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建筑的地下就是治伤的地方。
秦艽被狂欢的人群簇拥,狂涌的声浪轰炸她的耳膜。还有人把她抬起来抛上去的,她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直到独眼来维持秩序才得以脱身。
她支撑住有些脱力的身体,跟着独眼和灰尾走下楼梯。
灰尾说,有很多人都是被抬下去的。他说话的时候气还没喘匀,满头是汗,好像他也是那个刚刚经历过测试的人。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熔炉’的一员了。”独眼站在门口,对秦艽说。彼时秦艽正在缝合伤口。
“刚才的测试已经证明了你的资格,大家的反应也表明了他们的认可。你呢?有没有异议?”
“没有。”秦艽同意,尽量忽视手臂上的疼痛,“我只有一个条件。”
独眼挑眉,为她的话感到诧异:“什么?”
“我母亲也要算在帮派里。”
独眼了然。
她点点头:“好。可以。我们尊重每一位成员的亲人。你可以借‘熔炉’得到庇护,只要你付出足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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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公事的聚会。
吕玖靠在座位上晃着酒杯,盯着司徒怀翊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面无表情,冷若冰霜,司徒家尽是这种冷冰冰的人。跟他们家族的势力范围一样。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势力才可以摆这样的表情。
就像洛之姚整天疯疯癫癫的一样。
只有她有资格疯成那样。
想到来之前朋友发给他的视频,吕玖咂咂嘴。
真可怜啊。
岩山中学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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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谁这样马不停蹄地赶往不同的地方,忙碌了一整天晚上还要参加这种无聊的聚会,都不会有一副好脸色的。
司徒怀翊坐在他们给他留的位置上,敷衍地打招呼。
如何态度敷衍但不被别人发现是他从小就掌握的必修课,没学会这门课的人在这里无法生存下来。
“哎,学生会主席,”吕玖撞了撞他,“给你看一样东西。”
司徒怀翊敷衍地给了一个眼神。
“看,”吕玖在屏幕上点了点,把手机递过去,“隔壁岩山的。”
镜头晃动,司徒怀翊一开始没看清这是在拍什么。
画面渐渐稳定下来,对准一个人的脸,满脸的血,和湿漉漉的发丝糊在一起,一片狼藉,脸都看不清楚,冷色调的画面,黏腻的视觉,像是什么cult片。
那人被粗暴地拽来拽去,背景像哪里的盥洗室,衬衫上有岩山中学的校徽。
司徒怀翊没有再看下去。
他皱了皱眉,有些反感地偏过头:
“谁在干这么无聊的事情。”
“我朋友发给我的,”吕玖从善如流地把手机收回去,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回复着一条条跳出来的信息,“他女朋友是岩山中学的,说这是洛之姚洛大小姐最近在干的事。”
洛之姚。
司徒怀翊与她的交集不深。
他们虽然是同辈人,年龄相当,但两个家族的势力范围不一样,培养方式也不一样。两人只是见了面会寒暄的关系。
关于对方更深的消息,他相信洛家也是一样,这些资料只会出现在对于合作伙伴、也是潜在对手的调查报告里。
洛之姚的行事风格,司徒怀翊有所耳闻,也读过不少详细的报告,他不敢苟同。
说是“不敢苟同”,其实用“看不上”来形容更为确切。只不过平日里习惯了对难听的话进行粉饰,裹上一层体面的包装,所以哪怕是心理活动的用词,也不能避免要遵循这一原则。
对司徒怀翊来讲,他所追求的是优雅、果断、精准、确切,干脆利落,有必要时才出手。而不是这种为了追求低级趣味、满足自己低劣而原始的欲望进行的虐玩。
“我希望我们学校不会有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事情。”他对吕玖说,“不会发生,更不会出现到我眼前。”
吕玖比了一个“遵命”的手势:“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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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治疗后,等待的时间里,独眼向秦艽介绍了熔炉帮的大致情况。
