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回到的晚宴现场。她只知道自己呼吸急促、心如擂鼓,为了不被别人发现异常,只得低下头,让视线死死地锁在面前的餐具上。
她进副本到现在,虽然已经体验过超自然现象了,但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切切实实遭受到惊吓——第一次画中世界的人祭不算,毕竟没祭到她自己头上。
“布兰德小姐?”
是李越。
姜照蕴回过神来,发现晚宴一切正常,以画家夫人为中心的一干人等还在恭维画家威廉和墙上那幅廉价招贴画一样的自画像。
姜照蕴大体冷静下来,迅速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画中世界里的经历,发现超自然归超自然,惊吓归惊吓,她并没有受到什么实际伤害。
定了定神后,姜照蕴习惯性地端上标准微笑:“没什么。这幅画实在是摄人心魄,让人不自觉就沉浸其中了。”
她在“沉浸”一词上用了重音。
李越的眼神闪了下,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姜照蕴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眼望向那幅自画像。
画像没什么变化,还是一个突兀的男人头像加上背后莫名其妙的苹果……不,现在不能说莫名其妙了。苹果在基督教语境下经常用来象征亚当夏娃偷吃的“禁果”,再加上那条蓝色的蛇,二者都象征着原罪和堕落。
如果仅是如此,那这幅画还不至于惊到姜照蕴。
关键是男人头像上方的光环——除了神,只有圣人才能拥有光环。画家威廉竟然把它画在了自己头上,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难道他认为自己是圣人吗?
蛇和光环,堕落与圣人。他怎么敢把这两种元素画在一起?都画在他自己身上?
画像里男人傲慢而调笑的双眼一如既往地斜睨着画外。
多么离经叛道的一个人啊。姜照蕴不禁感慨。
带着这样的印象再去看现实中的画家威廉,那感觉就更怪异了。现实中的画家威廉虽然有些天才的怪癖,孤僻且不近人情,但除此之外的一举一动基本没什么出格的,整体是一个比较规矩的人。
所以这画真的是他画的?
正在沉思间,一声轻呼突然在她耳边近在咫尺的地方炸开。
“姜照蕴。”
呼吸的气息几乎吹进了她的耳朵。姜照蕴登时一个激灵,猛地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男仆制服的男人严肃地看着她。接触到她视线的一刹那,男仆马上低下了头,手上麻利地为她撤去了残羹冷炙,换上了新的菜品。
李越适时地开口:“布兰德小姐,我看您似乎有些不适,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姜照蕴:“……”
她懊恼地扶了扶额头。真是该死,她竟然不知不觉地完全代入了瑞秋·布兰德的身份。刚刚那个男仆应该是和李越张文杰一伙的人,他或者李越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过来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
时至当下,姜照蕴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副本的凶险。怪不得张文杰说黄金通关时间只有24小时,副本里的身份和记忆是会同化她们这些外来者的,恐怕随着时间流逝,同化会越来越深,直到无法挣脱。
“我没事,谢谢。”
这声谢道得真心实意。
但意识到了凶险,不代表就能摆脱。姜照蕴有些无奈地想。她用着瑞秋的身体,维持着瑞秋的交际,回顾着她的记忆,还用她的知识来探索副本——姜照蕴一个活了二十几年、一次国也没有出过的人怎么可能对基督教的意象如此熟悉、如此敏锐?
不如说在副本里,她确实已经成了瑞秋,或者说,瑞秋成了她人生的一部分。
身体、记忆和情感关系是人自我认同最核心的三样东西。而副本一上来就强行给换了身体、加了记忆,连情感关系也有——她在副本里可是有一个母亲。
身体有肌肉记忆,大脑会骗人。穿越小说里常见的穿越者轻易取代原主,甚至只当原主记忆是数据库的桥段,实在有些天真了。
姜照蕴从不为难自己。这就当进了副本是她人生的一次剧变吧——虽然可能过于剧烈了。
就算是现实中,人经历了剧变,比如战争、灾难、破产、亲人离世,都会性情大变。现在的情况也类似,只不过这个剧变可能有些过于简单粗暴了,平白多了一段迥异而突兀的人生,让人不适。
但在她无法反抗副本的时候,还是自我调整比较有可行性。
晚宴临到结束的时候,男仆们最后一次上来,给主客们换上了餐后甜点。为姜照蕴服务的还是那个提醒了她的男仆,不过这次,男仆暗中给她的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姜照蕴趁人不注意偷偷打开,纸条上写着:
凌晨两点开会,张文杰去接你。
还开会?姜照蕴一边惊奇,一边又觉得理所当然。副本环境和现实环境差别太大,她一时间没能把似乎是现实特有的开会文化给带到副本里来。另一方面,不得不说,开会确实是信息交换和讨论的好方法。
终于熬到了晚宴和晚宴后的客厅活动都结束,回到房间,换上睡衣后,姜照蕴就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等着张文杰来敲门。
不得不说,睡衣比礼服——不管是白天的还是晚上的——都要舒服多了,至少没有束腰。姜照蕴感觉空气都舒适了不少。
夜深人静,屋里没点灯,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试图透过不怎么薄的云层顽强地照下来。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姜照蕴快被自己奇怪的联想给逗笑了。
就在这时,门被缓缓推开了——为了等张文杰,她没有锁门——一个熟悉的女仆一闪身进了门,轻声问道:“姜照蕴?”
