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蕴立刻开始反思自己的思路。刚才在被伯爵夫人责问的时候,她似乎本能地意识到裙子脏了不是一个好借口,一定会得到母亲的训斥或是失望的眼神,正好刚才在走廊里看画,急中生智想出了这个很合时宜的理由。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谁急中生智的?现代人姜照蕴显然不懂这些贵族礼仪,那是瑞秋·布兰德吗?
但她并没有类似被夺舍了的不自然感。
又或者说,瑞秋·布兰德融入了她的灵魂?
谁知道呢?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副本通关,其他事情可以出去再说。
沙龙没多久就结束了。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规束比较多,伯爵夫人的家教也很严,姜照蕴不能离开伯爵夫人的视线,也不能随便和人搭话,导致她打探情报并不顺利。
晚上有晚宴,尊贵的客人们要回房间换上晚礼服。按照社会惯例,伯爵母女只带了一个贴身女仆,姜照蕴想着趁贴身女仆帮自己换衣服的时候向她打听打听关于画家威廉的消息。
不料当贴身女仆帮她穿束腰的时候,那带子一束把她给勒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就差把内脏一起给挤吐出来了。
【粗话】,这贵族小姐还真不好当。
好不容易稍微适应了一下这个比白天更紧的束腰,眼前不再是黑底上闪小星星了,姜照蕴便开始了她的打听工作:“下午都没见到巴里克先生,他是在创作新的画作吗?”
贴身女仆想了想,回答道:“是的。巴里克先生一直在他的工作室,他工作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连仆人都不能进去。”
那看来向仆人们打听画家威廉的作画细节就不太现实了。
“那巴里克先生有学生或者徒弟吗?”
学生或徒弟是最容易被剽窃作品的,如果画家威廉真的有枪手,这种身份是最有可能的。
“这个……”贴身女仆正帮她整理头发,闻言不确定道,“可能有吧,就算有也是在皇家艺术学院。”
这么说来,画家威廉就算有学生或徒弟,也很少带到家里来。那他们当枪手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瑞秋小姐对巴里克先生很好奇吗?”贴身女仆貌似不经意地问。
“是有点儿。”姜照蕴道,“他的不同画作之间的……风格相差有些大,我有些好奇什么样的经历会造成这种变化。”
“艺术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贴身女仆开始帮姜照蕴佩戴珠宝,“不过我听说巴里克先生以前是做律师的,但他一直都坚持不懈地追求艺术。巴里克夫人也很支持他,每年夏天都会陪他去乡下采风。”
“律师?”这可大大出乎了姜照蕴的预料,“巴里克先生不是艺术学院毕业的吗?”
“不是的。虽然巴里克先生没有接受过学院派的教育,但他的成就远远高于那些规矩的画家。”
真是厉害了。难道这次碰上了个天才?
“没名气的小画家可赚不到什么钱,颜料也不便宜,那么长时间,巴里克夫人竟然一直坚持支持她丈夫吗?”
别说夫妻了,就算是母子都不见得能这么长久地支持一个烧钱的爱好。这可不是现代,颜料在这个时候还是很贵的……大概。
贴身女仆没有反驳她关于颜料的事,反而肯定了她的说法:“是的。巴里克夫人是一个令人敬佩的妻子。”
姜照蕴对她的话不做评价,继续问道:“那巴里克先生去殖民地的时候呢?巴里克夫人跟去了吗?”
“好像没有吧?”贴身女仆这次不确定了,“殖民地那种地方,都是些野蛮人,听说还有食人族呢。巴里克先生敢去那种地方已经是很勇敢了,应该不会带着夫人的。”
食人?
姜照蕴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在画中世界看到了文盲版土著部落,也包含了人祭。
难道食人族也是这个时代的殖民国家对殖民地的刻板印象之一吗?
这似乎也不怎么奇怪,毕竟《鲁○逊漂流记》曾经也是畅销书……说不定现在依然畅销。
“好了,瑞秋小姐。夫人在那边等您呢。”
贴身女仆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一个女仆要帮伯爵母女两个准备晚宴的装束,时间紧迫,她的大部分时间要花在伯爵夫人身上,留给姜照蕴的时间本就不多。
她们伯爵母女住的是套房,两个房间中有一道门连接,这样既保证了隐私,也方便母女之间交流。姜照蕴看向那扇连接门,打上了伯爵夫人的主意。
贴身女仆的消息来源应该是画家家里的男女仆,而且这些人里很可能不包括掌握主人最多秘辛的贴身男女仆。伯爵夫人作为贵族,可能知道一些独门消息。
姜照蕴翻了翻瑞秋的记忆,想起来画家威廉夫妻有一个独子,当了牧师。以瑞秋对这个时代的了解,牧师是一个非常符合老钱贵族价值观的体面职业。
不过下午的沙龙没见到画家的这个牧师儿子。画家威廉本人可以用怪癖来解释,那为什么儿子也没出场?
“看看我的瑞秋,多么漂亮。”伯爵夫人余光看见打扮停当的姜照蕴,眼神柔和,发出了欣慰的感叹。
姜照蕴略有点心虚,没忍住目光一飘,但很快调整了回来,坐了下来:“母亲,今天怎么没看见巴里克家的年轻人?”
