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重生不入东宫 > 11. 第 11 章
    萧定渊自幼时起,便显露出远胜常人的天资。无论经史文章、君子六艺,还是领兵布阵、人情世故,凡是经手之事,他总能比旁人学得更快。

    正因如此,当年前朝要岭南王送儿子入京为质时,他的父亲最终选择了他,而非年长一些的兄长。岭南王自然不是不心疼这个儿子,只是他笃信,以萧定渊的聪慧与心性,即使入京为质,也总能寻得机会,安然回到岭南。

    后来发生的一切,果然没有辜负他的判断。数年质子生涯非但不曾折损萧定渊的锋芒,反而将他的性情磨砺得愈发沉稳。他很早便学会隐藏心思,也有足够的耐性等待时机。无论做什么,都不急于一时得失,最擅长的,便是不动声色地徐徐图之。

    下棋亦然。

    萧定渊落下那枚关键一子时,神色愈发从容淡然,指尖甚至没有半分迟疑,仿佛不过是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

    王令仪却立刻察觉了其中端倪。

    这一手看似寻常,实则与先前数子遥相呼应。若她贪图眼前的一角之利,继续向内深入,不过十余手,便会被白子从外侧截断退路,困死其中。

    她从前与他对弈,遇见过相似的情形。那时她没能看出其中关窍,平白折损了一大片棋子,气得整整半日不肯理他。萧定渊见她当真恼了,到了夜里,又特意将那棋局重新摆好,耐着性子一步步教她如何破局。她起初还冷着脸不肯听,后来见他温言软语好声好气,到底没能忍住,挨到他身边将那盘残局重新走了一遍。

    想到这里,王令仪没有去接那枚白子,而是避开锋芒,转向棋盘中央,另辟一处棋路。

    萧定渊拈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着实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女子竟能这样快地看穿他的布局。稍作停顿,他索性直接问道:“王姑娘为何不进?”

    “前路虽有可取之处,却未必是生门。”

    “也可能是朕故意虚张声势。”

    王令仪抬眼,与他目光相接:“陛下若肯特意留下一个缺口,便一定不只是为了虚张声势。”

    萧定渊看了她片刻,才将手中的棋子落下:“你似乎很清楚朕的棋路。”

    王令仪心头微紧,面上却仍旧平静:“臣女何从得知陛下的棋路?不过是先前与公主对弈时,恰巧说过诱敌深入的道理。”

    “只是恰巧?”

    “只是恰巧。”

    她回答得从容,滴水不漏。

    萧定渊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从棋篓中取出一枚白子。可等他再度落子时,棋路骤然变换。原本稳步收拢的白子忽而向中央切入,一改先前绵密徐缓的章法,锋芒毕露,步步紧逼,与先前判若两人。

    王令仪一时不察,几枚黑子顷刻间被截断了归路。

    她微微一怔,察觉出萧定渊的试探。

    她望着那几枚已经难以救活的黑子,思量片刻,不再设法补救,反而投向另一侧。

    萧定渊问:“不要了?”

    “救不回来的棋子,强留无益。”

    “尚未到绝境,王姑娘便舍得?”

    王令仪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黑玉棋子,声音淡了几分:“若明知留不住,还要将所有心力耗费在上面,只会失去更多。”

    分明只是谈论棋局,她的语气里却莫名有一种与年纪并不相称的通透。仿佛当真曾经耗尽心力挽留过什么,却发现只是徒劳。

    萧定渊眼中那点淡淡的审视忽然凝住。

    不过一瞬,王令仪已经重新落子。棋子轻叩棋枰,她抬眸看向对坐之人:“陛下,该您了。”

    萧定渊没有立即动作,仍旧看着她。王令仪也不曾避开,任由那道深沉锐利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彼此追逐纠缠,仿佛将许多不能问、不能说的东西,都悄然困在了十九道纵横之间。

    片刻后,萧定渊才重新垂下眼睛,将手中已经温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王令仪凝神端详棋局,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才发觉茶水已经凉了。她几乎没有思考,便顺势拿起萧定渊右手旁茶盏,以指腹试探杯壁的温度,朝一旁吩咐道:“换一盏热的。”

    话音落下,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富贵愣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茶盏。直到那只杯子离开指尖,王令仪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从前,萧定渊批阅奏折时常常忘记饮茶,待想起来时,茶水往往早已凉透。她替他换茶换得惯了,方才心思全在棋局上,竟又下意识做了相同的事。

    迎着萧定渊若有所思的目光,王令仪只得仓促地解释:“如今虽是暮春,早晚间仍有寒意。凉茶伤胃,陛下还是少饮为好。”

