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重生不入东宫 > 13. 第 13 章
    申时未到,众人便抵达了围场。

    萧静娴在营帐中稍作修整,便带着王令仪前去拜见太后。

    太后所乘的车驾事先加固过,比寻常马车宽敞稳固许多。然而她毕竟年岁渐长,经过半日舟车劳顿,已然疲惫得厉害。此刻她正倚在矮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帐帘掀动,抬眼便见萧静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实在摆不出好脸色。

    若不是这丫头硬要来,她原本也不必受这一遭奔波。

    “坐了一路马车,你倒是半点不知疲倦。”太后嗔道,“才下车便这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也不知消停片刻。”

    语气虽算不得和缓,却并没有真正怪罪的意思。

    萧静娴规规矩矩地请过安,便凑到太后跟前,拢起袖子替她捶腿。她仰起一张白净的小脸,笑得格外乖巧,“母后……”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显然有所图谋。

    太后被她捶得颇为受用,“说罢,又想做什么?”

    “我想去跑马!”萧静娴立刻道,“方才在路上,我已经跟着令仪姐姐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仪注和舆图了,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决不会出差错。”

    太后并不言语,只斜睨了她一眼。

    萧静娴手上的动作愈发殷勤,“母后便允我去吧!有令仪姐姐陪着我,我们只在营帐附近的马场上慢慢走,绝不跑快马,也绝不往别处去。”

    瞧她这副卖乖讨巧的模样,太后实在冷不下心肠,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出来了,便叫你玩尽兴了,免得回宫以后还念念不忘。”

    稍顿片刻,她仍旧不放心地叮嘱:“只是你的骑术不算精湛,万万不可逞强。只在划定的马道上慢慢骑一会,日落以前便要回来,晚间还有祭仪。”

    说罢,又转头对王令仪道:“令仪,你替哀家看着她些,别由着她胡闹。”

    王令仪方才屈膝应是,萧静娴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拉住她。她只来得及向太后匆匆行了一礼,便被长公主一路牵出了营帐。

    二人各自回营帐换过衣裳,不多时,便带着各自侍女往宗室女眷营地附近的马场而去。

    萧静娴有一匹她惯骑的白马,此番也随车驾一道带了过来,王令仪却没有自己的坐骑,只能临时从御马监挑选一匹。

    马厩设在马场外围,二人刚刚走近,御马监的监丞便急忙迎了过来。

    “臣给长公主殿下请安。”监丞躬身行礼,又殷勤问道,“殿下可是要骑马?”

    “把我的雪团儿牵过来。”萧静娴吩咐完,又指了指身旁的王令仪,“再带令仪姐姐挑一匹好马。”

    “是,是。”监丞连声应下,先命人去将公主的马儿牵来,随即侧过身,恭敬地询问王令仪,“不知姑娘想要一匹什么样的马?”

    王令仪思量片刻,道:“不必太过高大,性情温顺些便好。”

    监丞面露为难,“姑娘见谅。春猎少有女眷随行,御马监预备的多是供宗室与武将骑乘的骏马,性烈而体高,只怕不大相宜。”

    他思索片刻,才道:“倒是有一匹新近调来的青骢母马,个头不算高,性情也温顺。若姑娘不嫌弃,小臣便替姑娘前来。”

    王令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眼下合适的马匹恐怕只有这一匹,便没有再挑拣,“有劳监丞了。”

    监丞应下,亲自往马厩深处去了。

    王令仪与萧静娴在原处等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下意识回过头去,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便毫无预兆地落入眼中。

    是萧承熙。

    她前世的夫君,今生却是第一回相见。

    她一时愣怔,竟忘了移开目光。

    萧承熙今日奉命巡察围场布设,行至御马监附近,远远便瞧见了两道身影。萧静娴的身影他自然熟悉,只是她身旁的那名女郎却十分面生。他心下好奇,脚下便不自觉转了方向,朝御马监走来。

    尚未走近,便见那女郎似有所觉,蓦然回眸望向他。

    一张莹润如玉的面庞就这样映入眼帘。她眉目如画,一双明眸隔着明净的日光直直地望着他,像是认得他,又像是透过他望见了什么极遥远的旧事。

    萧承熙不由得微微一怔。

    “皇姑。”走到近前,他才收敛心神,朝萧静娴行了个家礼。

    萧静娴见来人是他,并没有多少好脸色,只敷衍地还了个礼,“太子殿下怎么来此?”

    “侄儿奉命巡视围场,正要往北营去。远远瞧见皇姑在此,自然应当前来问候。”萧承熙回答道。

    萧静娴只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萧承熙并不觉得尴尬,目光落到萧静娴旁边的女郎身上,“不知这位姑娘是……”

    王令仪这才垂下眼眸,敛衣屈膝,神情与语气都平静得跳不出半分差错,“臣女王令仪,家父吏部尚书王珩。给太子殿下请安。”

    “原来你便是王氏女。”

    萧承熙想起了先前遴选太子妃一事,不免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尖,很快又若无其事地问:“皇姑与王姑娘这是要去骑马?”

