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减仙》 > 23. 第 23 章
    风从万魔山的山顶吹过,卷起苏忘忧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站在半空中,看着山脚下的玄阳真人,看着他身边那个被黑色因果线缠绕的年轻人,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清和。

    她以为自己斩断了因果,就不会再在乎了。可是当他真的出现在面前,被天道控制,命悬一线的时候,她才发现——

    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苏忘忧,"玄阳真人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我没有耐心。三个数之内,做出选择。"

    "一。"

    苏忘忧的呼吸,急促起来。

    交出自己?那她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跟她一起拼命的人,都成了笑话。玄阳真人得到了她的身体,就会得到减法道的全部传承,到时候,整个天下都会变成天道的牢笼。

    看着沈清和死?她做不到。

    那个在藏经阁帮她捡起扫帚的少年,那个在执法堂帮她隐瞒的大师兄,那个在她斩断因果之后依然飞鸽传书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的人。

    她做不到看着他死。

    "二。"

    玄阳真人的手指,微微用力。

    沈清和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根黑色的因果线,正在一点点侵入他的经脉,吞噬他的修为。

    "别管我……"沈清和艰难地抬起头,看着苏忘忧,嘴唇翕动,"忘忧……别管我……"

    苏忘忧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玄机子在忘川崖问她"想不想换一种活法"。

    想起谢长夜在戈壁滩上说"我们合作吧"。

    想起阿瑶举着桂花糕说"忘忧姐姐你吃"。

    想起玄清子传完照见诀之后消散的身影。

    想起种子核心里那个蜷缩着说"我不想死"的苏微尘。

    她一路走来,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她修的是减法道,减掉执念,减掉因果,减掉自我。可是到最后,她才明白——

    减法道减掉的,从来不是在乎的人。

    减掉的是恐惧,是逃避,是那些让你不敢面对自己的东西。

    而在乎的人,珍惜的事,活着的证明——这些,永远不能减。

    "三。"

    玄阳真人的手,抬了起来。

    黑色的因果线,像毒蛇一样,朝沈清和的心脏钻去。

    就在这时——

    苏忘忧动了。

    她没有选择交出自己,也没有选择看着沈清和死。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

    断因果境,全力发动。

    她的双眼变成纯金色,无数因果线在她视野中浮现。她锁定了那根连接沈清和与玄阳真人的黑色因果线,伸手就扯。

    那根因果线,比她想象中粗得多。

    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浑身覆盖着天道规则的鳞片,坚不可摧。

    苏忘忧用尽全力,扯不动。

    "没用的。"玄阳真人冷笑,"这是天道亲自种下的因果线,以你现在的修为,根本断不了。"

    苏忘忧咬着牙,继续扯。

    她的手掌被因果线的鳞片割破,鲜血顺着线往下淌。但她没有松手。

    断不了。

    她的修为,确实不够。

    破法境,可以质疑法则,让法则产生裂痕。但这根因果线,是天道规则的具象化,不是普通的法则。

    问道境,可以质疑一切规则,让其暂时失效。但问道境只能维持一息,而且代价是自身修为暂时消失。一息之内,她断不了这根因果线。

    怎么办?

    苏忘忧的脑海中,闪过了玄清子说过的话。

    "减法道的七境,忘尘、断因果、消执念、破法、无相、归墟、问道。每一境,都是对上一境的超越。"

    "破法境,是质疑法则。无相境,是消解自我。"

    "当你修到无相境,你就不再是'你'。你可以是风,可以是雨,可以是任何东西,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无相境。

    苏忘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之前一直以为,无相境的"消解自我",就是变成空壳,就是失去所有感情和记忆。所以她害怕,她抗拒,她不敢突破。

    可是现在,她明白了。

    消解自我,不是消灭自我。

    是让自我的边界,变得模糊。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你不能说那滴水消失了,它只是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

    无相境,就是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无相"。可以融入任何法则,也可以从任何法则中剥离。

    如果她能融入那根因果线……

    苏忘忧闭上眼睛。

    她不再试图扯断那根因果线,而是将自己的意识,朝因果线延伸过去。

    她想象自己是一根线,一根跟黑色因果线一样的线。

    她想象自己的存在,正在一点点消解,一点点变得模糊。

    我不是苏忘忧。

    我是风,是雨,是空气中的尘埃,是天地间的法则。

    我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虚幻,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玄阳真人的脸色,变了。

    "无相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忘忧,"你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破无相境?!"

