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秦艽等到了任务开始的消息。
她们在一栋建筑里集合,这里像一个巨型会议室,黑蛇和另一个秦艽不认识的人站在铺满整面墙的黑板前讲解,做行动前的部署。
赛塔州污染严重,气候恶劣,夏天的温度高得足够在地上烤肉,但这栋建筑里面异常阴凉。秦艽观察了一下,没有发现任何外露的制冷设备,大概拜它厚重的石墙所赐。
从外面看,这是一座低矮的石房,有一扇厚重的木门,但实际上里面面积不小。
这里灯光很暗,也许全被黑暗的装潢吸收了。只有前面黑板上方打着照明范围有限的白光。
秦艽环顾了一圈,除了黑蛇,光头和刀疤也在。
这几天除了养伤,秦艽也跟着灰尾去帮派各个地方转了转。灰尾提到黑蛇最后那句要带着秦艽做任务的话,说秦艽不知道是该说走运还是不走运。
对秦艽来说,有机会就是好事。她最怕的就是死水一潭、日复一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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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预知未来吗?”
黑蛇讲得很草率,秦艽盯着黑板上的鬼画符,在脑海里问01。
“不可以。未来是由你创造的,我无法知晓。”
“那你不可以穿越时间?到未来看一眼再回来。”
“不可以。”01答道,“严格意义上来讲,‘时间’是不存在的。只有‘当下’这一点是真实。你在当下有无数种过去与未来,即便我都能看到,也不知道你最终会走向哪一种。”
这个系统在这种知识上倒是格外慷慨。即使这些内容的真假目前也无从判断。
“那我要你何用?解绑。”秦艽知道说了没用,只是过过嘴瘾。
“不可以哦~”
这该死的机械音居然还听出几分轻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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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天亮前四十分钟出门,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她没带钥匙,只拿了一把折叠椅,用胳膊夹着,关了门往外走。
她要去的地方不算远。
沿着废弃的排水渠走一段路,翻过一道矮墙,穿过旧市场后面的通道,再绕过那排残破的集装箱。
她走进一片快有人高的杂草地,吃力地拉开藏在地上的一扇门,走进地窖。
十年来,她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这个午夜梦回过无数次的地方。
空气很难闻,她咳了几声,在黑暗中摸索到一个铁盒子。
它的位置她已在梦里梦了无数次,在这里不需要光。
她把它取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又仔细地拿衣服抹了抹,吹了吹,把它放进口袋里。
她爬出地窖,从另一个口袋里扯了一根绳子出来,捋在手上,继续蹒跚地往回走。
她的走路姿势像一个已经迟暮之年的老人,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形,完全看不出她真实的年纪只有五十多岁。
清晨的街道没有车,也没有人。天还没亮。她走到为自己精心选定的十字路口,打开折叠椅,站上去,把绳子仔仔细细地挂在指示牌的杆子上。
她的呼吸不畅,手发狂地抖,腿也是,尽管在家里做了无数次练习,她依旧绑了很久才绑好,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在打这个结。
度秒如年。
这是必须的、必须的死亡。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嗓子干涩得够呛。她不想死。
这是必须的、必须的死亡。
她不想死。
她没给自己留多少时间。
她不……/这是……/她不……/这是……
不知道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哪一句话,折叠椅萎靡地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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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这次要做的,是在三枢联合辖区破坏一家医药公司的信号塔。
这座公司的生产链全部由系统操控,依靠主信号塔实现对整个园区的控制。但她们的技术还远远做不到破坏这座主信号塔,只是破坏其中几座小型信号塔,让那里的一部分线路停止运行。
第二天,她们会分为几支小队潜入园区,利用设备入侵对方系统,获得控制大门、电梯、监控、防御系统和多功能机器人的权限,复制之前的日志,并上传带有病毒的代码,破坏信号塔。
这时候黑蛇就可以深入腹地,去往主实验室拿到雇主要的东西,其他人先撤离。
黑蛇示范了设备的使用方法,交给下面的人练习。
“这里面的入侵协议可以让我们获得控制大门、电梯等等的权限,当然,除了核心地带。
“这是灰尾捣鼓出来的,还不赖,所以我才会叫他别盯他的破梢了,这辈子和他的工作室过好了。可惜他不干。副业就是比主业有魅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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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秦艽被黑蛇叫住:“到时候你跟着我,去主实验室窃取资料。”
秦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
“为什么是我?”
