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将苏忘忧淹没。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撕裂,被吞噬,被一股古老而强大的力量往深渊里拖。苍穹残魂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来自地狱的低语。
"苏忘忧,你以为照见诀能救你吗?"苍穹的声音带着嘲讽,"三万年前,苏微尘也试过照见自己。结果呢?她照见了自己内心的恐惧,然后被恐惧吞噬,变成了一具空壳。"
"你以为你比她强?你不过是她的转世,一个连道心都残缺的废物。"
苏忘忧在黑暗中挣扎,但她的身体动不了,她的灵力运转不了,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光。
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冰冷的、刺目的光。
光中,浮现出一个个人影。
第一个,是沈清和。
他站在光里,穿着青玄宗的白色道袍,面容清冷,眼神复杂地看着苏忘忧。
"忘忧,"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扎进苏忘忧的心脏,"你斩断了我们之间的因果,你还记得吗?"
"你说你要独自面对天道,你说不想连累我。可是你知道吗,在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更强一点,如果当初我能跟你一起走,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你一个人在外面拼命,而我呢?我留在青玄宗,看着天道的分身每天在我眼前晃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甚至……连想你的资格都没有了,因为你斩断了因果。"
沈清和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
"苏忘忧,你后悔吗?"
苏忘忧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后悔。
她当然后悔。
斩断对沈清和因果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山洞里,哭了整整一夜。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他,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只是害怕。
害怕自己会拖累他,害怕自己会变成空壳之后,让他看到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她后悔了。
然后,第二个人影出现了。
谢长夜。
他倒在血泊中,黑色的长剑断成两截,胸口的执念线一根都不剩了。他的眼睛空洞地看着天空,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苏忘忧,"他的声音很虚弱,"我说过,我还能再出手一次。可是这一次之后,我就变成空壳了。"
"你说你会保护我,可是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看,我为了保护你,变成了这个样子。你后悔吗?"
苏忘忧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后悔。
她后悔自己不够强,后悔自己让谢长夜为她燃烧执念线,后悔自己明明知道他的执念线快用完了,却还是没有找到别的办法。
第三个人影,是阿瑶。
小女孩站在光里,哭得撕心裂肺。
"忘忧姐姐,"阿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玄清子爷爷消散了,他为了传给你照见诀,彻底消散了。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太弱了,保护不了玄清子爷爷。"
"忘忧姐姐,你会不会也像玄清子爷爷一样,有一天就消失了?"
苏忘忧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第四个人影,是玄机子。
他站在忘川崖的石台上,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他看着苏忘忧,眼神中充满了失望。
"小满,"他叫着她的本名,"我把减法道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可是你呢?你连一颗种子都控制不了。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苏微尘吗?对得起整个减法道吗?"
一个个人影,一句句话语,像无数把刀,同时扎向苏忘忧的心脏。
她的道心,在动摇。
苍穹的声音在黑暗中狂笑:"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内心最深处的东西!愧疚、后悔、恐惧、自责!你以为你很坚强吗?你比谁都脆弱!"
"放弃吧,苏忘忧。把身体交给我,我来替你承受这一切。你去永远休息,再也不用面对这些痛苦。"
黑暗中,伸出了无数只手,朝苏忘忧抓来。那些手,有沈清和的,有谢长夜的,有阿瑶的,有玄机子的,还有无数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的手。
它们在拉她,拽她,把她往更深的黑暗里拖。
苏忘忧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
也许……真的放弃比较好吧。
不用再面对天道,不用再担心身边的人受伤,不用再害怕变成空壳。
只要闭上眼睛,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的意识,开始下沉。
就在这时——
她的脑海中,响起了玄清子的声音。
"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都是你。接受它,面对它,然后……超越它。"
苏忘忧的意识,顿了一下。
接受它。
面对它。
然后超越它。
她一直在对抗这些幻象,一直在逃避这些愧疚和恐惧。可是,越对抗,幻象的力量就越强。越逃避,黑暗就越深。
因为这些幻象,不是苍穹制造出来的。
它们是她自己的内心。
是她刻意压抑的愧疚,是她不敢面对的后悔,是她深深藏起来的恐惧。
苍穹只是把它们照了出来。
苏忘忧停止了挣扎。
她不再对抗那些拉她的手,不再逃避那些刺人的话语。
她睁开眼睛——在意识的黑暗中,她睁开了"心眼"。
她看着沈清和的幻象,轻声说:"对不起。我后悔了。斩断因果的那天,我哭了一夜。我不是不想连累你,我是害怕。害怕你看到我变成空壳的样子,害怕你为了我冒险。我很自私,对不对?"
