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栎第一次知道“海市蜃楼”这个成语的时候,比起觉得神奇,更大的感受是“神往”。
她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美好的意象,不需要跨越、时间,就能把千万里之外的景色搬到你的眼前。
所以在看到陆鸣杨的第一眼,白栎只当他与出现在她脑中的另一座富士山无异。
直到穿着一身长款黑色羽绒服的人,不急不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白色是飘渺的,黑色却是具体的。
陆鸣杨吐着白气,目光沉沉,问她,“你大年初一就准备在这解决?”
便利店的白炽灯被身型高大的男生挡在身后,白栎只能盯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问宛若从天而降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来找刘砚舟。”
白栎点点头,没有去追问他为什么大年初一要跨越千里来找人。她只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指了指他身后的便利店,问:“那你要进去等吗?”
陆鸣杨没说话,抬脚跟着她走进便利店里。
白栎自觉走到关东煮的窗口前,点了常吃的福袋、萝卜和粉丝卷,选好后还不忘提醒店员,“麻烦帮我拿两份,都要辣汤。”
店员有条不紊打包关东煮的时候,白栎又走到开放的冷柜前,拿了一个小龙虾饭团,和一份提拉米苏。
店员接过饭团去加热,她身边一直跟着的尾巴终于开口,“你这么晚也要吃蛋糕?”
白栎向他投过去一眼,看到了某人说话时微微上扬的眉梢,淡淡地“嗯”声回应。
陆鸣杨看见她的反应,像是不满意极了,哼了好大一声,双手插兜,提前走到了窗边的饮食区坐着。
白栎分了两趟才把吃食全拿了过来,除了刚刚点的,还有两瓶香蕉牛奶。
很明显的双份吃食,她却不着急分,只问专心致志玩手机的人,你等的人什么时候到。
小陆少爷这才彻底炸了,恶狠狠的语气,问她:“白栎你是不是没有心!”
白栎把插好吸管的牛奶推到头顶冒热气的人面前,“你刚才但凡别那么沉迷手机,也该看到我一个人拿两份食物是有多狼狈。”
还有一句没说,她刚才不小心看到店员的手机屏幕,绿泡泡上隐隐约约有几个字,
——貌美的软饭男。
陆鸣杨还是不满意的样子,还要问她,蛋糕是买给谁的?
“你的你的你的。”白栎只嫌推的速度不够迅速,“快拿走吧,大少爷!”
陆鸣杨又哼了一声,向来食不厌精的人,挖了一小勺蛋糕到嘴里,吃完后才开口:“早这么不嘴硬不就行了。”
白栎:“你生日来宜安就为了吃一块便利店的提拉米苏?”
陆鸣杨:“你还知道我今天生日。”
从小到大快20年了,白栎想说就算她想忘记都难,更何况还是个这么特殊的日子。
但她只问他:“宋阿姨准你今天出来?”
“是我没成年还是你没成年。白栎,拿身份证买飞机票这种事还需要父母同意才能做吗?”
白栎看着陆鸣杨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除了瞒着家里改了高考志愿,从南江市来到了宜安市,还瞒了陆鸣杨。
白栎以为他顶多像小时候那样,生气后不理她一段时间,就过去了。却没想到,陆鸣杨直接放弃了南江大学的录取,还出了国。连和她一起学到了一半的驾照都没再去学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随着父母怒气而来的,还有陆鸣杨那双溢满失望和受伤的眼睛。
......
但好像又和小时候没什么不同,陆鸣杨还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吃了蛋糕还要得寸进尺地问她,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
白栎这次终于不再绕弯,如他所愿:“陆鸣杨,祝你19岁生日快乐。”
“嗯。”有人面无表情地回应着,脖子却高高扬起。
骄矜的样子,像极了冬天几乎绝迹的小鸟。
—
两人慢吞吞的在便利店吃完,白栎问旁边的人,还要继续等刘砚舟吗?
有人哼声:“不等了,让他在南江喝西北风吧。”
白栎闻言起身收拾东西,把干湿垃圾分类丢进了垃圾桶。喊少爷,“你也快回南江吧。”
“那你什么时候回?”
“我不回。”
“哦。”陆鸣杨大步走离她,去到远处的货架,“那我也不回。”
白栎不知道陆鸣杨又买了什么东西,他结账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门外等着。
出乎意料的,还真让她看到了一只把自己养得肥滚滚的小鸟。蹦蹦跳跳的,落脚在了她的旁边。
身后感应门顿时开启,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小鸟也只仰头看了看,并不害怕。
“陆鸣杨。”白栎喊他,“再去买个面包。”
她一翘尾巴,陆鸣杨就悟了。又回头,拿了一个最简单的牛奶餐包出来。
陆鸣杨看着她把面包撕成小块喂鸟的时候,才马后炮地开口,“从小就喜欢招猫逗狗到底是什么毛病?”
