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减仙》 > 21. 第 21 章
    山门前的战斗痕迹还在——被天道之力腐蚀的坑洞、被冲击波震裂的山壁、散落的法器碎片,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味。但魔宗的修士们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天道宗撤退之后,万魔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他们都被吓坏了。

    不是被天道宗吓坏的,而是被苏忘忧吓坏的。

    那个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甚至有些瘦弱的小姑娘,在种子接管身体的时候,一拳打退了天道分身,还生生扯下了对方的一条手臂。那种残忍、那种暴戾、那种毁灭一切的气势,让这些修了几百年的老怪物都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他们看苏忘忧的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合作伙伴,而是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桶。

    苏忘忧知道这一点,但她没有精力去在意。

    她回到自己的洞府,关上门,在石床上盘膝坐下,然后闭上眼睛,进入了意识空间。

    种子还在那里。

    拳头大小,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它的表面,那朵暗红色的小花还在,但花瓣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几乎变成了黑色。

    "你来了。"种子发出她的声音,语气很平静,"我还以为你会躲着我。"

    "我空白的那段记忆,"苏忘忧盯着它,"你做了什么?"

    种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猜。"它说。

    "我没心情跟你猜。"苏忘忧的声音很冷,"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什么?"

    种子又沉默了。

    然后,它笑了。

    "你真的想知道?"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确定,你知道了之后,不会后悔?"

    苏忘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少废话。"她咬着牙说。

    "好吧。"种子的表面,暗红色的纹路缓缓流动,"我去找了魔渊。"

    苏忘忧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去找他做什么?"

    "做交易。"种子说,"我帮他恢复三万年前的减法道修为,他帮我……彻底接管你的身体。"

    苏忘忧的血液,瞬间凉了。

    "魔渊答应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种子说,"但也没有拒绝。他说,他要想想。"

    苏忘忧猛地睁开眼睛,从意识空间中退了出来。

    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魔渊。

    那个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那个减法道唯一的外门弟子,那个创立了魔宗的太上长老。

    如果他倒向种子……

    苏忘忧不敢想下去。

    她站起身,推开洞府的门,朝万魔山的深处走去。

    她要去找魔渊。

    ---

    魔渊的闭关室,在万魔山的最深处。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溶洞的中央,有一个黑色的石台,魔渊就坐在石台上,浑身被黑色的魔气包裹着,像一尊沉睡的雕像。

    苏忘忧走进溶洞的时候,魔渊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来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在溶洞中回荡,"我就知道你会来。"

    "种子说的是真的?"苏忘忧站在石台下方,仰头看着他,"它找过你,提出了交易?"

    魔渊没有否认。

    "是。"他说,"它说,它可以帮我恢复到三万年前的修为。减法道的消执念境,加上魔宗的化神期巅峰,两者合一,我可以突破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你心动了。"苏忘忧说。

    魔渊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三万年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我等了三万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重新修回减法道。你知道吗,三万年前,我是减法道最有天赋的外门弟子。掌门说,我有希望修到归墟境。可是后来……苍穹灭了减法道,我逃了出来,创立了魔宗,修了执念道。"

    "执念道再强,也不是减法道。"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三万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逃,如果我跟减法道一起死了,会不会更好?"

    苏忘忧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能理解魔渊的执念。

    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渴望,这种执念,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是,"魔渊话锋一转,"我没有答应它。"

    苏忘忧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苍穹的种子,不可信。"魔渊说,"它说帮我恢复修为,实际上是想利用我。等它彻底接管了你的身体,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

    "苍穹那个人,三万年前就是这样。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心狠手辣。他能亲手灭了整个减法道,就能在利用完我之后,随手把我除掉。"

    苏忘忧松了一口气。

    但魔渊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不过,"魔渊看着她,目光深沉,"苏忘忧,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你问。"

    "你能控制住种子吗?"魔渊的声音很严肃,"七天之后,玄阳真人再来。到时候,你如果控制不住种子,让它彻底接管了你的身体,那整个万魔山,都会跟着你一起完蛋。"

    苏忘忧沉默了。

    她能控制住种子吗?