    萧静娴显然不耐烦应付他,王令仪只得接过话头,“正是。”

    说罢,她便垂眸不语。前世的恩怨隔着漫长的光阴浮上心头,如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便消散无踪。

    萧承熙只当她生性腼腆,继续道:“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马场湿滑。皇姑与王姑娘骑马时,还请多加小心。”

    “多谢太子殿下提醒,臣女谨记。”

    萧静娴不耐烦听这些客套话。她早已迫不及待要去跑马了,此时挽着王令仪的胳膊晃了晃,抱怨道:“牵两匹马而已,这监丞动作忒慢!”

    萧承熙的目光落在二人挽着的手臂上,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先前他只听闻近来长公主与王氏女交好,如今看来,二人比传言中还要亲近些。

    “殿下莫急。”王令仪温柔安抚道,“监丞已去了好一会了,想来应当快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击掌声。

    圣驾亲临。

    众人忙不迭敛衣叩拜,齐齐请安。

    萧定渊先前往太后帐中问安,听闻萧静娴与王令仪一道去了马场。从太后营帐出来以后,他略作思量,便往此处走来。

    远远望去,御马监外几道身影相对而立。只见萧承熙的目光始终落在眼前女郎身上,那女郎则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颈子,俨然一副温婉含蓄、含羞带怯的模样!

    萧定渊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焦躁,脚步不由得快了一些。

    李富贵紧随其后,眼见着几人说得专注,竟无一人察觉圣驾亲临,立刻识趣地击掌示警。

    萧定渊迟迟没有叫起,众人便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擅动。

    他的目光先落在萧承熙上,眉头蹙起,“承熙,营中诸事可都妥当了?”

    萧承熙方才同萧静娴与王令仪二人说话,确实耽搁了些时辰,闻言立即答道:“回父皇,儿臣已经巡视过东营,正准备往北营去。”

    许久不曾听见回应,他悄悄抬头,正对上萧定渊冷淡审视的目光,心中顿时一紧,“儿臣这便过去。”

    说罢,他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北营去了,背影隐隐透着几分仓皇。

    待萧承熙走远,萧定渊才将目光移向行礼的女郎,淡淡道:“起来吧。”

    见她二人已然站稳,他才问:“瞧你们这一身装束,应当是要去跑马。怎么在御马监外傻站了这样久?”

    萧静娴没好气地说:“还不是我那大侄儿,拉着我们说了半日的话。再耽搁下去,眼见着天都要黑了。”

    方才还在抱怨监丞动作慢,眼下却又将罪名全推到了太子身上。王令仪听得好笑,唇边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

    萧定渊无意间瞥见,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监丞急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分别牵着两匹马。

    萧定渊抬眸打量。前面那匹通体雪白,正是萧静娴常骑的雪团儿。另一匹则是头青骢母马,身量不高,外表瞧着倒还算温顺,只是眼神略显怯生。

    “既然马已经到了,便去骑吧。”萧定渊负手站在原地,随口道,“正好让朕瞧瞧,你的骑术有进益没有。”

    萧静娴见到自己的雪团儿,方才那点不耐烦顿时一扫而空。她欢快地应了一声,提着衣摆便朝白马跑去。

    王令仪落后一步,抬眸看了萧定渊一眼。四目相接,她朝他粲然一笑,才屈膝告退,转身跟上萧静娴。

    萧定渊站在原处,看着女郎逐渐走远的纤纤背影,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萧静娴与王令仪先后上了马。秋棠与红豆留在马场边等候,同李富贵等人站在一处,目光始终追随着各自主子的身影。

    骑马的两人都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的骑术算不上精湛,因而并不纵马疾驰,只沿着划定的马道缓缓而行。

    正值春日,马场草色透绿,前几日的一场春雨将天地洗得格外明净。今日日光和煦,暖风拂面,马蹄踏过丰茂的草叶,带起一阵清新的草木气息,叫人的心绪也随之舒展开来。

    “令仪姐姐,我好快活呀!”

    萧静娴难得出宫,更难得在这样广阔的马场上跑马,此刻眉眼间俱是藏不住的欢喜。

    王令仪也被她的喜悦感染,含笑道:“殿下还是小心些,莫要一时高兴,反倒乐极生悲。”

    “我自然晓得。”萧静娴嘴上应得痛快,又轻轻夹了夹马腹,“我小心着呢!”

    二人在和煦的春风里缓缓而行。王令仪想起方才见到的萧承熙,又觉得萧静娴对他的态度实在冷淡,便状似无意地问:“殿下似乎不大喜欢太子殿下?”