    苏忘忧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

    她变成了一根线。

    一根金色的、温暖的线,从她原来站着的位置延伸出去,朝那根黑色的因果线缠去。

    两根线,缠绕在一起。

    然后,金色的线,一点点融入了黑色的线。

    苏忘忧的意识,进入了因果线的内部。

    这里是一片黑色的虚空,无数天道规则在其中流动,像一条条黑色的河流。因果线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源源不断地产生着天道之力。

    苏忘忧的意识,在黑色虚空中游走。

    她能感觉到,这根因果线的每一寸,每一道规则,每一丝力量。

    因为她已经融入了它。

    她就是因果线的一部分。

    然后,她找到了。

    在因果线的最深处,有一个节点。

    那是这根因果线的"根",是天道规则最集中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就像一棵树,树干再粗,树根再深,只要砍断了根,整棵树都会倒下。

    苏忘忧的意识,凝聚在那个节点上。

    然后,她用尽全力——

    扯断了它。

    ---

    外界。

    那根连接沈清和与玄阳真人的黑色因果线,从中间开始,出现了一道金色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根因果线。

    然后——

    咔嚓。

    因果线,断了。

    黑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在空气中,每一片碎片都在发出凄厉的尖叫,然后消散。

    沈清和的身体,软了下去。

    但他没有摔在地上,因为一双手接住了他。

    苏忘忧的身体,重新凝聚成形。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但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

    无相境。

    她突破了。

    "清和师兄。"她看着怀里的沈清和,声音很轻,"没事了。"

    沈清和睁开眼睛,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和担忧。

    "你……"他的声音很虚弱,"你突破了?"

    "嗯。"苏忘忧笑了笑,"无相境。"

    沈清和看着她的笑容,眼眶红了。

    "傻瓜……"他喃喃道,"你这个傻瓜……"

    玄阳真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断掉的因果线,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冰冷,"苏忘忧,你一次次让我意外。但是——"

    他猛地抬起双手,周身的天道之力疯狂暴涨。

    "你以为突破无相境,就能赢我吗?!"

    化神期巅峰的气息,像一座大山,朝苏忘忧压来。天空中,无数白色的光柱在凝聚,每一道都足以毁天灭地。

    天道分身,真正的力量,爆发了。

    "谢长夜!"苏忘忧大喊,"带沈清和走!"

    "我不走!"谢长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提着黑色的长剑,胸口的执念线在疯狂亮起,"要走一起走!"

    "你的执念线——"

    "不用你管!"谢长夜冲到她身边,黑色的剑光与白色的光柱撞在一起,"今天,我谢长夜,要跟天道分身,好好打一场!"

    柳红妆也来了,红色的丝带在她身后飞舞,像一片火烧云。

    "算我一个。"她笑着说,"情魔宗虽然墙头草,但今天,我倒想看看,天道分身是不是真的不可战胜。"

    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对视一眼,也站了出来。

    "老夫修了八百年,还没跟天道分身交过手。"骨魔长老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今天正好见识见识。"

    魔渊的声音,从万魔山深处传来。

    "还有老夫。"

    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化神期巅峰的气息与玄阳真人分庭抗礼。魔渊的身影从山腹中飞出,落在苏忘忧身边。

    他看了苏忘忧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

    "减法道的传人,果然没有让老夫失望。"他说,"今天,老夫陪你,跟天道分身,做个了断。"

    苏忘忧看着身边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长夜,柳红妆,血魔长老,骨魔长老,魔渊。

    还有怀里的沈清和。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好。"苏忘忧将沈清和交给身后的魔宗弟子,然后转过身,看着玄阳真人,目光坚定,"今天,就做个了断。"

    ---

    战斗,爆发了。

    魔渊对上了玄阳真人,两个化神期巅峰的强者在万魔山上空展开了惊天动地的对决。黑色的魔气与白色的天道之力碰撞,每一次交手都让空间震颤,让山体开裂。

    谢长夜、柳红妆、血魔长老、骨魔长老,则对上了天道宗的大军。数百名天道宗修士,与魔宗的修士们厮杀在一起,剑光、法术、魔气,交织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烟火。

