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徐徐拂过,带来新草清润的气息。
王令仪仰起脸,正对上萧定渊的目光。
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神情一贯淡漠。单从那张脸上,极难窥见半分心绪。偏偏此刻,那双沉静深邃的凤眸只落在她一人身上,迟迟不曾移开。
王令仪心口微微一颤。方才已经松开的指尖,又悄无声息地蜷了起来。
萧定渊却是在看她眼角的那颗小痣。
上回隔着棋枰相对而坐,他竟不曾留意。
那颗小痣生得极巧,颜色浅淡,平日里并不如何惹眼,既不损她眉目间的端庄温婉,又叫她笑起来时平白添了几分狡黠。
二人的目光相触良久。
直到余光瞥见那名监丞仍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萧定渊才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淡淡移开视线。
“怎么,还要朕替你将这匹马牵回马厩不成?”他看也懒待多看监丞一眼,只沉声道,“自去领罚吧。”
监丞如蒙大赦,正要叩首谢恩,却听王令仪开口道:“陛下,监丞也是无心之失。此番臣女并无大碍,便不必重罚了吧?”
萧定渊重新看向她,唇边似有一丝浅淡笑意,“你倒替他求起情来了。”
王令仪被他看得睫羽微动,一时没有答话。
“罚他,也不全是为你。”萧定渊耐心解释道,“御马监职掌紧要,此番虽是小事,却也不可轻忽。”
见她仍用一双盈盈眼眸望着自己,他语气又和缓下来,“不会重罚。左不过罚俸罢了。”
监丞听得这话,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连忙叩首谢恩。待萧定渊摆了摆手,他才如蒙大赦般站起身,亲自牵着那匹青骢马往马厩去了。
不多时,两名御马监内侍各自牵着一匹马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匹通体雪白,身形修长匀称,周身不见半根杂毛。柔顺的鬃毛在风中轻轻拂动,泛着一层银亮的光泽。
落后半步的那匹却赤红如火,胸阔腿健,身量比寻常马匹高出许多。它一路昂首而来,四蹄落地沉稳有力,行走之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正是西域进贡的照夜白与熔金赤。
萧静娴恰在此时骑马回来。她骑着她的雪团儿跑了许久,白净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到了近前,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内侍,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一白一赤两匹骏马,脸上的疲倦顿时一扫而空。
“皇兄怎么把它们牵来了?”
她快步走近,先绕着照夜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柔顺的长鬃,眼中满是惊艳。
“先前那匹青骢马受惊了,陛下便命人牵了它们过来。”王令仪对这照夜白也很好奇,却没有贸然上前触碰。
萧静娴听闻这匹马竟是特意为王令仪牵来的,不免愈发惊奇,“皇兄要将照夜白送给令仪姐姐?”
“只是让她试一试。”萧定渊淡淡道,“春猎这几日暂且借她骑乘,省得再出差错。御马监不中用,竟挑不出一匹妥当的马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此举不过是为了免去麻烦。
萧静娴却知道,照夜白虽性情温顺,到底是西域进贡的名驹,入宫以来轻易不曾叫人骑乘。她不由得在皇兄与王令仪之间来回看了两眼,只是尚未来得及深思,注意力便又被一旁的熔金赤吸引过去。
“既只是把照夜白借给令仪姐姐,怎么连皇兄的熔金赤也牵来了?”她好奇问道,“皇兄也要骑吗?”
萧定渊看了王令仪一眼,很快便移开目光,“今日不骑。”
稍顿片刻,他才继续道:“这两匹马自幼一同驯养。照夜白虽温顺,到底是头一回由生人骑乘。有熔金赤在旁,它会安稳些。”
萧静娴恍然大悟,随即兴致勃勃地催促王令仪,“那你快去试试!”
王令仪却没有立即动作,只抬眸望向萧定渊。
萧定渊对上她的目光,略一颔首,“去吧,先同它熟悉熟悉。”
王令仪轻轻应了一声,才提步走到照夜白面前。
她并未急着触碰,而是缓缓伸出手,任由马儿先熟悉自己的气息。照夜白耳尖轻轻一动,垂下修长的脖颈,鼻端凑近她的掌心,试探着嗅了两下。
牵马的内侍见状,忙取下随身携带的竹编草篓,躬身递了上去。
篓中装着新鲜的苜蓿,叶片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水珠。王令仪拈起一小把,平摊在掌心,再次朝照夜白递了过去。
照夜白起初还有些谨慎,嗅了一会儿,才张口将她掌心的苜蓿卷走。柔软温热的嘴唇擦过手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王令仪没忍住,眉眼轻轻一弯,低声笑了起来。
照夜白吃得不紧不慢,姿态十分悠闲。待草料吃完,它又把脖颈往前伸了伸,在她空空如也的掌心嗅了几下,见再没有吃的,转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王令仪迟疑片刻,才试探着抬起手,抚了抚它额前柔顺的白毛。
照夜白温顺地站着,并未躲闪。
“令仪姐姐,它果然喜欢你!”萧静娴站在一旁瞧得目不转睛,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艳羡,“你快上马试试。”
王令仪应了一声,又轻轻抚了两下照夜白的脖颈,从内侍手中接过缰绳。
她踩住马镫,翻身上马,动作算不得如何熟练,却也轻盈利落。照夜白只往旁边踱了两步,耳朵稍稍往后转动,似在分辨背上之人的动静,却没有显露焦躁之意。
反而是一旁的熔金赤忽然打了个响鼻,伸长脖颈往照夜白身边凑去。牵马的内侍猝不及防,手中的缰绳顿时绷紧,被它带得向前踉跄一步。
萧定渊眉头微蹙,伸手从内侍手中接过缰绳。
许是察觉到熟悉的味道,熔金赤侧过头来,鼻中喷出一股温热气息。萧定渊抬手顺着它的侧颈缓缓抚了几下,原本躁动不安的马儿便渐渐安静下来,只是仍不住地朝照夜白的方向张望。
萧定渊安抚住熔金赤,抬眸看向马背上的王令仪。
女郎一身浅青骑装,端坐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衣摆被春风轻轻扬起。日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整个人愈发明净鲜妍。
他目光停驻片刻,才吩咐道:“先叫人牵着缰绳,带你慢慢走上一圈。莫要急着催马。”
“臣女知道了。”王令仪乖顺应道。
牵马内侍立即上前接过缰绳,躬身提醒:“姑娘坐稳。”
王令仪略微收紧手臂,低头抚了抚照夜白的鬃毛,“走吧。”
内侍牵着缰绳走在前面,照夜白轻轻迈动四蹄,步履平稳地走上马道。
萧静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见照夜白十分温顺,便也放下心来,远远喊道:“令仪姐姐!你小心一些!”
