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栎有意识起,一年里最讨厌的一天,就是大年初一。
这还是陆鸣杨初中的时候从周顺然的嘴里听来的。
至于周顺然是怎么知道的,他根本不好奇,就像没人好奇村口的大伯大姨是怎么每天都能扒人床底拖出点嚼舌的事来一样。
但陆鸣杨很不服气。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已经蹿了一点个子,嗓音也像砂磨了蚌肉一般,算不得好听。
他说:“白栎,你讲讲理,大年初一怎么你了,你凭什么不喜欢?”
......甚至是有点难听的。
白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让嚷嚷的人小点声音,“如果可以的话,让宋阿姨泡点蜂蜜水给你喝。”
陆鸣杨听后,自行车也不推了,就这么停在两人家门前的上坡路上,表情不自然地问她:“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白栎也停下来,纳闷,“好好的,怎么不能说这些?”
陆鸣杨看她亮亮的一双眼,说她是呆子。
说别人是呆子的人,却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就这么被打岔了过去。
—
陆鸣杨真正知道白栎讨厌大年初一的原因,是在读高一的时候。
往常大年初一这天,陆鸣杨是跟着父母去爷爷奶奶家。过年,顺便把生日也给过了。
说是顺便,排场却从来都不小。更是因为过年,大大小小的亲戚都得了空,热闹程度可见一般。
但身为两家的宝贝疙瘩孙子,外公外婆也从不见弱势,到了大年初二,还要再给他补上一场。
只自从陆鸣杨上了高中,他父母就和两方老人打了商量——初一这天,午饭还照例去爷爷奶奶家吃,晚饭就一起来他们的小家聚一次,算是给鸣杨过了生日。
给的理由也很合理,小子上高中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惯着他了。
陆鸣杨知道后,乐得轻松,甚至翘首期盼。
......
大年初一那晚,陆家灯火通明,隔壁的白家却只幽幽亮着路边灯。两厢对比,甚至显得有点寂寥了。
陆鸣杨一晚上都在应付两边的亲戚,在老人面前撒娇弄痴哄人开心一副面孔,到同辈面前又是矜贵少爷傲慢的另一副面孔。变脸似的,惹得好几个兄弟姊妹对他损了又损。
一向牙尖嘴利的人,罕见地没有回击回去。一对耳朵竖着,光顾着听外边汽车熄停的声音。
听清后,便从吧台上拿了一块完整的芝士蛋糕,从热闹的人群里迈了出去。
陆鸣杨来到屋外,嘴里的白栎二字还未喊出口,熟悉的声音先一步截断了他——
“小葵,你不应该那样同爷爷奶奶说话的。”
屋外的汽车已经驶离了出去,院内却只见白栎和她母亲两个人。
姜清还在叹气,“更何况,你哥哥也在那里......”
“妈妈!”白栎扬声打断她,“他们那样说你,你不应该生气吗?”
姜清不语,白栎却像是把她应该受的气,又加了一倍受在了自己身上,“我不喜欢爷爷奶奶,从小就不喜欢。”
她向自己的母亲控诉道:“每年大年初一,只要李白泽去了,他们就根本看不到我。他们爱讨好谁就讨好谁,我也不稀罕,但是他们不能因为想讨好自己的孙子,就侮辱你。”
姜清穿着一身白色的旗袍,清瘦的身子,在寒风里本就显得羸弱,再听到女儿的话,更是微微颤抖了起来,语气里也难掩泪意,说:“李家对你爸爸有恩。”
“那又怎么样?”白栎根本不服气,“既然这么舍不得李家,那就去怪他们的儿子就好了,只会给我们难看算什么?”
姜清抹着泪,看给她还有自己打抱不平的女儿,艰难地劝说:“小葵,你爸爸会生气的。”
白栎抿着嘴不再说话,只拉着她母亲,到温暖的屋内去。
—
越过了冬日,白栎看着再次出现在她校门口的陆鸣杨,看着他瞬间就捉住了自己的视线与她隔着人群对视。诚实地讲,她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那样的争吵过后,没道理像他这样高傲的人,还会出现在这里。
陆鸣杨却几步走到她的面前,夺过她手上的纸箱,甚至掐着她的手腕,把她往人行道上带。
嘴上也丝毫不落下风,“呆在路中间干嘛,阻碍交通了呀白栎。”
白栎像是提线木偶般随着他往前,直到停下来后,才迟迟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你不用去学校吗?”
“不去了。”
白栎面露不解地看着他。
陆鸣杨只说:“白栎,我发现我总是被你弄得少一根筋。”某人堪称虔诚地自省,“他苏岑那样就是做给我看的,我偏不如他的意。”
白栎问他:“你暗恋苏岑?”
话都没说完,得了某人好大一个白眼。
他控诉:“白栎,你就是属白眼狼的。”说完又掂了掂手上七零八碎的一大堆,问她,“这是从哪被赶出来了?”
白栎抿着嘴,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叽叽喳喳的一张鸟嘴说话,反问他:“你又是从哪被赶过来的?”
陆鸣杨表情一僵,只说,学校放春假,“不想回去给老陆打白工。”而且,他低着头寻她的眼睛,“马上就是春分了。”
忽地,一阵风吹了过来。凉意拂过的同时,头顶泄了一丝春光下来——是乌云被吹开了一隅。
白栎挽了挽被风吹乱的头发,让陆鸣杨把东西给她。
某人不肯,“我帮你拿着吧,是要回寝室吗?”