沈清和的幻象,愣住了。
"但是,"苏忘忧的声音变得坚定,"我不后悔修减法道,不后悔跟天道对抗,不后悔走这条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只是……我会换一种方式。我不会再一个人扛着,我会告诉你,会让你跟我一起面对。"
话音落下,沈清和的幻象,慢慢消散了。
不是被消灭的,而是……被接纳了。
苏忘忧转向谢长夜的幻象。
"对不起,"她说,"你的执念线快用完了,我比谁都着急。我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让你为我燃烧生命。但是谢长夜,你听好了——"
"你不是为我而活的。你的执念线,应该用在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上,而不是为了保护我。如果七天之后,你为了我变成了空壳,我会恨你一辈子。"
"所以,给我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谢长夜的幻象,嘴角勾起了一个熟悉的笑容。
"知道了,啰嗦。"他说。
然后,他也消散了。
苏忘忧转向阿瑶的幻象,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玄清子爷爷的消散,不是你的错。"她说,"他是为了减法道的传承,为了他相信的东西。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不用自责。"
"至于我——"苏忘忧笑了笑,"我不会消失的。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要给你买好多好多桂花糕。我说到做到。"
阿瑶的幻象,破涕为笑。
"嗯!"她用力点头,然后消散了。
最后,苏忘忧看向玄机子的幻象。
"师父,"她说,"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我连一颗种子都控制不了,我确实很没用。"
"但是,减法道的希望,不是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的。它在谢长夜身上,在阿瑶身上,在魔渊身上,在每一个还没有放弃的人身上。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师父,你再等等我。我会证明给你看,你的选择没有错。"
玄机子的幻象,看着她,良久,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好。"他说,"师父等你。"
然后,他也消散了。
所有的幻象,都消散了。
黑暗,开始退去。
苍穹残魂的声音,变得惊恐起来:"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接纳它们?!那些是你内心最黑暗的东西,你应该恐惧,应该逃避,应该被它们吞噬!"
"为什么?!"
苏忘忧站在逐渐亮起的意识空间中,看着苍穹残魂化作的黑色手掌,目光平静。
"因为那些不是黑暗。"她说,"愧疚是因为我在乎,后悔是因为我珍惜,恐惧是因为我想保护。这些不是我的弱点,是我活着的证明。"
"苍穹,你不懂。你修了减法道,却修偏了。你以为减法道就是放下一切,就是变成没有感情的空壳。可是你错了。"
"真正的减法,不是减掉在乎的人,不是减掉珍惜的事,不是减掉活着的证明。"
"真正的减法,是减掉恐惧,减掉逃避,减掉那些让你不敢面对自己的东西。"
她伸出手,按在那颗黑色的种子上。
种子的表面,苍穹的残魂在疯狂挣扎,试图阻止她。但苏忘忧的手,穿过了苍穹残魂,直接触碰到了种子的核心。
那里,苏微尘还蜷缩在光团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想死"。
苏忘忧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知道你不想死。"苏忘忧的声音很温柔,"三万年前,你自愿沉睡,把无相之体留给后来者。你做了那么伟大的事,可是在最后一刻,你还是害怕了。"
"这不可耻。"
"没有人是真正不怕死的。怕死,才说明你想好好活着。"
苏微尘抬起头,看着苏忘忧,眼中满是泪水。
"可是……"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死,我却选择了沉睡。我是不是很矛盾?是不是很懦弱?"
