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栎再见到春和的时候,是被她邀请去看她们学校的辩论赛。
宜安市两大名校,一个是白栎所在的宜安大学,另一个就是隔了一条街的华光大学。
当两家学生为宜大好还是华大好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白栎却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叛徒——利用了好友之便,同时享受了两家顶尖学府的资源。
当然,就她个人而言,她是十足乐意担受这个骂名的。
华大的外语系较宜大更为出名一些,白栎的日语就是找春和问到了她们的课表,蹭课后直接考过了N1。
她每每走过来寻春和的时候,也和走在自己的学校没什么区别。
华大的辩论赛在全国都是有名的,春和知道白栎对语言类的东西特别上心,作为前辩论队队长,只要是学校有赛事,她总是会事先告知白栎。
更不用说这次的辩题很有趣——爱是克制,还是放肆。
两家辩手在台上打得火热,白栎身侧坐着的两个人也毫不示弱地在她耳边激烈辩论着。
挑起话头的是一身黑衣黑裤的刘砚舟,先问白栎,陆鸣杨和苏岑,谁是克制,谁是放肆。
没得到回答,他便探着身子越过闭麦的人,问她身旁的另一位女士,“你们家二辩小弟弟要被我们家二辩小姐姐怼哭了,请问贵学院辩论队招人只看脸是吗?”
同样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的春和给嘴贱的人飞过去一个眼刀,以手做刃,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砚舟继续嬉皮笑脸:“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很好看。”
没人理也能自己搭戏台的人,又坐了回来,言归正传,朝白栎问道:“为了不让我知道你朋友的名字,你去找陆鸣杨自首了?”
“谢谢,很久没看到一个人可以活活把自己气死了。很精彩,下次有这种活动记得再叫我。”
白栎终于给了一直喋喋不休的人一个正眼,问他戏这么多,怎么不去考北电或中戏,“哦,因为人家招人是真的看脸。”
刘砚舟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春和先笑出了声,她真的难得见到能把白栎逼急的人。于是也来了兴致,摆起了大家长的谱,让说大话的人,先去数数自己学院的辩论队最近是几连败了,“要是手指头不够,我可以借你。”
刘砚舟顺竿子打蛇一般,把自己的手掌递了过来,勾了一勾,“好,借我。”
春和丝毫看不上他这些把戏,拿轻浮的人先前的话砸他自己的脚:“行,不是看上我们二辩小弟弟了吗,一会下来我就让他好好借你数数。”
刘砚舟惯常张扬肆意的一张脸,绿了一瞬,呵笑一声,露出尖尖的牙。
“我看上的是你,宋春和。”
盯着人的表情,像逮捕猎物的狼,邪性十足。
春和被他喊了全名,罕见地露出点厌恶的表情,也不爱说话了,只留一句:“不好意思,我同性恋,喜欢我你得先自宫。”
完蛋,刘砚舟说:“我就喜欢不喜欢我的。”
......
一场辩论赛打完,白栎甚至都不知道是哪方胜出。只身边两人同步上台找自家队员拍大合影的时候,她找准了自己的位置——cp粉临时粉头。
白栎首先要承认自己的违心,刚刚说刘砚舟不能靠脸确实有失偏颇了。他自高中起就是有名的花蝴蝶,长得精致到偏女相的程度,却偏偏有185的身高。某人身高没追上他前,也是不太愿意和这人多站在一起的。再叠加上成绩好的buff,很难不成为那时少女们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
只像他自己说的,只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人,所以恋爱经历也算得上惨淡。
但有人一针见血地毒舌,说他把自己说得好听,反过来,就是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而已。刘砚舟对此只评价,彼此彼此。
白栎双指放大照片,两张美貌程度旗鼓相当的脸被各自的队员拥至中间,刚好并列站在一处,有人脸上阳光明媚,有人脸上寡淡无味。
*
春和最后推了辩论队的聚餐邀请,和白栎回了工作室。理由是实在抱歉,大四和大一吃不到一处去,我们在你们眼里就该是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
不管多少人说她是贼喊捉贼,春和就是大剌剌地逃餐了。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个人就是吃不来这种半生不熟的大锅饭的。
到工作室的时候也不过才下午五点不到,春和没带钥匙的习惯,甚至有点不能理解,“这么贵的小区,凭什么装的还是带钥匙的锁?科技发展的时候是独独落下我们那位只有在收房租的时候才会诈尸的房东大人吗?”
白栎还在帆布袋中掏找自己的钥匙,她其实挺喜欢这种锁和钥匙的搭配,你中有我,只有你能解开我。
春和看着她把钥匙投入锁孔中,意味深长:“你接吻了,还是做/爱了?”