    萧静娴认真想了想,“也谈不上不喜欢,只是不耐烦同他说话。他无论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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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什么,总是温温吞吞的,叫人瞧着便着急。”

    “原来如此。”

    前世,萧静娴似乎也并不如何待见萧承熙,王令仪从未追问过缘由,却不想原因竟这样简单。

    说起来,这还是她今生第一次与萧承熙面对面相见。来围场之前,她便知晓此次应当会与他见面,她原以为自己或许会难过,或许会怨恨,可真正见到他时,才发觉心中竟是一片出乎意料的平静。

    无欲,便无所求,无所求,自然也没有了怨恨。

    曾经导致她半生悲欢的人,如今站在她面前,竟还比不上此刻马场边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更能叫她百感交集。

    王令仪抬眸望去。

    萧定渊仍站在马场外,他总穿着相近的玄色衣袍,风吹动衣袍下摆,愈发衬得身形清俊挺拔。隔着一片绿油油的草场,她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中既欢喜,又莫名生出几分怅惘,到底还是欢喜更多一些。想着想着,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又骑了一会儿,王令仪见萧静娴已经渐渐得了趣,独自骑得也算平稳,便道:“殿下,臣女骤然骑马,腿脚有些不适,想先去旁边歇一歇。”

    萧静娴正在兴头上,闻言点了点头,“那你去歇着吧。我只再骑两圈,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王令仪应了一声,轻轻牵动缰绳,引着青骢马往马场边缘走去。

    萧定渊见她径直朝自己这边而来,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待她勒马停稳,他才开口问道:“怎么这样快便不骑了?”

    王令仪低头整理着缰绳,预备下马,“臣女许久不曾骑马,总觉得有些把握不住缰绳。”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绵长的号角声:

    “呜——”

    那是禁军正在试验明日围猎所用的军号。

    王令仪胯|下的青骢马却骤然受惊,急急地抬起两条前腿,扬首嘶鸣。王令仪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青骢马落地后又急促地退了几步,她下意识收紧缰绳,马儿吃痛,反倒愈发焦躁,在原地不住地踏蹄。

    秋棠吓得脸色煞白,惊呼一声“小姐”,下意识便要冲上前去,却被李富贵一把拦住,“姑娘别过去,当心再惊着马!”她只得生生停住脚步,攥紧手心,焦急地望着马背上的王令仪。

    王令仪勉强稳住身形,神色间终于显出几分慌乱,本能地朝萧定渊望去。

    萧定渊见她死死攥着缰绳,来不及多想,立即上前一步,一手按住马颈,另一只手覆上她紧绷的手指。

    “松缰。”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别同它较劲。”

    王令仪没有半点迟疑,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便依言松了力道。

    青骢马在原地不安地踏了几步,鼻中喷出急促的热气,片刻之后渐渐安静下来。

    王令仪终于松了一口气。待心神稍定,她才垂眸看向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心宽厚而温暖,骨节分明,这样熟悉,这样叫她眷念。

    萧定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抿了抿唇,却没有立即松手,只沉声道:“先下来吧。”

    王令仪轻轻应了一声,反手抓住他的手掌,借力踩着马镫俯身下马。萧定渊稳稳支撑着她,直到她双脚落地、站稳身形,他才慢慢松开手。

    那点温热从手心中撤去,王令仪的指尖不由得轻轻蜷了一下。

    萧定渊却已经沉下脸,目光扫向不远处的监丞,“这是御马监挑的马?”

    监丞见青骢马受惊,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当即“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恕罪!这匹马平日性情极其温顺,小臣实在不知它会惧怕军号……”

    “围场处处都有军号,竟敢将一匹未经训练的马交给女眷。”萧定渊声音不高,却听得监丞愈发战战兢兢,“若方才她从马上摔下来,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担待?”

    说完,他不再看监丞,转头吩咐李富贵,“叫人把西域进贡的那匹照夜白牵来。”

    李富贵听得一惊。去年萧定渊登基,西域曾进贡一对汗血宝马。一匹赤红如火,体格高大,名唤“熔金赤”,如今已是帝王御马;另一匹则通体雪白,身形秀丽,名唤“照夜白”。

    那照夜白虽比熔金赤温顺,却同样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如今陛下竟要将它牵来给王氏女!

    萧定渊略作思量,又道:“将熔金赤也一并牵来。”

    李富贵眼珠转了转,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忙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叫人去牵。”

    萧定渊这才重新看向王令仪,语气也缓和下来,“照夜白受过训练,性情也很温顺。待会儿你且试一试,看能不能握得住它的缰绳。”

    王令仪还在望着自己的左手出神,闻言才抬起头来。见萧定渊正垂眸看着她,她怔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替自己另选一匹马。

    她屈膝垂眸,轻声道:“臣女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