    她不知道。

    上一次,她差点就回不来了。下一次,她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会找到办法的。"她说。

    "最好是这样。"魔渊说,"否则,我会在玄阳真人来之前,亲手杀了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苏忘忧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为了保全魔宗,什么都做得出来。

    苏忘忧转身,离开了溶洞。

    走出溶洞的时候,她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内有种子,外有天道,身边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反水的魔渊。

    她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

    回到洞府的路上,苏忘忧遇到了谢长夜。

    他靠在走廊的石柱上,脸色苍白,嘴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看到苏忘忧,他直起身子,勉强笑了一下。

    "去找魔渊了?"他问。

    "嗯。"苏忘忧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谢长夜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苏忘忧看到了他的胸口。

    那上千根密密麻麻的执念线,现在只剩下不到一百根了。而且剩下的这些,也都变得又细又淡,像随时都会断掉的蛛丝。

    "我的执念线,快用完了。"谢长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再用两三次执念道的力量,我就会变成空壳。"

    苏忘忧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告诉你有什么用?"谢长夜笑了笑,"你能帮我补回来吗?"

    苏忘忧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帮不了他。

    执念道的力量,是用执念线换来的。执念线断了,就再也长不回来了。这是执念道的代价,也是减法道的反面——减法道是放下执念,执念道是燃烧执念。

    燃烧完了,人就空了。

    "对不起。"苏忘忧低下头,"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谢长夜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修执念道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收回手,重新系好衣襟。

    "不过你放心,"他说,"七天之后的战斗,我还能再出手一次。一次之后,就算变成空壳,我也认了。"

    "不行!"苏忘忧猛地抬起头,"你不能再用执念道的力量了!"

    "不用的话,我们怎么挡玄阳真人?"谢长夜反问。

    苏忘忧又说不出话了。

    是啊,不用的话,怎么挡?

    她的修为还没恢复,魔渊立场不明,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靠不住,柳红妆只会墙头草。

    整个魔宗,真正能跟玄阳真人过几招的,只有谢长夜。

    但他再出手一次,就会变成空壳。

    苏忘忧的眼眶,红了。

    "会有办法的。"她咬着牙说,"一定会有办法的。"

    就在这时——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走廊的尽头跑了过来。

    "忘忧姐姐!谢长夜哥哥!"阿瑶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玄清子爷爷醒了!他说他有话要跟忘忧姐姐说!"

    苏忘忧和谢长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玄清子。

    减法道的二掌门,玄机子的师弟。他的残魂封在阿瑶的血脉里,传了问道境的功法之后就陷入了沉睡。

    现在,他醒了。

    也许,他知道控制种子的方法。

    ---

    阿瑶的房间里,苏忘忧盘膝坐下,将一只手放在阿瑶的额头上。

    她的意识,顺着阿瑶的血脉,进入了一个特殊的空间。

    这个空间不大,白茫茫的一片,中央有一个半透明的老者虚影,正盘腿坐在虚空之中。

    玄清子。

    他比之前更加虚弱了,虚影几乎透明,像随时都会消散。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孩子,你来了。"玄清子看着苏忘忧,微微一笑,"我听说了,苍穹在你意识里种了一颗种子。"

    "您知道怎么控制它吗?"苏忘忧急切地问。

    玄清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苍穹的种子,到底是什么吗?"

    苏忘忧愣了一下。

    "不是苍穹的一缕残魂,加上我内心的逃避心理吗?"她说。

    "那只是表面。"玄清子摇头,"苍穹的残魂,只是一个引子。种子真正的核心,不是苍穹,而是……你自己。"

    "我自己?"

    "对。"玄清子说,"你是苏微尘的转世,你知道吧?"

    苏忘忧点头。

    "三万年前,苏微尘自愿沉睡,将无相之体留给后来者。但是,"玄清子的声音变得低沉,"没有人是真正愿意死的。苏微尘在沉睡之前,心里有最后一个念头——'我不想死'。"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即使她的灵魂消散了,这个念头也没有消失。它随着轮回转世,落在了你的身上。"

    苏忘忧的呼吸,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种子的核心,是苏微尘的'我不想死'?"