——咔哒一声,是锁扣被解开的声音。
白栎紧捏自己的钥匙,不知道是用力不对,还是找错了位置,她始终没能打开自己的房门。
反倒是旁边的门洞开着,有身高腿长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居家的灰黑色套装,捏着一个瘪瘦的黑色垃圾袋,冷着一张脸,让人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要去丢垃圾,还是去抛尸。
春和轻佻的话都失了尾音,低气压加视觉冲击,即使是有过一面之缘,她还是被眼前人足够优越的脸震撼住了。
白栎却没什么太大反应,比起消失两年再见到陆鸣杨,他如今只消失的这半个月实在是不足以引起她的情绪波动了。
咔哒声再次响起,白栎身前的这扇门终于被打开了。她轻而易举地推开,然后换鞋走至屋内。
春和接着她的步伐走进来,没来得及换鞋,噔噔噔地踏在地上,吃瓜的架势摆得很足:“你认识他?”
说完又急急否定自己,甚至用了肯定句,“不,你们在一起过。”
她反应过来什么,捂着自己嘴,问刚刚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白栎挡住她要进房间的动作,提醒她先去换鞋。
春和:“白栎,你不告诉我,我是要被憋死的。”
白栎:“认识,但没在一起过......”
“那你们做过。”
“......”白栎耷着眼皮,沉默着反驳。
春和简直不能相信,刚刚走道那股阴湿黏腻的氛围,绝对不是普通男女该散发出来的。
白栎回答她,那就更好解释了,回南天就要到了。
—
南江市的友人常问白栎,对宜安市最大的印象是什么。
临海的城市,大家憧憬听到的都是广阔、湛蓝、海天一色之类的形容。但白栎很诚实地回答,是回南天。
宜安市拥有多数人都难以忍受的回南天。
淅淅沥沥下不尽的小雨,湿漉漉的地板和墙面,干不了的衬衫和连衣裙......
才是她对宜安市完整的印象。
—
白栎来宜大的第一天,没有让任何人送自己。当然,也可能是所有人都还处于被她欺骗的愤懑中,对她的容忍度,只能够坚持到南江市机场登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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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前搜好了机场到宜大的地铁线路图,还想着,如果实在不清楚方向,也能自己打车去学校。总不至于像李白泽那张臭嘴说的,自己把自己给弄丢了。
来到宿舍的时候有两个室友的妈妈在上面为女儿铺床,白栎沾了光,两个阿姨看她自己过来,硬是要把她的床也给铺了。
白栎怎么拒绝都不行,两个阿姨还现场组局,完成了她们寝室的第一次聚餐。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过得飞快。
让人累得宛若回到高中的大学军训,满满当当从头排到底的课程表,再到晚上持续到九点的晚自习......
白栎甚至还没有体会到从高中迈入大学的实感,就迎来了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因为瞒着家里更改高考志愿的原因,这半年她与家里的关系一直忽远忽近。远是父亲白逾淮永远都等着女人向他低头的高高在上的姿态,近是母亲姜清永远柔柔弱弱想两边讨好的心。
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李白泽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搅屎棍看客。
白栎在学期中被课业缠得头大的时候,拉黑过李白泽一段时间。虽然他作妖的次数不算频繁,但又实在恶心人。
只没过三天,李白泽直接从南江市飞到宜大来逮人,理由是这辈子没被人拉黑过,让白栎拉回来,换他把她拉进自己的黑名单。
白栎想不通这么幼稚的人,到底怎么在一个那么大的公司立足的。她甚至更多时候是该恨他的,恨他让自己处于这么一个尴尬甚至难堪的位置。
但又恨得不够彻底,因为他实在给得太多了。
离过年没几天的时候,白栎接到了李白泽的电话,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傲慢,问她现在还不回家,是宜安的水土比较养人,还是白逾淮那老头连自己女儿的饭都给不起吃了。
白栎回他:“我在下乡支教。”
“收起你偷改高考志愿的那一套吧白栎,你不回家过年你们导员还想回家过年呢,谁大年三十还在外面支教的,南江是有狼还是有虎啊能把你吃了不成?”
白栎叹气,摊牌的架势:“我不想去奶奶家拜年。”
一句话很短,却直接让李白泽没了声音。
电话那头有助手在喊李总,白栎听他匆匆一句“再说”,就被挂了电话。
—
无论李白泽相不相信,白栎是用这个理由告诉了白逾淮和姜清——自己被学校选中去宜安隔壁的嵩山市支教,顺便输送一些冬季物资,所以不能回来过年了。
前半部分确实没有骗人,她确实通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考核才拿到了最后的下乡名额,去完成她从小到大的支教梦。但是却在崇山大雪封山之前就回来了。
宜大的宿舍在假期也是可以留人的,但接近年关,只要是能回家的,都不会乐意待在南方湿冷刺骨的宿舍里。
白栎却很自在,尤其是大年初一这天,是她有记忆以来度过的最轻松的一次。
学校周边的外卖也都停了,白栎就从地图上找到了一家仍旧在营业的罗森便利店。带好帽子和手套后,她就举着伞散步到了那家罗森。
经年之后,许多记忆都褪色,白栎却始终记得那天。
整个天幕都被蓝黑色浸透,雪花飘落,像洒在了故障的老旧电视屏幕上。便利店的蓝白灯光也是冷调的,天空缀着轻飘洁白的雪,衬得整个世界的基调都是孤寂的。
白栎却觉得,她站到了富士山下,心头深埋的火山岩都在抑制不住地冒着火花。
——她见到了半年未见的陆鸣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