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么?”
沉默已久的系统突然开口,彼时,秦艽正趴在车窗上吹着晚风。三枢联合辖区的街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如果赛塔州只有这一个区和家族属地,那真的称得上一座“不夜城”。
“我在想,这个世界是现在这个样子,它是不是有问题的?……可是它要如何改变呢?”
我要如何改变它呢?
“检测到你的能量显著降低,你在这里迷失了吗?”01的陈述精确而直接,秦艽有一种自己被揭穿的感觉。
01继续说:“你向外界投入的关注越多,自己的力量就会越小。对外界的关注是对自身的削弱。当然,这只是我的经验之谈;不过,也许你会有一样的感悟。”
“……你说得对。”
秦艽沉默了一会儿,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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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之心,天宸塔,帝国大厦,这三座分别由三大家族建造的建筑,作为赛塔州标志性建筑物的永昼之心居然是最高点。
可能是因为洛家最有钱吧。
所以可以更无所顾忌地往上盖。
永昼之心是洛家的产业。而司徒家的“帝国大厦”居然敢于冠上这个名字。
赛塔州真是个魔幻的地方。
“帝国大厦”这个名字,据说是早在建造前就定下的。洛家居然能顶着这个名字把自己的永昼之心压它一头。
黑蛇看秦艽一直盯着一个地方不动,往那个方向望了望。
这孩子大概在看那几座标志性建筑。
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盯着那三座建筑就移不开眼,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脑袋里尽是些天马行空没用的东西,她随便一想都能回想起不少。
黑蛇也望向那遥不可及的远方:
“据说,在天宸塔的塔顶,可以看到繁星。那里是赛塔州唯一可以看见星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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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后巷的街道上,你是看不到头顶完整的天空的。
更不要说永昼之心常亮的“启明星”,和天宸塔闪烁的塔尖。虽然它们在建和完工的时候,都打着“让全州都能看见”的旗号。
只有这里看不到。
只有这里看不到吗?
他不知道。
总不至于只有这里看不到吧。
灰尾有时候会在心中描摹这三座大楼的景象,以此来度过他灰扑扑的生活。这个方法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一点都不灵光。
这三座大楼周围,普通人是没法靠近的。那片区域被重重封锁,多少人奋斗一生只求一张进去的门票。
至于它们顶楼的景象,从来没有影像资料流出来过。能上去的人也都是三大家族的核心成员,除此之外,谁也不知道顶楼究竟是什么样子。
“……八日清晨四点四十五分,亘径街与洮江街的交叉路口,一名中年女性用自制尼龙绳上吊在交通指示牌上。该地段车流量较少,死者被发现时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经监控显示为自杀,警方于死者口袋里发现一个铁盒,其中的物品似与十年前一桩悬案有关……”
经过的人家正在播放不知道什么频道的新闻,灰尾驻足听了听。
一阵风刮过,天依旧是阴的。风雨欲来。
又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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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蛇拿起遥控器,关闭显示屏。
新闻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就是她知道的全部,没必要再往下看,她起身,离开放映室。
“你疯了?!”
独眼“噔噔噔”地冲进来,差点和黑蛇撞了个正着。
“上次喝酒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喝多了,说的那些醉话,”独眼喘着粗气,“没想到你来真的?!你真要跟司徒家扯上关系?你真不要命了?”
黑蛇知道是墨雎和独眼说了这件事。她希望独眼能想出点什么别的办法。
“你不要命不要紧,你别扯上帮派一起!”独眼出离地愤怒,“和木家还好说一点,司徒家是什么?一帮政客!他们随便几句话就能玩儿死你,更别说我们这种帮派!”
她拽着黑蛇的领子,把她掼到墙上。
如果只凭蛮劲,黑蛇永远打不过独眼。她缓了一下,低声说:
“司徒家内部有情况。他们的旁系想夺权。他们本家的继承人,那个年轻人找到这里,要我们帮他做事。”
“‘帮’?”独眼松了手,“这个字不太恰当吧。”
“说是这么说嘛,咳咳,”黑蛇揉了揉不太舒服的喉咙,“你知道的,这些人最爱说漂亮话了。”
“他不知道我们和木家有关系?”
“……应该是知道的。他说只此一次,不会和我们扯上关系。我不信他的话。但是他没给我拒绝的权利。”
独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个司徒怀翊?他这个位置的人,怎么会亲自来后巷?还不止一次。这次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
“他还透露了什么?”
“没了。他说还会再联系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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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任务之后,秦艽陆陆续续又跟着出了几次。她特意挑的都是极少与人有正面对抗的、目标不是人的任务,黑蛇也没说什么。
在了解具体流程和装备的操作方式之后,执行起来简直是得心应手。
搞得她都觉得自己之前的十几年是在荒废生命,或许她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应该早早发掘出来做一名打手。
杀手?
特工?