这里的核心区域原本是废弃的工厂,由不规则的石墙和残败的房屋组成。它们分割出难以分辨的小径,通往灰尾家的路也是,难怪需要路线图。
“你应该听过‘黑蛇’这个名字。老大是我们这一片的话事人,但在‘熔炉’里,每一片区域的管辖是相对平等和独立的,我们不会去插手别的区的事务,也没有哪个区可以介入我们的内部。相应地,每个区的发展都是自己的事情,只有遇到较大的危机时,各个区域才会联合起来。”
为秦艽处理伤口的医生说:“这么做是因为赛塔州无法存在整体规模过大又格外集中的帮派。家族不允许这样的帮派存在。所以这也是让帮派得以存续的手段之一。”
独眼接道:“帮派是与血为伴的地方。想要更多的东西,就得拿命去换。在这里,我们以暴力通过某种规则去换取金钱。你马上就会跟着老大去做第一个任务,并知晓这一切是如何运行的,但我希望你要永远记住,尽管暴力是帮派的主流,但暴力是永远是有害的、危险的。如果因为它的泛滥而对此麻木,并且同样去滥用它,你会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独眼严肃地看着她,秦艽点点头。
收到秦艽给予的反馈,独眼继续说:
“另外,我们这里确实会有与家族相关的任务。主要是木家。我知道外面总会流传一些谣言,说什么帮派是家族的‘走狗’,”
独眼说到这里,给秦艽缝针的医生笑了一下。
“——但实际上,帮派只是在三大家族的统治之下寻求生存空间。在这里,不依附于家族做事,你没法长久地存活下去。”
“还有,”独眼补充,“我们说好听点是会为家族做事,说难听点,家族需要的就只是可以替换的工具——无论怎样都可以撇清关系,随时都可以舍弃。
“你了解木家吗?这座城市所有的武装力量,人员、武器,都刻着‘木’这个字。只要一个指令,全城的武器就可以直接运行或者失效。不要和家族牵扯过深。不要随意涉足任何一座泥潭。”
“要知道,木家所制造的所有武器,攻击的时候都有两个方向。”
独眼指了指秦艽,又指了指自己。
“武器可没有所谓的‘己方’与‘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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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湾的风吹得发丝狂舞,洛之姚把车窗全部降下,油门不要命地踩到底,享受发动机的悦耳轰鸣,肾上腺素飙升的快感。
她在拥抱甘美的死亡。
只隔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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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调时刻。
夜晚即将降临,赵桐站在海滩边,密度极低的热浪涌动,铺天盖地的蓝色包裹着世界,无处可逃,她感觉窒息。
日落的余晖只照出棕榈树的黑影。
模糊地在海风中摇曳。
她重新盯回远处那辆洛之姚所在的赛车,没再移开眼睛。
这款造价天文数字的赛车,比所有专业赛车手的参赛座驾都要好。然而,获得它是洛之姚轻而易举的事。
不如说,就是因为能得到得毫不费力,她才会拥有它。钱总会流向不缺钱的人。
血红色的车身,洛之姚说是樱桃的颜色,谁知道呢。
她嘴里不会有几句真话,真去费劲辨别的人才是傻子。
那辆车一直在加速,不要命地加速,过弯道也在加速,洛之姚就是个疯子。她跟她在一起的时间里总是恐惧居多,恐惧不知不觉就占了上风。
洛之姚不像这辆跑车,而像随时可能在你身边炸响的、具有绝对毁灭性的球状闪电。她不停地毁灭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轮到你。
排名首位的危险人物。
发动机的轰鸣如一道闪电袭来,风驰电掣般停在她身边。赵桐不得不承认,她对此有无法抑制的恐惧,就像对洛之姚这个人一样。
“聚会你又不去?”赵桐平复心情,问下了车的洛之姚。
“去什么?”洛之姚摘下头盔,甩了甩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往后捋了捋。
“这里不好么?”她张开双臂,任晚风掠过她的身体。
赵桐环顾四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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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帝国的西海岸,赛塔州的黄金海岸线,为洛家私有。而洛之姚已经没有往上爬的需求,她所要做的仅仅是确保自己不要掉下来。长久处于巅峰的人,掉下来又谈何容易。洛家就是这么一尊庞然大物。
这里当然很好。
只是对自己来讲,不太合适罢了。
洛之姚勾住赵桐的肩,打断了赵桐的思绪:“晚上去你那里?”