“这是鸟。”白栎蹲着,眼睛都不往他的方向瞟一眼。
话刚刚落下,被人砸了一个暖呼呼的东西到怀里,四方形,是被刻意折过的样子。
“这是暖宝宝。”见人终于抬头,陆鸣杨开始照猫画虎学她的语气。
小鸟把自己喂饱,又衔了一个大的面包块,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陆鸣杨三两口把剩下的面包解决,不知道冲着哪个方向,“白眼狼。”
白栎站起身,外面的落雪已经小了下来,她也没再开伞的意思,抬脚走进尚且干净又松软的雪里。
后面有同频的“吱丫”脚步声,陆鸣杨在后面提议,“白栎,你带我逛一下校园吧。”
“太晚了,什么都看不清的。”
要求看校园的人理所当然地问她:“我要看清什么?”
白栎自认很多时候算得上“牙尖嘴利”,但又总被某些人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于是得到她认为有失偏颇的评价,“胆小鬼。”
—
罗森到学校的路不算长,两人并不总在对话。想起什么的时候拌两句嘴也好,同时静默时让踏雪的声音填补上也好,时间过得总还是太快了一些。
宜安大学算是半开放性的学校,没有严格的院墙围绕着,只一块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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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的石碑立在空地中央,笔法俊逸地刻着四字校名。
从小就不走寻常路的人倒是很喜欢,语调轻松地说着:“你该告诉我你要考宜大的。”
白栎看着他,又像一个锯了嘴的葫芦。
陆鸣杨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怕被你爸妈发现我考旁边的华光也行啊,刚好,刘砚舟整天嚎他一个人被流放了过来。”
白栎从一开始就知道,陆鸣杨家里是不想他考南江大学的,宋阿姨是觉得国内的艺术环境不好,陆叔叔又自她记事起就是个老婆奴。
而且,夫妻两都不觉得自己养尊处优的儿子能熬过国内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真考到那个寻常人家说起来就是自家孩子考上就是祖上烧了高香的南江大学。
所以最后陆鸣杨和母亲博弈的结果,就是两手准备——他不仅要备战高考,还要配合他母亲准备去国外大学的材料和考试。
但谁也没料到,他不仅考上了,还不稀罕去读了。
白栎对此,不敢说与自己毫无关系,于是迟来地朝身边人,“对不起。”
陆鸣杨才不乐意听见这句,让她收回去,“换句我爱听的。”
“我带你逛校园。”
陆鸣杨笑她,自小起就脸面看得比天大,“你这求和方式,和我妈凶了我喊我出来吃饭有什么区别?”
白栎劝尾巴翘到天上的人,见好就收,“冰天雪地乌漆嘛黑带人逛校园这事,我这辈子只做这一次。”
“等一下。”陆鸣杨朝白栎勾手,“冻死了,把刚刚给你的暖宝宝还我。”
白栎瘪瘪嘴,眼睛里不无鄙视。但还是照做了,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小方块丢了过去。
“看你小气的。”陆鸣杨接了过来,捏了捏已经失温不少的暖宝宝,塞进自己的口袋。说她,“蚂蚁尿的肚量。”
说完没等人炸毛,走近一步,扯过白栎已经塞进口袋的手,丢了一个同等重量的东西到她手上,“太烫了和你换一个。”
“矫情。”白栎终于找到机会扳回一城。
陆鸣杨还想说什么,忽然好像看见了谁,脸上浮着的笑意一下没了。
白栎敏锐地回头,张了张嘴,喊几步远外的人,
“苏岑。”
实话说,这一个学期白栎与苏岑见得并不多,本就不是一个专业。她忙着适应环境,苏岑好像比她更忙,校园里能碰面的机会都寥寥。
但有人不知道,踏一步往前,走到她旁边,也不言语,气势却着实阴沉。
苏岑完全没把白栎身边高大的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朝白栎的方向递过来一个保温袋,“听你室友说你没回家过年,这是家里阿姨做的,新年快乐,白栎。”
白栎露出点为难的表情,苏岑又说:“给我室友也带了一份,在车里,先看到你就先给你了。”
白栎这才接过,甚至微微鞠躬说着谢谢。
她也是这才领悟到,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两个认识了三年的老同学在大学逐渐陌生,两人的室友反而像是在某次新生联谊活动中开始了新的关系。
苏岑点点头,像是打算重新回车里。但走之前,又想起什么,转头补充道:“红烧鱼我让阿姨多加了豆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