    苏忘忧没有加入混战。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玄阳真人虽然是天道分身,但他的力量是有限的。他跟魔渊打得越久,消耗就越大。而天道之力的补充,需要时间。

    她要等他最虚弱的那一刻。

    然后,一击致命。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万魔山的山壁被削平了大半,山门前的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天道宗的修士死伤过半,魔宗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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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长夜的执念线,只剩下最后几根了。他浑身是血,黑色的长剑上满是缺口,但他还在打。

    柳红妆的丝带断了一半,红衣上沾满了血迹,但她的笑容依然妩媚。

    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都受了伤,但他们的眼神,依然凶狠。

    魔渊与玄阳真人的对决,也到了白热化。

    魔渊的黑色魔气变淡了,他的脸色苍白,明显消耗巨大。而玄阳真人的月白色道袍上,也出现了几道裂痕,他的气息,比之前弱了三分。

    就是现在。

    苏忘忧动了。

    无相境全力发动,她的身体再次变得透明,融入了周围的空间。下一刻,她出现在玄阳真人的身后。

    破法境,质疑法则。

    玄阳真人周身的天道规则,出现了无数道裂痕。

    断因果境,斩断联系。

    玄阳真人身后与天道本体相连的那根最粗的因果线,被她生生扯断了三根。

    玄阳真人的修为,暴跌。

    从化神期巅峰,跌到了化神期中期。

    "你——"玄阳真人猛地转身,眼中满是震怒。

    但苏忘忧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修为,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减法道感悟,都凝聚在这一击上。

    问道境。

    "我质疑——"她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带着金色与暗红色交织的光芒,"天道分身,不可被消灭。"

    话音落下的瞬间——

    整个世界,安静了。

    风停了,云散了,时间仿佛静止了。

    玄阳真人的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月白色道袍,开始变得透明。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消散,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画。

    "不……"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不可能……天道分身,怎么可能被消灭……"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苏忘忧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天道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玄阳真人的身体,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头部,还在顽强地维持着。

    "苏忘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以为……赢了吗?"

    "这只是……开始。"

    "九天之上……真正的天道……正在看着你……"

    "他比我强……万倍……"

    "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的最后一点身影,也消散了。

    天道分身,被消灭了。

    天道宗的大军,看到宗主消散,顿时军心大乱。魔宗的修士们趁机反攻,将剩余的天道宗修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万魔山,保住了。

    ---

    战斗结束之后,万魔山陷入了一片狼藉。

    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他们赢了。

    他们打败了天道分身。

    这是三万年来,第一次有人能打败天道的分身。

    苏忘忧站在万魔山的山顶,看着远方的天空。

    夕阳西下,暗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天际,像一片燃烧的海。

    谢长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的执念线几乎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根,细得像蛛丝。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玄阳真人说的话。"苏忘忧说,"九天之上,真正的天道,正在看着我。"

    "怕了?"谢长夜笑了笑。

    "有一点。"苏忘忧坦白道,"但更多的是……期待。"

    谢长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他说。

    苏忘忧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执念线……"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没事。"谢长夜摆了摆手,"还剩最后一根,暂时死不了。等我找到新的执念,就能重新长出来。"

    "新的执念?"

    "嗯。"谢长夜看着她,目光深邃,"比如……看着你打败天道。"

    苏忘忧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转过头,继续看夕阳。

    "谢长夜,"过了一会儿,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苏忘忧说,"从戈壁滩到万魔山,从魔宗大会到今天,你一直在。"

    谢长夜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就在这时——

    苏忘忧的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玄阳真人的声音,也不是种子的声音。

    那是一个更古老、更威严、更冷漠的声音。

    像来自九天之上,像来自天地之初,像来自万物的源头。

    "苏忘忧。"

    那个声音说。

    "你很好。"

    "三万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有趣的人。"

    "来九天找我吧。"

    "我等你。"

    苏忘忧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暗红色的霞光中,她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的、冷漠的、俯视着整个世界的眼睛。

    真正的天道。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握紧了拳头。

    "好。"她在心里说,"我会来的。"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