“你问查尔斯?”伯爵夫人在给她身上的珠宝首饰做最后的调整,闻言立刻面色警惕,“你在想什么?虽然巴里克先生是一个可靠的绅士,但他的儿子可没什么风度。总是念叨着罪和救赎,地狱啊什么的,太不体面了。还好今天他没有出现,他可不适合做你的丈夫。”
嗯?看来这个牧师儿子的风评不太好?
“我只是有些好奇。”姜照蕴继续套话,“我没想到巴里克夫人真的舍得下心把她儿子排除在外。我没记错的话,查尔斯先生年纪也不小了,巴里克夫人都不担心他的婚事吗?”
英国新教没有神职人员不能结婚的传统,甚至说,在这个时代,有一个能管理家庭、参与慈善的妻子,才是一个牧师的理想状态。更何况巴里克夫人只有这一个儿子,竟然就这么放弃了儿子的婚姻吗?
伯爵夫人站到了穿衣镜前端详自己的衣装和首饰是不是完美,闻言回答道:“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呢?反正见不到她儿子,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姜照蕴还要再问,就见伯爵夫人似乎对自己很满意,招呼她出门了,一边招呼一边叮嘱姜照蕴和别人说话不能像和她说话那么随意,像巴里克夫人的儿子这样的话题在外面不能随便提,不然就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于是姜照蕴只能暂时作罢。
姜照蕴还记得张文杰说的黄金24小时,虽然不知道24小时后会发生什么,但毫无疑问的是时间宝贵。晚宴的时候需要继续打探消息。
姜照蕴跟着伯爵夫人来到了下午开沙龙的客厅,一路上又见到了不少下午见过的深红色中间凹陷的圆饼。它们出现在各种高处,天花板上,夹角上等。姜照蕴怀疑其实低处也有,只是被墙纸盖住了——有些墙纸下面有或大或小突出的地方。家具后面也可能藏着一些。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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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正在三三两两地聊天。伯爵夫人算是在场所有人里明面上地位最高的,她一到场,画家夫人就立刻迎了上来。
几乎同时,下午那个疑似玩家的年轻绅士也走了过来,先向伯爵夫人轻轻鞠躬示意,随后带着微笑转向了姜照蕴:“下午我实在是太失礼了,我一直在祈祷没有惊扰到您这样优雅的小姐。现在看到您这样光彩夺目,我总算是放下心来了。”
“噢,那只是一个意外,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姜照蕴用余光瞥向身边正在和画家夫人寒暄的伯爵夫人,见这两位夫人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在心里啧了一声,只能继续拿暗语打机锋,“我在走廊里看到了很多巴里克先生的画作,那两幅森林油画风格迥异,展现了不同的美。”
“您的审美品位真是高超。”和嘴上的恭维不同,男人的眼神一正,向她微微颔首,“我想那是由于巴里克先生独特的经历。他在殖民地获得了缪斯女神的垂青,因此转变了作画风格。”
就这?姜照蕴有些意外地看向男人。画家威廉在热带殖民地获得灵感是公开的新闻——旧闻。这甚至是瑞秋·布兰德的记忆里就有的信息。
从张文杰的素质来看,这帮自称是“特别安全调查局探索员第九小队”的人都是专业的,大概率接受过对应的训练,没一个省油的灯。何况这些人的身份多样,已经确定了有一个男仆、一个女仆和一个行动比她自由得多、可交谈范围广泛的男宾。而一群专业人士出马,多方位打探了这么久,竟然没有更详细的信息吗?
男人微不可察地向她点点头,眼神严肃。
还真没有。
没有信息也是信息。画家威廉在殖民地的经历,以及他转变风格的原因都是无人言说、甚至无人知道的秘密,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疑点,说明里面大概率有猫腻。
姜照蕴:“我的审美只是平平而已。巴里克先生是艺术大师,我想我看到的也许只是表层的表达,他的作品一定有深层的内涵。您知道的,天才总是不被人理解的。”
言下之意,我理解不了那些仿佛小学生作品的画作。
“您太谦虚了。我和几位评论家和诗人聊过,他们也一致认为巴里克先生风格转变后的艺术无可比拟,内容深奥,常人难以企及。”
言下之意,不只是你,这儿没人理解得了那些看不出技法的色彩平涂。
姜照蕴:“……”
这都什么事儿啊?合着画家威廉那所谓的“在热带殖民地获得灵感”,就是改画小学生作品?难不成画家威廉的画都是炒出来的?
这时,管家走进了客厅,宣布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男人几乎马上摆上了他的职业微笑,向姜照蕴伸出了手,邀请道:“我可以护送您去餐厅吗?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带您避开所有的地毯褶皱的。”
姜照蕴求之不得,立刻挽了上去,借着拉进的距离低声问道:“李越?”
男人点点头:“姜照蕴?”
可算是接上头了。虽然刚才已经暗中交换了几轮消息,但果然还是直白的确认更可靠。
从客厅到餐厅的路不长,时间紧张。姜照蕴清点了一下她在沙龙后从贴身女仆和伯爵夫人那里得来的情报,贴身女仆的情报基本来自仆人,张文杰她们应该也能打听到,于是就低声讲了关于画家的儿子是个风评不好的牧师,且在老钱贵族眼里不够体面这件事。
李越觑了一眼他们离餐厅的距离,快速道:“我打听到的是,画家的儿子太功利了,是个只在乎名利地位的势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