我有哪里值得你在我刚进来就带我执行任务、还要和你一起做这个明显是这次任务最关键一环的部分?
黑蛇定定地盯着秦艽的眼睛,在这种对视中,她的神情依然没变,不闪不避,就像面对那把挥过来的刀一样。
秦艽唯一一次躲开自己的目光,是在她问秦艽怎么不朝对面挥刀的时候。
这小子心里有道坎,黑蛇清楚。但她就喜欢打碎了再重塑一个人的过程。
尤其是这样的可塑之才。
她本来想说“因为我欣赏你”,但这话好像太肉麻了,她平时跟她姐妹都不这么说……好像也说过。
不过现在还是算了。
“我说了,我喜欢你的脸。”
……好吧。秦艽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
黑蛇看到秦艽脸上不太明显的敷衍,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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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个极其标准的阴天。
层层叠叠的云层密不透风,一直包裹到天际。
帝国大厦三百八十九层楼高的落地窗前,司徒临岳插兜,一身裁剪完美的西装,俯瞰着身下的云层。
“十年前那桩案子,我打算把它交给你。”
司徒怀翊惊讶地抬眼:“母亲?”
“它已经被尘封了太久,期间又被断断续续地启封过几次,但都毫无进展。
“‘司徒家一无所获’,”司徒临岳回忆着报纸上刊登过的标题,“‘赛塔州政府公信力堪忧’。”
“哼。”
她轻哂一声。
“……我把它交给你,不是想甩掉这个烂摊子。”她转过身,看着她精心培养的继承人。
虽然不是女性,但她没有生孩子的爱好,不打算再生一个。性别不是什么决定因素,构不成任何不可控变量。反正都是她的孩子,她会让他成为一个不止合格、而且出众的掌权人。
“而是你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司徒怀翊不闪不避,直视她的眼睛。
他已经准备好了,她知道,从这段时间他的动作就可以看得出来。
培养一个优秀继承人的关键在于你不能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看待,而是要当做另一个时代里年轻时的自己。
编号SD-7的文件在洛家那里,这是她会给出的、给司徒怀翊唯一的线索。
“这家公司,”司徒临岳点了点桌上的一份文件,上面赫然是那家熔炉帮要去的医药公司,“必要的时候可以出手。利用舆情,敲打一下洛家。你必须拿回那份文件。”
司徒怀翊垂首:“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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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秦艽去查了查她们即将光顾的那家公司。
它隶属于洛家名下一个分公司子公司的附属品牌,藏得很隐蔽,但生产的东西很神秘,语焉不详,看上去可不是什么普通药品。
那里究竟都有些什么?
网上的讯息寥寥无几,但看这次任务的安排,就知道那里几乎被围得密不透风。如果没有木家提供的设备,她们根本不可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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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临。
黑蛇点了点人,都到齐了。
“你坐我副驾。”她指了指秦艽。
扫了一圈愣在原地、神色各异的众人,秦艽面无表情地挤开副驾门口、准备开门的不知道什么人,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动作堪称一气呵成。
黑蛇笑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都抓紧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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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喜欢她那张脸呗!长成那个样子,偏偏性格上是个混球。”光头坐在后座,当着秦艽的面锐评。
她知道黑蛇是老毛病犯了,看到一个出挑的就忍不住把人拎到自己身边培养,但这小子上次夺了她的刀还把她给镇住了。
——哪怕只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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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但光头仍然不爽。就因为这短短的一秒,她已经被帮派里的姐妹兄弟嘲笑几天了。
黑蛇乐了:“我还更喜欢她的性格呢。再说了,就她那样儿,坐在旁边那天都亮堂不少。”
那个本来要上副驾驶的人秦艽还不认识,被光头和刀疤挤在中间。这个人有一副冶艳的外貌,他自我介绍了一下:
“我叫血鸠,是灰尾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嗤,别理他,”刀疤说,“只会胡说八道。”
倒是血鸠没理刀疤,又去问其他几个人:“她平时怎么称呼你们的?直接叫名字?”
