“这什么?”李璟诧异出声。她还以为要学《三字经》《千字文》《论语》一类的,结果这三本,她一本没看过。
“这是你的启蒙书。”武惠妃踏入殿中,把话接了过去。
“你阿耶给你挑的先生,是集贤院直学士赵冬曦。你阿兄说他性格豁达,为人不错,才学也是你阿耶亲笔钦点过的。”
武惠妃走过来牵起李璟的手:“到了十王宅,别乱走。你那些兄长大多住在那里,小孩子多,难免吵闹。”
“阿娘已经同你阿兄说过,他会照看你,午膳你就跟着他。”
武惠妃只觉得自己有说不完的话:“十王宅人多口杂,你又是被你阿耶亲口点名,第一个去那里读书的公主。”
“若有人欺负你……”武惠妃顿了顿,“该还就还回去。”
“好的……啊?”李璟还以为她会劝自己忍着,最多回来告状呢。
“啊什么?”武惠妃看她这样,忍不住摸摸她的头,“这宫里皇子皇女多的是,你阿耶心里也分亲疏远近。有我和你阿耶撑腰,只要不过分,尽管做就是。”
宫内的清晨带着些晕乎乎的水汽。开元十八年八月初七,李璟开始了她漫长的求学生涯。
十王宅很大,各院之间层次分明。李璟不必在这里住,她的教室被安排在靠近大门的一间。
李璟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位唐代老学究的准备。
门一开,同道中人啊!
赵冬曦今年五十有余,鬓角虽未全白,也隐隐有了细碎花色。他左手拿着一卷书,右手提着毛笔,正在校注什么,不时从书案上拣起块水果扔进嘴里。看那吃法,格外偏爱软烂些的。
“公主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杵在门口作甚?”赵冬曦放下书,看向李璟。
李璟今日穿得很清新,浅碧色窄袖短衫,月白色长裙,总角上别着几朵银制玉兰花,很有几分学生时代的清爽。
李璟迈步走到下首书桌前,坐下了。
“怎么就坐下了?”赵冬曦不解。
“啊?还要站着听讲吗?”李璟也不解。
“拜师啊,陛下没同你说过吗?”赵冬曦一吹胡子,显得有些滑稽。
“额……璟真不知。要不先生明日再让我好好准备一番?”李璟试探着说。
“不必。陛下一早便把束脩送来了。”赵冬曦起身,把后头的布帛和酒让出来。
李璟走过去,按着赵冬曦的指引,一步一步行拜师礼。
“先生,这干肉怎么好像少了一块?”
“我吃了。”
“先生,这茶怎么倒不满一盏了?”
“方才渴了,饮了些。”
“先生,这酒壶怎么这样轻?”
“哎呀,十八娘莫要太较真,这早晚是要送给为师的东西,提前享用一下怎么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