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分身被消灭后的第三天,万魔山终于从战火中恢复了一丝生气。
被削平的山壁上,魔宗的修士们正在用法术修复;被炸毁的广场上,血魔长老的弟子们在清理碎石;山门前的大坑已经被填平,重新铺上了黑色的石板。
虽然还有很多地方满目疮痍,但至少,万魔山还在。
苏忘忧站在自己洞府的门口,看着山下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天前,她还是一个被天道追杀的逃犯。现在,她是打败了天道分身的英雄,是魔宗的恩人,是减法道唯一的传人。
变化太快,快到她有些不真实。
"在想什么?"
谢长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
"在想九天。"苏忘忧没有回头,"天道说,让我去九天找他。"
"怕了?"谢长夜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山下。
"有一点。"苏忘忧坦白道,"玄阳真人只是天道的一个分身,就已经强成那样了。真正的天道,到底有多强,我根本想象不到。"
"那就别想。"谢长夜说,"想多了反而畏手畏脚。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苏忘忧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执念线……"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口,"还剩几根?"
"一根。"谢长夜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剩最后一根了。细得跟蛛丝似的,风一吹就断。"
苏忘忧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还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笑难道哭吗?"谢长夜耸耸肩,"哭也哭不回来。再说了,最后一根执念线,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粗。它要是断了,我就真的空了。它要是没断,我就还能撑着。"
"什么执念这么强?"苏忘忧问。
谢长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回答。
苏忘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
就在这时,魔渊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苏忘忧,来一趟。老夫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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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渊的闭关室里,三万年的老怪物坐在黑色石台上,纯黑色的眼睛看着苏忘忧,目光深沉。
"你决定要去九天了?"他问。
"嗯。"苏忘忧点头,"天道已经发出了邀请。我不去,他也会来找我。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有胆识。"魔渊赞许地点了点头,"但是,九天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什么意思?"
"人间与九天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魔渊说,"普通修士修到化神期巅峰,就能感应到九天的存在,但无法上去。要上九天,必须通过'登天梯'。"
"登天梯?"
"一座上古神器,连接人间与九天的通道。"魔渊说,"它位于极北之地的'执念之海'中心。"
苏忘忧皱起眉:"执念之海?"
"那是一片由世间所有执念汇聚而成的海洋。"魔渊的声音变得凝重,"从古至今,所有生灵的执念——贪婪、愤怒、嫉妒、恐惧、爱恨、生死——全部汇聚在那里,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海面波涛汹涌,海中住着各种被执念吞噬的怪物。普通人靠近海边,就会被自己的执念牵引,坠入海中,变成那些怪物的一员。就算是化神期的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
苏忘忧沉默了。
执念之海。
光是听名字,就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
"减法道修士对执念有天然的抗性,"魔渊继续说,"你修到了无相境,执念很难侵蚀你。但是,执念之海不只有执念,还有三万年来所有死在那里的修士的怨念。那些怨念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叫'妄念'的东西,能直接攻击人的意识,让人陷入幻境,永远沉沦。"
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珠子,递给苏忘忧。
珠子是透明的,里面有一缕金色的光芒在流动,看起来像一颗凝固的星星。
"这是'破妄珠',"魔渊说,"老夫当年从减法道逃出来的时候,从藏经阁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宝物。它能保护你的意识不被妄念侵蚀,在执念之海中,至少能保你三个月平安。"
苏忘忧接过珠子,入手温热,那缕金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指流入体内,让她感到一阵安心。
"多谢。"她说。
"不用谢。"魔渊摆了摆手,"老夫留守万魔山,防止天道宗再次来袭。你去九天,替老夫……替减法道,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三万年的执念和期待。
苏忘忧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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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魔渊那里出来,苏忘忧遇到了沈清和。
他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白色的道袍在万魔山的黑色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被天道控制时留下的伤还没完全好。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苏忘忧,嘴角微微上扬。
"忘忧。"他说。
这两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
苏忘忧的心跳,漏了一拍。
"清和师兄。"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沈清和说,"修为跌了一层,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万魔山特有的硫磺味。
"忘忧,"沈清和先开口了,"斩断因果之后,你……后悔过吗?"
苏忘忧看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后悔过。"
沈清和的身体,微微一僵。
"斩断因果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山洞里,哭了一夜。"苏忘忧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你,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会拖累你,害怕变成空壳之后让你看到我最不堪的样子。"
"但是,"她转过头,看着沈清和的眼睛,"我不后悔走减法道这条路,不后悔跟天道对抗。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我会换一种方式。我不会再一个人扛着,我会告诉你,会让你跟我一起面对。"
沈清和看着她,眼眶红了。
"傻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揉她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苏忘忧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因果虽然断了,但感情还在。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感情了。
"清和师兄,"苏忘忧说,"我要去九天。"
"我知道。"沈清和收回手,"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伤——"
"没事。"沈清和笑了笑,"修为跌了一层,又不是废了。再说了,我在青玄宗卧底了这么久,每天对着天道的分身提心吊胆,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跟你一起战斗了。这个机会,我不想错过。"
苏忘忧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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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队伍比苏忘忧预想的要大。
她原本以为只有她和谢长夜两个人,结果沈清和要去,柳红妆也要去。
柳红妆的理由很简单:"谢长夜去哪我去哪。"
谢长夜一脸无奈:"我跟你很熟吗?"
