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赐宴,不是什么臣子都能来的。未成年且没有封号的皇子皇女,更是以受邀为荣。李璟背靠武惠妃,倒没有不被邀请的担忧。
“阿璟到了。”
李琩正弯腰逗着李璇,见李璟到了,直起身来,顺手牵住李沐。
“阿姐可真慢……阿姐不累吗?换这么多套衣裳。”李沐老早就吵着要进去坐。可规矩就是规矩,皇子皇女得按次序排成一列,一个一个进,缺一个都不行。
又等了半刻钟,受邀的小孩子们终于站成一列。负责赞礼的典仪官一个一个高声唱名,再由宫侍领路,带入各自席位。
就连阿璇这个年纪的奶娃娃,也得从奶娘怀里下来,由人牵着一步一步走进去。显摆的是皇家体面:皇家的孩子,就连身体都比旁人的健康壮硕。
李璟不停地深呼吸。说真的,她有点紧张。
门内的寒暄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出来,每有一次唱名,便短暂地安静一下,随后又恢复窸窸窣窣的隐秘交谈。
他们就像动物园里的大熊猫,在这种场合被皇帝爹领出来遛一遛,给没见识的大臣们瞧一瞧。
“十八公主至——”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些打量。
李璟忍不住偷偷往四处瞄。同哪位大臣的目光对上了,便用孩童的招牌微笑回应一下。宫女带路带得很慢,等她一屁股坐到座位上,脸都有些笑僵了。
大臣们的目光总在她、寿王、太子之间来回地转,大概是在瞧瞧,让太子倒霉了的小公主,是不是个好相与的。
又似是在透过她,打量着还未到场的武惠妃。
李璟单手支在桌上,揉了揉脸。小巧的和田玉环从她腕间滑向臂膊,撞到红色织锦短襦的袖口,同金色的缠枝纹碰了个满怀。
头上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李璟抬起头,一位气质优雅的贵妇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很好认,这应当是她外祖母,郑国夫人。
郑国夫人肤色白皙,眉眼如秋水横波,自带三分明亮妩媚。
她阿娘一看就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听说十八娘近些日子身体欠佳,我惦记得很,过来看看你……今日累坏了吧。”
李璟忙不迭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捏了捏衣角:“好多了,谢外祖母关心。”稍一犹豫,又补了一句,“确实有点累。”
郑国夫人牵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中元节是大日子。你同你阿娘小时候性子像得很,都是小懒虫。”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道平安符。红色锦囊上绣着金色的莲花,用红绳串起。
“我听闻这事之后,日夜放心不下,赶在中元节前求来了这道符。你拿着,阿婆图个心安。”
“这可是你寿王兄,还有弟弟妹妹,都没有的。你不管贴身放着,还是戴着都行,总归……要收下。”
锦囊的针脚并不细密,甚至有些粗糙歪扭,一看就是老夫人自己缝的。
李璟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动,又有些羞耻,羞耻于这本该是真正的咸宜享有的。
她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小山村,家里不算穷,但吃的玩的用的,都得紧着弟弟先来。用爸爸的话说:
“女娃嘛!肯供你读这么多书,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这样细密的情感表达,她从未感受到过。
她伸手将平安符接过来,“阿婆放心,璟会收好的。”
郑国夫人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过了一刻钟,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忽然停了。
“圣人至——惠妃至——”
话音未落,殿门两侧的千牛卫同时转身行礼。李隆基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在曲直华盖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武惠妃落后他半步,一身同样绛红的大袖衫,裙摆在地面拖出极浅的弧线。
百官与宗亲纷纷起身叩首行礼,殿内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起来吧。”李隆基目光扫视一圈。
教坊乐舞随着宴席开始轮番上演,丝竹琴瑟之音从席间缓缓穿过。
李璟伸出筷子夹了一口菜,只觉得命苦。
凉了。
哈哈。
李璟夹起一块羊肉,油脂凝在表面,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膻味。
折腾一大圈,连口热菜都吃不上,那些大臣还在面带笑容地推杯换盏,互相恭维。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是冲着吃饭来的?