诸如此类的,嗯,偏体力劳动者。
01说这是因为她已经是这方面的老手了。具体是哪方面,它也没展开来说。
所以尽管失去记忆,但体内还是有残存的意识与本能,并且在这段时间被逐渐激活。
“我最不怕的就是你被人打死。”01相当自豪地说。
很好。
秦艽倒吸一口凉气。
她听到01这句话时最先涌起的居然是羞耻感。
我以前究竟是一个怎样究极无敌刀枪不入的超人。
能让一个人工智能给予如此评价。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保障我的生存?”秦艽问。
“因为毁灭一个人的决定性因素其实在于自己。”
01又恢复了它一贯的深沉语调,讲一些看似很有哲理的话。
制造它的人一定是个沉迷哲学热爱闭门造车的书呆子。
“你的意思是,我有可能自杀?”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01回答。
“我不认为你面对任何世界会屈服,但可惜的是,制造我的人这样认为。”
“好吧。”
秦艽想,和01绑定好像也不是一件那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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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形车道,喷泉,别墅,不夜的水晶匣;烛台,壁灯,暖黄色的水晶灯。
百忙之中,司徒怀翊特地来参加这次宴会,来探探洛家的反应。
玄关处的侍者接过邀请函,察看片刻,递给他,把他引至内厅。
酒液是流动的琥珀,呼吸之间已悄然换过一轮。
司徒怀翊转过了第一轮应酬,才有空着手他这次来的目的。他在角落的沙发上落座,等待洛之姚咬钩。
果然,一刻钟出头,洛之姚出现了,她坐到沙发另一侧。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洛之姚一向喜欢先发制人,“这次宴会没让司徒少爷满意,我作为主办方也很伤心呢。”
他们年龄相似,家境相似,从小被当做竞争对手培养,司徒怀翊早已对她了如指掌,洛之姚也是。
她知道自己讨厌这个称呼,她就是算准了自己不会用相对的“小姐”来称呼她,司徒怀翊只能咽下这口闷气。
他想起吕玖给自己看过的那个视频,准备以此作为这段交谈的开场白:“你在学校里闹的那些事情人尽皆知,这就是你所享受的东西?”
他把酒杯放到玻璃台上,杯底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宛如薄冰碎裂。
“哈,”洛之姚无语地笑了,“我闹的事情,闹的哪些事情?”
她侧过头观察了一下司徒怀翊的表情。那几个跳楼和打死的都是过去式了,能让他现在提起来的,就只有秦艽了。
“啊……是那个视频?只是给点教训。”
什么意思?这是要点我什么?
洛之姚冷笑道:“你又无辜吗?”
他们两个谁比谁好到哪里去?
“我至少不像你搞得这么难看。”司徒怀翊慢条斯理道。
哈,道貌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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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
我们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洛之姚把头偏向另外一边。
大厅的灯都比司徒怀翊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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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还挺和谐?”刘玉成和吕玖碰了碰杯,站在远处观望。
“表面上而已。”吕玖随口道。
他晃了晃酒杯,浅啜了一口酒。
洛之姚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你还好意思说他俩“和谐”?
怪不得你妈不敢把家业交给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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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艽潜伏在高处的阴影里,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中紧紧地盯着洛之姚。
纸醉金迷,暗流涌动。
富丽堂皇的景象铺陈在每一个角落,她坐在沙发上,沙发那头坐着司徒家的继承人,气氛有些糟糕。
不过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洛之姚。
这是她第一次执行单人任务,想起出发前听到的那些注意事项,秦艽抚上别在腰侧的武器。
帮派里所有的武器在明面上都是来路不明的——遗失、抢劫、被盗……被发现也扯不到木家和帮派去。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暴露,就是死亡。
快到时间了。
她破坏了别墅的安保装置与报警系统,应该说只是短时间内失灵。如果这段时间她无法完成任务,她就无法顺利撤退。
不能再待下去了。
没关系。
她跟洛之姚来日方长。
“我一直很好奇,”01突然开口,“你身手这么好,你自己肯定也知道。为什么在学校的时候,你一次也没有反抗呢?”
01从没在秦艽执行任务时打断过她,这还是第一次。
是啊,为什么呢?
“……你不是也说了,我现在正慢慢脱离原有的命运吗?也许,是之前的我并不相信自己的力量其实如此强大吧。”
“这个世界让你无法相信?”
“是的。如你所说,我被……这个世界夺走了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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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出的那则新闻是什么意思?‘十年前’?‘一桩悬案’?”
宴会的黑暗里,洛之姚把司徒怀翊逼到角落。
“冷静点。”
司徒怀翊贴着墙避开洛之姚,慢条斯理拍了拍身上的灰:“这只是如实播报。”
“如、实、播、报”。
洛之姚咀嚼着这些字眼。
就这么轻轻松松一句话,打破了十年来微妙的平衡。
司徒怀翊轻微地蹙了蹙眉,又离洛之姚远了点。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容易激动,活像是一直在酗酒,或者服用了什么精神亢奋的药物。
司徒怀翊不喜欢容易失控的人和因素。
洛之姚诡异地冷静下来,她就是如此阴晴不定:“你们家盯那份文件也盯了十年了吧?怎么这个时候还是只敢使这种小伎俩?是实在没招了,还是司徒家的人都怂?”
对付司徒怀翊这种人,她就是忍不住想戳他们最深的痛点。她实在看不惯这种面瘫的扑克脸,洛之姚就是习惯性想让这种人失控。
……没用。
她盯着司徒怀翊看了一会儿,突兀地笑了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整刚才视频里的那个人吗?”
沉默。
洛之姚自顾自地说:“因为她跟你一模一样。”
“尤其是这种时候,面对我的时候。”
洛之姚步步逼近。
“迟早,我也会像对她那样来‘招待’你,不,那会比对她要隆重得多。应该叫‘款待’才对。”她半边嘴角抽动,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到那时候你一定要叫出声来哦。”
精神病人杀人不犯法。
司徒怀翊默念这句话,又贴着墙离开这个充斥着疯癫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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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家和司徒家虽然现任掌权人的年龄不同,小辈却年龄相当。木家来参宴的依旧是那位代理人。
据说木家在经历过七年前那次内乱后元气大伤,现在还处于恢复期,原本的主家只剩下木鹤冶一个人,平时也鲜少露面。
和01的谈话耽搁了一段时间,秦艽用热成像仪扫描了一圈,没人。她潜入二楼的房间,取出保险柜里的一份文件并放上伪造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