"不熟。"柳红妆笑得花枝乱颤,"但你是魔宗未来的宗主,我得抱紧大腿。"
谢长夜翻了个白眼,没有再反驳。
阿瑶也吵着要去,被苏忘忧和魔渊一起劝住了。
"执念之海太危险了,"苏忘忧蹲下身,摸着小女孩的头,"你去了,姐姐还要分心照顾你。你乖乖留在万魔山,等姐姐回来,给你带极北之地的冰晶糖,好不好?"
阿瑶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忘忧姐姐你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玄清子爷爷消散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苏忘忧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把阿瑶抱进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下。
"姐姐答应你,一定回来。"她说。
出发那天,万魔山的山门前,魔渊带着所有魔宗修士来送行。
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的态度,跟之前完全不同了。他们看苏忘忧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苏仙子,"血魔长老拱手道,"此去九天,一路保重。万魔山永远是你的后盾。"
骨魔长老也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随时传信回来。"
苏忘忧一一谢过。
魔渊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递给她。
"这是魔宗的太上令。"他说,"拿着它,魔宗在各地的暗桩,都会听你调遣。"
苏忘忧接过令牌,郑重地收了起来。
"多谢。"
"不用谢。"魔渊看着她,目光深沉,"苏忘忧,记住一句话。"
"执念之海,最危险的不是海中的怪物,也不是妄念幻境。"
"最危险的,是你自己的执念。"
"你修减法道,减掉了很多执念。但你心里,还有一些执念,是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那些执念,在执念之海中会被放大一万倍。到时候,你能不能守住本心,就看你自己了。"
苏忘忧心中一凛。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执念?
那是什么?
她想问,但魔渊已经转过身,朝万魔山深处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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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四人一路向北。
极北之地,距离万魔山有十万里之遥。以他们的修为,御剑飞行也需要半个月。
一路上,风景越来越荒凉。
从郁郁葱葱的山林,到枯黄的草原,再到寸草不生的戈壁,最后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越往北走,空气越冷,天地间的灵气越稀薄。
到了第十天,他们进入了一片永冻之地。
这里没有白天,永远是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石板压在头顶。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下,隐约能看到一些被冻结的生物——有巨大的野兽,有穿着古装的人,甚至还有几座被冻住的山峰。
"这些都是几万年前的生物。"沈清和解释道,"极北之地的冰层,每过一万年就会增厚一丈。这些被冻住的东西,有的已经存在几十万年了。"
柳红妆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红衣:"这地方,太阴森了。"
"再往前三天,就是执念之海了。"谢长夜说,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越靠近执念之海,我越能感觉到……一股召唤。"
苏忘忧看向他。
"召唤?"
"嗯。"谢长夜点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里,在叫我的名字。"
苏忘忧的眉头皱了起来。
魔渊说过,执念之海会放大人的执念。谢长夜修的是执念道,对执念之海的感应,比任何人都强。
这对他来说,可能是机缘,也可能是灾难。
"谢长夜,"苏忘忧说,"到了执念之海,你跟紧我。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谢长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怎么,担心我?"
"我是担心你给我添麻烦。"苏忘忧别过脸。
谢长夜笑得更开心了。
柳红妆在旁边看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沈清和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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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天,他们终于看到了执念之海。
那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浓郁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海面波涛汹涌,每一道浪花都像是由无数扭曲的人影组成,那些人影在浪中挣扎、哀嚎、嘶吼,让人毛骨悚然。
海面上空,笼罩着一层灰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影子在游动,像是海中的怪物。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海面上传来,压得四人喘不过气。
苏忘忧运转无相境,将自己的存在变得模糊,那股压力才减轻了一些。
她看向海的中心。
在那里,一座巨大的石柱直通天际,消失在灰色的雾气中。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
登天梯。
"那就是登天梯。"沈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震撼,"传说中,上古时期,神人就是通过这座梯子,往返于人间与九天之间。"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谢长夜的脸色凝重,"你们看海边。"
苏忘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海边的冰层上,站着无数个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尸体。
无数具尸体,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势,站在海边。有的面朝大海,有的跪在地上,有的双手抱头,脸上都带着极度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他们都是被执念吞噬的修士。
来到执念之海,却没能走进去,也没能离开,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至少有几万人。"柳红妆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人,最弱的都是元婴期。"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
几万名元婴期以上的修士,都死在了这里。
执念之海的恐怖,远超她的想象。
"准备好了吗?"她看向身边的三人。
谢长夜握紧了黑色的长剑,点了点头。
沈清和抽出了白色的飞剑,目光坚定。
柳红妆的红色丝带在身后飞舞,她深吸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走。"苏忘忧说。
四人朝海边走去。
就在他们的脚,刚刚踩到海边的黑色沙滩的瞬间——
海面,沸腾了。
无数只手,从黑色的海水中伸了出来。
那些手,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带着血肉,有的只剩下白骨。它们朝四人抓来,指甲深深地抠进黑色的沙滩,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而那些站在海边的尸体,也动了。
他们缓缓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窝,看着四人。
然后,张开嘴,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嘶哑的声音:
"留下来……"
"陪我们……"
"一起沉沦……"
苏忘忧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