李璟每道菜都尝了一下,然后决定不再为难自己,大不了回去喊膳房加个餐。
宴席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得多,似乎这时候,大家又真的只是来品尝一下皇家的专属菜肴。
李璟带着令春往南熏殿走。李沐和李璇都有奶娘抱着,李瑁同他们不在一处,武惠妃还有别的事要忙。
于是她便自己一个人沿着龙池慢悠悠地往回逛。
郑国夫人正带着两名青年赏花,应当是提前同李隆基报备过。
见李璟过来,郑国夫人脸上绽开笑意,“十八娘一路走得可慢,明明比阿婆和舅舅们还先出来。”
李璟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两位舅舅。
一个年长些,小麦色皮肤,面容坚毅,隐约能瞧见衣下蓬勃的肌肉,不出意外是个习武的。
另一个看起来年岁与她穿越前相仿,生得白白净净,风流倜傥,眉眼间带着武家一脉相承的多情。
“来得匆忙,事先你外祖母也没同我说要见你……”武忠说话闷声闷气的,带着股习武人特有的老实气,一边说,一边在腰间解着什么,“我也没给十八娘备下什么好礼。这是你外祖父当年给我打的一只金貔貅。”
“我笨了些,不太会经营家业,这辈子怕是也难发挥这貔貅的价值了……所幸它还有些辟邪的效用,今日便赠与十八娘。”
说完便不容分说地塞到李璟手里,生怕她不肯要。
武信打开折扇,轻掩住下半张脸,眉眼带笑。
“你怎么又把那破扇子偷摸带出来了?我不是同你说过,今日进宫,不要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武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武信瞥了他一眼,老实地把折扇收起来:“还好。我不像他那么糊涂,给阿璟的压惊礼,一早就备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薄薄一张纸:“这是长安东市的一间铺子,里头的人手都是武家的家生奴。这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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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眼下什么都没经营,等阿璟大些,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开些什么,收个体己钱。如今舅舅先替你养着他们。”
李璟忍不住“哇”了一声。这可真是一份实在的大礼,零支出、零成本,白得一家自己的店面,连人工成本都是舅舅担着。
她一下子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也不纠结自己是不是咸宜了。
“谢谢舅舅,两样礼物璟都很喜欢。”
李璟笑得牙都露了出来,将金貔貅系在腰间,又把盖好官印的市券交给身边的令春。
“瞧瞧,还是个小财迷。”郑国夫人看李璟这副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同你舅舅们该出宫了。今日本就是特意同陛下求了一会儿恩典,来看看你。”
旁边的小太监见时辰差不多了,上前一步,无声地催促。
三人同李璟道别。李璟一路哼着歌,回了东偏殿。
她掂了掂腰间的金貔貅:“哎呀,两位舅舅送礼倒是想到一处了。貔貅爱财,正对着一间铺子呢。”
令春正要将市券锁到箱子里,闻言疑惑地抬头:“是吗?奴还是头回听说呢,奴只知貔貅象征着勇猛的战士。”
李璟轻轻“啊”了一声,挠挠头:“那许是我记错了吧。”
见令春没有深究,李璟偷偷松了口气。
下午没什么别的安排,李璟一觉睡到了日暮西山。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下来。龙池水面上泛着月光,微风一过,荡起一池银波。
李璟听了武惠妃的话,早早到兴庆宫的内道场候着。
道士们已经开始诵经,檀香袅袅,烛火颤颤。李璟站在内道场的长道上,静静看着。
“公主请随奴来吧。”小道童走到她面前,行了个道礼。
他将李璟引到靠近香案的位置,取来一个厚厚的软垫。
“惠妃娘子说了,公主近日遇到的事都不太好,趁着中元节听听经文,去去晦气。”小道童一边布置听经的座位,一边解释。
李璟轻声道了谢。软垫很舒服,只是烛火有些招蚊子。
她一会儿伸手拍一下,唉声叹气的,也静不下心听讲。又没人喊她,也不敢自己乱走,万一阿娘就在附近看着呢?
她猜对了。
武惠妃正陪着李隆基,同道士尹谦谈经论道。
李隆基看着坐在那儿七拧八拧的李璟,揉了揉眉头:“快将阿璟带过来吧。朕瞧她坐在那儿,反倒打扰了别人诵经。”
高力士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将李璟领了过来。
“给阿耶请安,阿娘安。”李璟颤颤巍巍地行礼,“璟腿麻了,望阿耶阿娘不要怪罪。”
“贫道还是头一次见到公主。”尹谦摸了摸胡须,“公主身上灵韵非常,有贵人气运呐。”
李隆基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似是在回想什么。
武惠妃笑着打趣:“道长说笑了,十八娘已经贵为公主,自然身负贵人气。”
尹谦像是被点醒一般,恍然大悟:“是了是了,瞧贫道这记性。只是公主身负大气运,日后许能帮到陛下。”
“帮到朕?”李隆基忽然又高兴了些,“若真如此,朕可要好好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