“不是,要去找酒店。”
陆鸣杨睁大了眼睛,“你被学校开除了?”
“......谁更像?”
“那你住酒店?”
白栎用眼睛示意他抱着的一摊东西,“宿舍放不下,先找地方放一下。”
陆鸣杨其实还想问,那这些之前是放在哪呢?你又为什么一脸失魂落魄地搬了回来?
但他没有,他只说,“那你可以先放我那。”
“你那?”
“嗯,酒店。”
—
白栎跟着陆鸣杨一起去到他落脚的酒店时,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些莫名的怪异。尤其是前台接待的服务员喊她,“小姐,同行人员也需要出示身份证。”
两人皆是一副大学生的打扮,服务员早就对这种搭配的男男女女见怪不怪。只是例行问话而已,却把两人都弄得不自然了起来。
白栎先说:“你拿上去吧,我找到地方再来找你拿。”
陆鸣杨却不同意:“等会丢了什么东西你又得怪我。”
到底是没皮没脸的小子,一下就恢复了过来,反问白栎,“你在扭捏什么?”
白栎硬着头皮调出了自己的电子身份证,前台小姐姐点头示意后,又随着陆鸣杨去坐电梯上楼。
白栎知道,陆鸣杨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跟着他来到他定的足够睡一个四口之家的套房时,没一点吃惊。
少爷甚至不满意,说这家酒店的餐厅,味道实在偏淡。
“淡得都能拿去喂鸟了。”
没人回应他,陆鸣杨弯着腰凑过去一点,捉住不出声的人眼睛,“刘砚舟说要请我们吃饭,你......过去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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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询问的语气,加上湿漉漉的眼睛。白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却忍不住将记忆拉回从前......
高一那晚的大年初一,白栎与妈妈争吵过后,就在房间里写着日记。窗户却传来被什么一下一下击打的声音。像是啄木鸟找定一棵树就不放嘴一样,楼下的人不见到她,她们家的窗户定是要遭殃的。
白栎放了笔,随便套了一件外衣,下去见了穿着一身精致西服的陆鸣杨。
比她高了半个头的人,纯白的一身,颈上系的是藏蓝色的精致蝴蝶结领结,胸前别着在夜间依旧璀璨生辉的翅膀样胸针。
确实像李琪琪说的,像个开了屏的孔雀。
白栎打心里觉得,这般温柔得像小王子一般的打扮,并不适合陆鸣杨。可这人今晚不知哪来的从天而降的耐心,捧着一块稍微倒塌的蛋糕,递给她,同她说“白栎,这是我生日蛋糕的第一块。”
芝士的香味很浓,一晚上没怎么吃饭的人,很容易就被钓出了馋虫。
但平时嘴巴不停的人,今晚罕见地沉默。沉默着看她吃完了蛋糕,还问她,“要不要去我家,还有很多你喜欢吃的。”
白栎摇摇头。
“那我去给你拿过来。”他只当她是不好意思。
白栎仍旧拒绝:“不用了,今晚在奶奶家吃了很多了。”
陆鸣杨一下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比过了他胸口价值不菲的钻石胸针。
但又湿漉漉的,盛着点类似心疼的东西。
“白栎,我今天还没有许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这个愿望送给你。”
“条件是,每年春分,你的愿望也要分我一半。”
许是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他又补充,
“十分之一也可以,总之,我会清楚地看着你。”
—
等放好了东西,白栎、陆鸣杨和刘砚舟三个人在了一家川菜馆碰了面。刘砚舟做东,菜却全是白栎点的。
芸豆蹄花、水煮肉片、剁椒鱼头、冷吃兔......
白栎问,能不能再加上爆炒辣子鸡和干煸四季豆?
刘砚舟大手一挥,豁出去的架势,“点点点,别给我眼睛大肚子小就行。”
陆鸣杨笑,又把烫好的杯子和碗筷递给白栎。
彻底酸倒了刘砚舟的大牙,“我的呢?今晚可是爸爸我付钱。”
陆鸣杨让他,别吠。
刘砚舟把手里的纸巾团好,直往嚣张的人脸上扔。
和白栎不同,刘砚舟根本不稀得问小陆少爷怎么好好的漂亮国不待,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眼都不眨地坐回来。
他只问:“白栎你是不是要生日了?到时候我再请你吃一顿。”
陆鸣杨啧他,有没有点新意,还有,“谁爱和你天天吃饭。”
刘砚舟就乐意看他这幅沾着白栎三句就要炸的样子,还要逗他,“管人家爱不爱的,我们两学校隔了不到200米,不像某人。”刘砚舟阴阳怪气着一张脸,说:“我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陆鸣杨看他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狠狠地磨着后槽牙。
旁边的白栎根本不参与小学鸡的斗嘴,只拿过了陆鸣杨空着不用的汤碗,把不吃的猪蹄舀到里面。
陆鸣杨顺手就要接过来,白栎提醒他,“我勺子用过的。”
“那你刚刚不会用干净的勺子?”陆鸣杨一口把一块不大的猪蹄吃完,说她,“浪费粮食是要遭雷劈的。”
对面的刘砚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再看自己碗里的芸豆蹄花,忽然觉得腻得一口都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