    萧定渊突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淡,转瞬即逝,“朕从前在军中,冰水也饮得。”

    王令仪抬眸看他,近乎本能地反驳:“所以才落得胃寒的毛病。”

    说完,她便知道自己又错了。

    萧定渊没有说话。

    不远处捧着闲书的萧静娴从书页后探出脸来,好奇地朝棋盘这边张望。

    王令仪垂下眼睛,勉强补救道:“臣女是说,陛下常年领兵征战,饮食难免不定。若不仔细保养,想来……容易伤胃。”

    “想来?”萧定渊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紧紧锁住她。

    “是。”

    王令仪重新端坐,神情平静,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切。

    萧定渊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再度落子时,眼中那一点漫不经心已经彻底消失。

    这一局棋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较量的意味。

    黑白二子彼此追逐、彼此纠缠,谁也不肯轻易退让。王令仪熟悉萧定渊的棋路,萧定渊却不断改变章法,不肯叫她轻易看透。她舍去右侧数子,在中央重新起势;他步步紧逼,将她迫入边角,她却又从最不起眼的一处撕开缺口,反将一片原本陷入死局的黑子救活。

    棋枰之上,二人针锋相对;棋枰之外,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萧静娴终于耐不住性子,合上只看了一半的闲书,重新凑到棋盘旁。她已经全然看不懂局势,只能来回看看二人,焦急问道:“究竟是谁赢了?”

    无人回答。

    王令仪垂眸数过棋盘,确认再无遗漏,才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枚黑子。

    “一子。”

    她抬起眼眸,唇边浮起几分笑意,“臣女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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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定渊自然也已经看清了胜负。

    “不是侥幸。”他向后靠了靠,目光仍旧落在王令仪脸上,“王姑娘很了解朕的棋。”

    他不说她棋艺高明,只说她很了解他的棋。

    王令仪听出了分别,敛去笑意,只垂眸道:“陛下承让。”

    “朕没有让你。”

    萧定渊答得却很快,语气中没有输棋的恼怒,反而多了一些兴味。

    王令仪重新抬眼时,他依旧注视着她。那目光平静、审慎,像是仍在复盘方才的棋局,又像是在透过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重新审视坐在对面的这个人。

    萧静娴没有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听见是王令仪赢了,顿时欢呼了一声,“令仪姐姐赢了!皇兄,你答应我的事情可不能反悔。”

    萧定渊这才收回目光,随意地问道:“朕何时答应过?”

    萧静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萧定渊见她方才还眉飞色舞,此刻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花一样蔫了下来,到底没有继续逗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春猎可以去。”

    “当真?”

    萧静娴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但不得擅自离开女眷所在的营地,也不得私自进入内围。随行期间,一切听从母后与太妃安排。”

    萧静娴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赌咒发誓:“我一定听话,绝不乱跑。”

    萧定渊没有理会她的保证,反而再次将目光转向王令仪,“王姑娘也一同随行。”

    不等王令仪开口,他又继续道:“静娴随行春猎,既是你替她赢来的,自然也该由你看好她。”

    他语气平淡,寻的理由也合情合理,好似这只是随口作出的一项寻常安排。

    只有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始终不曾移开。

    “王姑娘可愿意?”

    王令仪隔着满盘彼此纠缠的黑白棋子看向他。

    这句话问的分明只是春猎,又仿佛不只是在问春猎。

    许久,她轻声答道:“臣女愿意。”

    萧静娴得偿所愿,见天色已经渐晚,欢欢喜喜地拉着王令仪起身告退,走时还记得带上了那几册《南海异闻录》。

    王令仪随她走到殿门前,终究没有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萧定渊仍坐在原处,指间随意地拈着一枚白子,恰好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遥遥相触。王令仪垂下眼睛,微微蹲身,再行了一礼,随后转身退出殿外,步履轻盈。

    待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富贵走上前,预备收拾棋盘。手尚未碰到棋篓,便听到萧定渊的声音:“不必收。”

    李富贵连忙缩回手。

    萧定渊垂眸看着棋盘,拾起王令仪最后落下的那枚黑子,重新放回棋篓。随后,他沿着方才的棋路,一步步将棋局复原。

    她能避开陷阱,可以解释为棋艺过人。她能看出他的棋路,也可以说只是恰好。可那盏凉茶,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胃寒”,却无法用巧合解释。

    “李富贵。”

    “奴婢在。”

    “叫暗卫查一查王氏女。”

    萧定渊指间的白子轻轻落下,正好堵住棋盘上最后一处生门。

    “不要惊动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