刚来帮派哪来的“平时”?压根就没称呼过。
见没人理他,血鸠对秦艽说:“没事儿,我们的名字你随便叫。反正也是随便取的。是吧,刀疤?我靠!别挤我!”
“哼,”刀疤哼笑一声,“整个后巷有这么多叫‘刀疤’的,但他们都得认我是老大。”
黑蛇点点头,拉起手刹说:“确实。血鸠说得对,随便叫就行。”
也不知道这句“确实”是对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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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入的过程很顺利。
秦艽模仿着其余人的动作,放轻脚步,集中精神。刀疤与光头在入口就跟她们分开了,她和黑蛇还有血鸠一起,潜入最深处的实验室。
秦艽想了一万遍自己被抓和掉链子的可能性,她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两个能如此淡定。可能就像黑蛇说的,对这些人来讲,这只是个平平常常的任务罢了。
就这么提心吊胆了一路,顺利得不可置信,他们进入主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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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这些药品……
秦艽一排排扫过那些标签,触目惊心。
“这可是洛家著名的地下王牌产业,”血鸠压低声音,“暴利,吃人不吐骨头。”
……她知情吗?
秦艽定定地看着这所实验室。
最先进的设备,最高端的技术,最优越的条件。
用来研究、大规模制造这些。
洛之姚知道这里吗?
她肯定知道。
她是洛家唯一的继承人,且在商业上已经崭露头角。不少新闻报道过她以往展现的天赋,取得的不俗成就。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里明明在大规模生产合成病毒、成瘾药物,地下几层还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有权限卡也进不去,还有重重的密码和生物识别。
原来洛之姚在学校的表现只是她生活里的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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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间了。
走廊里报警器迟钝地开始工作,巡逻队发现了异常。
秦艽跟在黑蛇和血鸠后面撤离,他们接连上了黑蛇的车,黑蛇开得很漂亮,把混乱和那家公司都甩在后面,巡逻队甚至没能发现他们的踪迹。
她们拐进落日大道,黑蛇把车开得像漂移,秦艽坐在副驾驶上,牢牢地抓住把手。
车窗全开,风无处不在,秦艽被头发糊了满脸,血鸠在后面狂笑。
“我们这么高调没问题吗?!”
秦艽尽力让自己的声音被黑蛇听到。
“没有!”黑蛇同样吼回来,“他们会以为是司徒家做的!”
她还派了另一支队伍同一时间去往木家的独立辖区,这一天正好是帮派申领武器的日期,走的还是同一条回来的路,黑蛇本来准备回去再和秦艽说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总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一点,秦艽也吹着狂风畅快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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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怀翊正常行驶在去往总辖的必经之路上,这么晚还要处理公务,他心情不算美妙。
右侧的车道飙过去一车人——堪称混沌的一车人,疯狂的笑声恐怖地穿透玻璃,久久萦绕在他耳边。
她们飙过去的那一瞬间,司徒怀翊只看见副驾驶窗户里那颗头,头发张牙舞爪地恐吓别人的眼睛,和后座那个疯狂仰卧起坐的残影交相辉映。
这一幕让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桥上要跳江的那个人。只不过一个是背面一个是正面。
凌乱的头发,疯狂的举动,诡异地如出一辙。
这个画面虽然只有一瞬,但污染了他平静的脑海。
司徒怀翊闭了闭眼,把它从大脑里清除掉。
这个时代、这座城市,不正常的人还是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