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重生不入东宫 > 10. 第 10 章
    “干爹,长公主来了,身边跟着王家的大姑娘。”

    干儿子李有财前来禀报时,李富贵正端着茶盘,灰头土脸地从正殿里退出来。

    近来陛下也不知为何,似乎总有些心浮气躁,看什么都不大顺眼。一时嫌墨色太淡,一时又嫌宣纸太薄,连殿中的香料换了一批,都能皱上半日的眉。

    今日难得政务不多,陛下早早批完奏折,还有闲情翻看棋谱。李富贵原本以为他心情不错,殷勤地奉了一盏新茶进去,不想又被嫌弃茶水太烫,只得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听见干儿子说长公主来了,李富贵这才抬起头来,再听见王家大姑娘也一同来了,那双原本耷拉着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先前陛下在梧桐苑外看得出了神的,不正是这位王家大姑娘吗?

    李富贵心思一转,立刻将茶盘塞进干儿子手中,压低声音吩咐:“去换一盏温热的茶来。再请长公主与王姑娘在偏殿稍候,就说咱家这便进去通禀。”

    李有财连忙应是。

    李富贵理了理衣袖,重新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

    萧定渊正坐在棋枰旁,一手拿着棋谱,一手随意拨弄着棋子。听见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连头也不曾抬,便知道来人是谁。

    “何事?”他的声音尚算平静。

    李富贵躬着身子,恭敬回道:“陛下,长公主来了。”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又补上一句:“王家的大姑娘也陪着长公主一道来了。”

    说完,他悄悄抬起眼,试探着向御前看去。

    只见萧定渊拨弄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将手上的棋谱搁在了侧边案上。

    李富贵心下顿时有数。偏巧萧定渊抬眸看了过来,他又忙不迭垂下脑袋,恢复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模样。

    殿内安静片刻,才听见萧定渊沉声道:“叫她们进来。”

    “皇兄!”

    人尚未走到跟前,萧静娴娇俏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比起往日,话音里还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殷勤讨好。

    走到御前,她倒还记得规矩,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王令仪站在她身后半步,也随之躬身请安。

    待萧定渊叫了起,她安静地站在萧静娴身侧。原打算听他们兄妹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萧定渊身上。

    大约是今日清闲,奏折早早便批完了,他还有余暇独自打谱。此刻只着一身常服,斜坐在棋枰旁,神情较平日松散几分,却又隐隐透着些意兴阑珊。

    萧定渊看萧静娴站直了,才淡淡开口:“静娴倒是稀客,平日从不见你往朕这里来。”

    “我还不是怕打扰皇兄处理政务吗?”

    真正见到人,萧静娴反倒不似来时那般紧张了。她眼睛一弯,语气愈发轻快,“皇兄,我今日还特意给你带来了点心来呢!”

    说罢,她朝红豆使了个颜色。

    红豆连忙打开食盒。萧静娴亲自端起里面的白瓷碟子,走上前去,将那碟豌豆黄放在御案空余处。

    “这可是红豆最拿手的点心,我平日最喜欢吃,令仪姐姐也很喜欢。”萧静娴雀跃地夸赞了一番,与之前向王令仪献宝时说得分毫不差,“皇兄,你也尝一尝。”

    令仪……姐姐?

    萧定渊听见这个称呼,微微怔了一下。

    若非先前承熙闹出那桩荒唐事,如今的王令仪只怕已经被定作太子妃,在家中待嫁了。萧静娴这一声“令仪姐姐”,倒将辈分叫得全然乱了套。

    思及此,他抬起眼,朝萧静娴身旁看去。

    王令仪始终安静陪立一侧。今日的衣着与先前梧桐苑所见不同,不再是那身明亮清软的鹅黄罗裙,换了一袭浅淡的湘色衣裙。衣上只绣着几支疏落玉兰,衬得眉目愈发清润沉静,宛如姣花照水。

    见他沉默良久,又迟迟不肯用那碟点心,萧静娴渐渐有些着急,忍不住催促:“皇兄,不尝一尝吗?”

    萧定渊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案上的豌豆黄。

    细腻方正的糕点盛在白瓷碟中,色泽浅黄,与王令仪今日的裙裾倒是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

    萧定渊略微皱眉,随后拈起一块尝了尝,淡声道:“不错。”

    萧静娴顿时眉开眼笑。

    萧定渊却放下手,重新看向妹妹,“说吧,今日来找朕,究竟有何事?”

    萧静娴目光四下游移,却迟迟不肯直入正题。逡巡片刻,她忽然看见御案上尚未收起的棋盘,眼睛顿时一亮。

    “皇兄方才在下棋呀!”

    她快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一个人打谱有什么意思,不如我陪皇兄下一局……”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那点实在算不上高明的棋艺,唯恐尚未提出春猎之事,便要叫皇兄嫌弃,只得生生改了口,“让令仪姐姐陪皇兄下,可好?”

    王令仪原本安静站在一旁,不曾料到话头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不由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萧静娴,“臣女?”

    萧定渊眉梢微挑,却没有拒绝。

    萧静娴一见有戏,心中立刻生出一个比来时路上所想更好的主意。她喜滋滋地道:“既然要下,总该添些彩头。若是令仪姐姐赢了,皇兄便准我跟着去春猎,可好?”

    萧定渊恍然。

    原来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竟是为了此事。

    前些日子去长乐宫时,他其实已经听太后提起过此事。萧静娴能否随行春猎,于他而言无可无不可。女眷既不必入内围射猎,也不会妨碍正事,左不过多带些侍卫宫人罢了。

    真正不愿劳累的是太后与太妃。萧静娴若要随行,她们二人多半也得陪着出宫,不然,如何放心呢?