赵桐点点头。
她还在出神,她凝望着近在咫尺的洛之姚的侧脸,想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只会选择洛之姚,而放弃参加那些对自己来说很有必要的聚会的原因。
“发什么愣?”洛之姚拍了拍她,凑近她的脸,“在想什么?”
“没有。”赵桐摇摇头,走到路边停的摩托车旁。
洛之姚盯着赵桐的背影。最近她走神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就这么无趣?
她凭感觉把钥匙抛给旁边跟着的侍者,看都没看一眼,扬声对赵桐说:“你载我呗?”
“上车。”
赵桐已经上了她的摩托。这是洛之姚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从那天起,她再没骑过别的车。
洛之姚坐到她后面。
“坐稳了。”
洛之姚笑了,从小到大,她们都清楚她不会听,这只是赵桐出发之前的提醒。她伸出手臂,和头一起往后仰,上半身也是,腿向前伸缠住赵桐的,她们在缓慢移动的天地之间遨游。
不管赵桐情不情愿,起码她离不开我。
哦。她想起来了。
今天的晚霞是樱桃味的。
她得吃一根樱桃味的棒棒糖。
或者要一个樱桃味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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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艽回到家时,妈妈已经休息了。
浑身腰酸背疼,秦艽尽量不发出声音,草草洗漱了一下就躺到床上。
漫长的一天过去,到现在终于能喘口气。
回想在回家的路上,灰尾跟她说,“熔炉”之所以能这样稳定地运行并且有如此久远的历史,就是因为这里很在意人命。
也就是会尽量减少无谓的牺牲?不会用堆叠的死亡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尽管帮派以前遭遇过几次危机,但最终都存活了下来,或者是有人再次延续了它,一直至今。
入睡之前,秦艽没忘记脑海里仿佛已经消失了的系统,她在意识里问:
“你之前说,你只会在我完成回归之后脱离。‘回归’是什么?”
01果然还在,并且回答得依旧含糊不清:“你到时候就会知道的。”
废话,不然我现在问什么?
拿它没办法,再怎么样01也不会向她透露更多东西。秦艽的眼皮仿佛被胶水黏住了,不管了。
脑海里闪过这句话,秦艽坠入黑沉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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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就把加入帮派的事情和妈妈说了。
妈妈并不赞同她的冒进,秦月娥皱着眉,斟酌着字句。
秦艽看着妈妈沉默不语,她理解她的担忧,但是:
“妈,总要作出改变的。我们不可能一直就这样勉强活下去。”
她们不能继续这样毫无保障、提心吊胆地活着,她也不能再继续任由那些人欺凌自己。
也许可以通过这条路找到接近那些人真实生活的方法。
秦艽想去看看她们到底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在学校之外,在城市之上,在权力之巅,她们真实的、完整的面目究竟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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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要作出改变的。
秦月娥清楚这一点。
秦艽只是在她们二人之中、先走出了这一步。对此她很惭愧。
自己作为更年长的、把秦艽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居然要被自己的孩子推着才能往前走。
秦艽有勇气迈出这一步,抑或是不得不走到这一步,自己都没有办法指责她,也没有办法说出那些表达担心的话。那句“可是”卡在喉咙里,被她含了很久,秦月娥最终还是选择只拍了拍秦艽的背。
“保重自己。”
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