“我在。”姜照蕴翻身从床上起来。
“你能看得见路吗?”张文杰问道。
姜照蕴打量了一下四周:“可以。”
“好,那我就不点灯了。”张文杰点点头,“一会儿我们从仆人通道走。你必须紧跟着我的脚步,最好踩着我的脚印——当然我知道这有点难,你尽量吧。地板是木制的,有些地方一踩就咯吱响。虽然今晚值夜的男仆是徐一清,他不会抓我们,但我们最好不要惊动任何人。”
徐一清?是那个晚宴上提醒她的男仆?
姜照蕴点点头:“好。”
这座豪华宅邸里除了给主人客人起居行走的空间,还有大量错综复杂且狭窄的仆人通道,以便尊贵的主人客人们能在几乎感觉不到仆人存在的情况下享受他们的服务。
这些通道相当狭窄,基本只能容一人通过。张文杰在前面走,姜照蕴跟在后面。狭窄的小窗里时不时透进来一些微弱的月光,她们就靠着这点微光前进。
姜照蕴显然不如张文杰熟悉这些乱七八糟的小道,几次三番差点摔倒,都被张文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两人历经千难万险,直到姜照蕴都开始思考她背后出了多少冷汗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房间看着有些像杂物房,狭小的窗户开在高处,应该是一个半地下室。
李越已经等在了里面。可能是为了保险,他也没有点灯。一片漆黑里坐着个人,差点把姜照蕴吓得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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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越队长。”张文杰轻声报告,“姜照蕴和张文杰到了。”
姜照蕴在心里嘶了一声,这遣词造句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应该是因为现实里一般很少有人连名带姓带职位地叫人,而副本里名字是很重要的锚点,为表尊敬所以称职务,才有了“李越队长”这种奇怪的称呼。
还有张文杰这种报告的方式,她说的是“姜照蕴和张文杰”到了,而不是“姜照蕴和我”到了,应该是考虑到进副本换了身体,声音一起变了,为了让李越能第一时间认出人,才这么报告的。
果然训练有素。姜照蕴不得不佩服。
“嗯。”漆黑的人影朝她们招了招手,“还差郑鑫。你今天除了给他传信的时候,有见过他吗?”
张文杰摸了两张椅子过来,示意姜照蕴坐下,自己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基本没有,他太忙了。我除了在给画家夫人送热水的时候见到了他,其他时候我只能远远看他一眼,找不到机会说话。”
“那可能有麻烦了。”脱去了年轻绅士皮的李越声音沉稳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的身份和我们交集太少,太危险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通关。”
杂物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说什么呢。”一个黑影走了进来,听声音像是晚宴上的男仆,但这活泼上扬的语气让姜照蕴差点没敢认。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矮小得多的人,“人齐了,可以准备开始了。”
“好。”李越朝他们点点头,随即转向姜照蕴,“姜照蕴小姐,呃……你是女人吧?”
“我当然是。”姜照蕴有些莫名其妙地答道。
“好的,姜照蕴小姐。”李越点了点头,不等姜照蕴思考这个奇怪的问话是怎么来的,就介绍了起来,“我和张文杰你已经认识了,我的身份是来做客的年轻富商新贵,张文杰是女仆。这位是徐一清,你在晚宴上也见过了,他的身份是男仆。他从管家那里争取到了今天值夜的任务,所以我们今晚的活动安全基本可以保证。”
“你好啊。”徐一清朝她挥了挥手,颇有些感兴趣道,“我也下了几个本了,一般被副本卷进来的普通人能保持冷静自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竟然还能干调查的活。你这素质放外面可惜了。等我们出去了,你要不要加入我们?待遇从优……”
话没说完,梆的一声响。是张文杰捶在了他的狗头上。
张文杰冷酷道:“先出去再说吧。”
徐一清被捶了也没有痛呼,漆黑一片里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通过他的动作判断他似乎是在整理被捶的头发。
李越没理他们俩,继续介绍道:“这是郑鑫,他的身份是画家夫人的贴身女仆。郑鑫,这位是姜照蕴,这次被副本卷入的受害者。除了她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受害者了。”
“你好。”郑鑫淡淡道。
姜照蕴正心想看来这是个社恐……
“郑鑫!”李越突然严厉道,“报告你的履历!”
“是!”郑鑫矮小的身形突然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我叫郑鑫,生于2002年12月17日,籍贯福兰省澧清市。学历高中毕业,十八岁入伍,二十二岁退役。现在特别安全调查局担任探索员,隶属于第九小队。队长李越,队员徐一清、郑鑫、费云飞、张文杰、严胜。”
“很好。”李越的声音缓和了些,“怎么样?好点了吗?”
郑鑫长出了一口气:“好多了。谢谢队长。”
“行。”李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挨个汇报今天的发现。徐一清,你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