    萧定渊沉默了片刻,不由将目光转向王令仪。

    萧静娴始终留意着皇兄的神色。见他既未出言斥责,也没有立即回绝,便知道此事多半是成了。

    她顿时喜气洋洋地挽起王令仪的手,将人拉到棋枰边,“令仪姐姐,快坐!”

    说罢,她又十分殷勤地收拾起棋盘上的残局。

    黑白棋子被她一颗一颗投入起篓,落下清脆的碰撞声。萧定渊眼看着自己研究了许久的棋局顷刻间被她收得干干净净,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萧静娴浑然不觉。

    待棋盘收拾妥当,她取过黑色棋篓,直接塞进王令仪手中,“令仪姐姐执黑。”

    王令仪捧着棋篓,缓缓抬眸看了萧定渊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在他对面坐下了,模样顺从乖巧。

    萧定渊并不看她,只盯着棋盘,等她坐定了,目光才移到她的指尖。女子正局促地拈着一枚黑子,莹白指尖与墨色棋子相映,愈发显得纤细清润。

    他原本微蹙的眉头,不知何时,缓缓舒展开来。

    他伸手取过白色棋篓,“王姑娘先请。”

    王令仪垂眸看着棋盘。从前二人对弈,多半也是她执黑先行。萧定渊说她棋风看似温吞,实则最擅长步步蚕食,若再叫她占了先机,往往难缠得很。

    只是他虽嘴上这样说,每每下棋,却仍旧会将黑子推到她手边。

    如今的情景与前世并无分别,相对而坐的人却年轻了许多。

    王令仪收敛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将手中的黑子,落在了棋盘右上。

    棋子轻轻触碰棋枰,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定渊随即落子。

    王令仪指尖微顿。

    果然还是这里。

    无论是年轻一些的他,还是多年以后的他,棋路竟没有多少分别。起手看似平稳,实则早已暗中蓄势,待对手深入,便会从外侧悄无声息地截断退路。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被他打乱思路,径直落了一子,避开了他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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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定渊抬眼看她,只见王令仪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手。

    两人又接连落下数子。

    萧静娴在棋枰旁边坐得端端正正,起初看得十分认真。

    王令仪每落下一子,她便探头看上一眼。轮到萧定渊落子,她又立刻转向另一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神情严肃认真,俨然一副十分懂棋的模样。

    看了七八手,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如今是谁占上风?”

    萧定渊头也不抬,“尚未布局,何来上风?”

    萧静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手,她看见王令仪不如何思索就能落子,便笃定道:“一定是令仪姐姐要赢了。”

    “为何?”

    “令仪姐姐落子快。”

    萧定渊拈着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妹妹,“落得快便能赢?”

    “自然。”萧静娴说得理直气壮,“若是不知道该下在哪里,才要想上许久。”

    王令仪看着兄妹二人说话,微微笑了笑。

    萧定渊看了王令仪一眼,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照你这般说,棋局只需比谁落子更快,不必分什么高下。”

    萧静娴听出皇兄是在取笑自己,轻轻哼了一声,端着绣墩往王令仪身边挪了挪,显然已经决定与她同仇敌忾。

    棋至中盘,黑白二字渐渐纠缠在一处,局势也愈发复杂。萧静娴原本便棋艺平平,勉强看了一会儿,便再也分不清哪一处是生路,哪一处又藏着杀机。

    她起初还肯耐着性子,后来便不住地去看桌上的豌豆黄。一块点心吃完,又拈起第二块,第二块还没吃完,人已经开始悄悄打起哈欠。

    萧定渊见王令仪目光时不时往萧静娴那偏去,十分不专心,便喊道:“李富贵。”

    守在一旁的李富贵立刻躬身,“奴婢在。”

    “将前些日子南边送来的山川杂记给公主取来。”

    萧静娴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可是写海外奇闻的那一套?”

    萧定渊淡淡道:“你若还想在此处评判谁落子更快,朕也不必命人取了。”

    萧静娴生怕他反悔,连忙催促李富贵,“快去,快去。”

    李富贵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几册装帧精致的书回来。萧静娴接过一看,果然是自己惦记许久的《南海异闻录》,当即便抱着书走到一旁的小榻上,再顾不上棋枰这边。

    红豆替她摆好软枕,李富贵又端来了一盏果饮。萧静娴舒舒服服地靠在榻上,翻开书看了起来,偶尔读到新奇处,还会低低惊叹一声。

    殿中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殿中人并不少。萧静娴正坐着读书,红豆与李富贵也各自侍立一旁,可隔着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棋枰这一侧仿佛无端辟出了一方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天地。

    王令仪拈着棋子,悄然抬眼看向对面,却恰好与萧定渊的目光相触。

    那双眼睛依旧冷静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透过她一贯端方持重的外表,看清她的内心。

    若如方才萧静娴尚且还在一旁时王令仪的表现,她此刻只怕早已慌忙垂下眼睛。

    可当下,她却没有躲避。她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眼中不见半分畏惧。眉眼轻轻一弯,忽然冲他莞尔一笑,那笑意带着一些不合身份的狡黠。片刻后,她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睛,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

    萧定渊指间的白子微微一顿。

    方才,萧静娴还在一旁时,她分明还是那个温婉端庄、无可挑剔的王氏贵女。此刻不过一抬眼、一弯唇,竟像是悄然揭开了那层端方守礼的外衣,露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旁人眼中的王令仪,似乎并不完全是真正的她。

    萧定渊看着她落下的那枚黑子,片刻后,才缓缓将手中的白子落在一旁。

    好一个端方守礼的王氏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