王令仪回头应了一声,目光越过萧静娴,落在更远处的萧定渊身上。
他仍旧站在原地,一手握着熔金赤的缰绳,一手自然垂落。玄色衣袍被春风吹动,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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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目光隔着数丈之遥短暂相触。
王令仪唇角悄悄弯了一下,很快便回过头去。
照夜白渐渐走远,熔金赤却愈发不安。它在原地踏了几下前蹄,忽然迈步便要追上去,萧定渊手中的缰绳随之绷紧。
他收拢五指,稳稳地将它勒在了原地。
“别动。”
熔金赤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到底还是停住了脚步。
照夜白性情果然十分温顺。王令仪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由内侍牵着,慢慢悠悠地地沿着马道走了一圈。待重新回到原处,她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便低头道:“劳烦中使把缰绳给我罢。”
牵马的内侍面露迟疑,回头瞧了一眼远处的帝王。
萧定渊并未出言阻拦。
内侍这才松开手,将缰绳交到王令仪手中,仍不忘叮嘱:“还请姑娘务必小心些。”
“我晓得,多谢中使。”王令仪柔声道谢,接过缰绳后,又俯身摸了摸照夜白的脖颈,低声同它商量,“你可要托住我。”
照夜白像是听懂了,轻轻抖了抖耳朵。
王令仪眉眼一弯,握稳缰绳,轻轻夹了夹马腹,轻呵一声:“驾!”
照夜白随即加快脚步,沿着马道轻快地跑了出去。
转瞬之间,耳畔的风声便大了起来。不同于方才的青骢马,这匹西域进贡的名驹跑得又快又稳,四蹄起落之间几乎不见颠簸。春风迎面而来,吹动她鬓边碎发,浅青色的衣袂高高扬起。
王令仪只觉得胸臆舒展,萦绕不散的愁思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萧定渊瞧见侍卫后退,王令仪独自策马奔驰,心口忽然收紧了一瞬。直至看清她坐得平稳,握缰的姿势也并无不妥,那点骤然而生的紧张才慢慢散去。
他注视着马背上那道清丽快意的身影,许久不曾移开目光。待回过神来,蹙了蹙眉。
熔金赤忽而在一旁不断踏蹄,仍想追上前去。
萧定渊握紧缰绳,淡淡瞥了它一眼,“急什么。”
王令仪只策马跑了一圈,便渐渐放缓速度,重新回到众人面前。
秋棠快步迎了上去。王令仪踩着马镫俯身下来,扶住她的手臂,稳稳落了地。
“如何?”萧定渊见她站得安稳,行动间也无异样,才开口问道,“照夜白可还合用?”
“臣女多谢陛下恩典。”王令仪先朝他福了一礼。起身后,又忍不住摸了摸照夜白的脖颈,方才含笑道:“它很好,既温顺又稳当,再没有比它更好的马儿了。”
许是听见有人夸赞自己,照夜白低下头,在她肩侧轻轻蹭了一下。
王令仪眼中的笑意愈发浓了。
“我瞧着也是呢!”不等萧定渊说话,萧静娴便兴冲冲地应和道,“令仪姐姐,明日我还要同你一道跑马!”
王令仪自然应下,又半真半假地打趣:“臣女也想趁着陛下肯将照夜白借给我的这几日,多骑一骑这匹马儿。否则待春猎一过,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萧定渊看她一眼,神色淡然,并未接话,只那只握着熔金赤缰绳的手微微一动。
众人在马场上耽搁许久,日光已渐渐西沉。远处天际铺开一片浅淡的暮霞,绯色余晖落在连绵青山之上,也为草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不多时,沉沉暮鼓自御营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传遍整座围场。远处林间的归鸟被鼓声惊起,成群掠过渐暗的天幕。
天色将晚,告祭山川的时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