"不矛盾,也不懦弱。"苏忘忧握住她的手,"你选择沉睡,是因为你相信,未来会有人替你好好活着。你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后来人。这不是懦弱,这是勇敢。"
"而现在,我来了。"苏忘忧看着她的眼睛,"我会替你好好活着,替你看看这个世界,替你完成减法道未竟的事业。所以——"
"你可以不用再害怕了。"
苏微尘看着她,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但她的嘴角,慢慢扬起了一个笑容。
那是三万年来,她第一次笑。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的身体,化作一道温暖的光,融入了苏忘忧的灵魂。
种子的核心,被接纳了。
那颗黑色的种子,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开始消退,黑色的外壳一片片剥落,露出了里面金色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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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再是一颗种子。
它变成了一颗……星星。
金色的,温暖的,在苏忘忧的意识空间中,缓缓旋转。
苍穹残魂失去了寄生的基础,从种子中剥离出来,化作一个扭曲的黑色人影,在意识空间中疯狂咆哮。
"不!不可能!我等了三万年!我策划了三万年!怎么可能败在你一个小丫头手里!"
苏忘忧看着他,目光平静。
"苍穹,"她说,"三万年前,你是减法道的大弟子,是所有人的榜样。你为什么要灭了减法道?"
苍穹残魂的咆哮,顿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变得扭曲,"因为减法道是错的!修到最后就是变成空壳!我不想变成空壳!我要永生!我要成为天道!"
"所以你灭了减法道,把自己的意识融入了天道。"苏忘忧说,"可是苍穹,你看看你现在。"
"你没有身体,没有感情,没有在乎的人,没有想做的事。你活了三万年,可是你真的活过吗?"
"你变成了你最害怕的空壳。只不过,你的空壳,比较大而已。"
苍穹残魂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闭嘴!闭嘴!"他疯狂地朝苏忘忧冲来,"我要杀了你!我要吞噬你!"
苏忘忧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我放下你了。"
四个字。
像一道惊雷,在意识空间中炸开。
苍穹残魂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
然后,从他的指尖开始,一点点消散。
"不……"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绝望,"我不甘心……我等了三万年……"
"苍穹,"苏忘忧的声音在他消散的最后一刻响起,"下辈子,别再修偏了。"
苍穹残魂,彻底消散了。
意识空间中,只剩下那颗金色的星星,在缓缓旋转,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苏忘忧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
洞府里,阳光从石窗中照进来,落在苏忘忧的脸上。
她发现自己在流泪。
不是悲伤的泪,是释然的泪。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然后内视自己的身体。
修为恢复了。
不只是恢复——破法境彻底稳固,而且她能感觉到,无相境的壁垒,就在不远处。只要再给她一点时间,她就能突破。
意识深处,那颗金色的星星在缓缓旋转。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它不再蛊惑她,不再试图接管她的身体。
它就是她。
她就是它。
它们是一体的。
苏忘忧站起身,推开洞府的门。
谢长夜靠在门口的石柱上,看到她出来,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苏忘忧问。
"恢复正常了。"谢长夜说,"之前是金色的,有时候还带点暗红色。现在……就是普通的黑色。"
苏忘忧笑了笑。
"因为我不需要再用观想之眼时时刻刻警惕了。"她说,"种子,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谢长夜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说,"我还以为……"
他没有说完,但苏忘忧知道他想说什么。
"放心吧,"苏忘忧说,"我不会变成空壳的。至少……不会是那种空壳。"
就在这时——
万魔山的警报,再次响起。
低沉的、像巨兽嘶吼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顺着山体往上蔓延。
苏忘忧和谢长夜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可能……"谢长夜喃喃道,"不是说七天吗?这才第三天!"
苏忘忧没有说话。她纵身跃起,飞到万魔山的上空,朝山脚下望去。
天道宗的大军,又来了。
比上一次更多,更强,气势更盛。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玄阳真人依然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道袍,三缕长须,面无表情。
但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玄宗白色道袍的年轻人。
苏忘忧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清和。
他站在玄阳真人身后,面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苏忘忧。他的胸口,多了一根粗大的、黑色的因果线,另一端连在玄阳真人的身上。
他被天道控制了。
玄阳真人抬起头,看着空中的苏忘忧,嘴角微微上扬。
"苏忘忧,"他的声音在万魔山上空回荡,"七天太久了。我等不了。"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他伸出手,按住沈清和的肩膀,"第一,跟我走,我放了沈清和。第二,你看着他,在你面前,灰飞烟灭。"
沈清和抬起头,看着苏忘忧,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苏忘忧读懂了他的唇语。
"别管我。"
苏忘忧站在万魔山的上空,风卷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