    "对。"玄清子说,"苍穹只是利用了这个念头,把自己的残魂附在上面,形成了种子。所以,你无法用减法道消除它,因为它不是你的执念,也不是你的因果。它是你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渴望——活下去。"

    苏忘忧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种子说的话,总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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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动她。为什么她在最危险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让种子接管身体。

    因为种子的本质,是"活下去"。

    这是所有生命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她无法抗拒,因为她也想活下去。

    "那……怎么控制它?"苏忘忧问。

    "照见。"玄清子说。

    "照见?"

    "减法道有一门失传的功法,叫'照见诀'。"玄清子说,"这门功法,不是用来战斗的,也不是用来修炼的。它是用来……照见自己的。"

    "用你的观想之眼,不是去看别人的执念线和因果线,而是回过头,看你自己。看你自己的内心,看你自己的灵魂,看你自己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

    "当你真正看清种子的本质,真正看清那个'不想死'的自己的时候,它就无法再迷惑你了。"

    苏忘忧的眼睛,亮了起来。

    "照见诀……怎么修炼?"

    玄清子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照见诀有一个代价。"他说,"你会看到自己内心最黑暗、最不愿面对的部分。那些你刻意遗忘的记忆,那些你不敢承认的想法,那些你深深藏起来的软弱和恐惧,都会在照见诀中,一一浮现。"

    "如果你的道心不够坚定,承受不住,会直接道心崩溃,变成疯子。"

    苏忘忧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我要修。"她说。

    玄清子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把照见诀的功法,传给你。"

    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苏忘忧的额头上。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他的手中传入苏忘忧的脑海。无数的文字、图像、感悟,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意识。

    苏忘忧闭上眼睛,默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玄清子的虚影,已经变得更加透明了。

    "孩子,"玄清子的声音很轻,"照见自己,比照见天地更难。但你要记住,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都是你。接受它,面对它,然后……超越它。"

    说完,他的虚影,缓缓消散了。

    "玄清子爷爷!"阿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哭腔。

    苏忘忧退出了阿瑶的意识空间,看着怀里泪流满面的小女孩,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玄清子的残魂,传完照见诀之后,彻底消散了。

    减法道的二掌门,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

    但他留下的照见诀,是苏忘忧现在唯一的希望。

    ---

    当天晚上,苏忘忧把自己关在洞府里,开始修炼照见诀。

    她盘膝坐在石床上,闭上眼睛,将观想之眼,转向了自己的内心。

    一开始,她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但随着照见诀的运转,那片虚空,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出现的,是她的记忆。

    小时候在青玄宗杂役院的日子,被其他弟子欺负,一个人躲在藏经阁里哭。

    第一次见到沈清和,他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扫帚,对她笑了一下。

    修炼三年还在炼气一层,被赵灵儿嘲笑,被所有人看不起。

    遇到玄机子,开始修减法道,第一次扯断执念线,失去感受温暖的能力。

    斩断对沈清和的因果,看着他质问自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遇到谢长夜,两个人一路同行,吵吵闹闹,却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彼此身前。

    这些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意识中一一闪过。

    然后,记忆开始深入。

    她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

    害怕变成空壳,害怕失去自我,害怕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害怕……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这些恐惧,像黑色的潮水,朝她涌来。

    苏忘忧咬着牙,一一面对。

    她没有逃避。

    因为她知道,逃避,就是给种子机会。

    终于,她来到了意识空间的最深处。

    那颗黑色的种子,就在那里。

    但这一次,她不是以对抗的姿态面对它,而是以"照见"的姿态,静静地看着它。

    她看到了种子的表面,苍穹的残魂在盘旋,像一条黑色的蛇。

    她也看到了种子的核心。

    那里,没有苍穹的残魂。

    只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光团。

    光团里,是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白色的长裙,长发披肩,面容和苏忘忧有七分相似,但更加清冷,更加出尘。

    苏微尘。

    她蜷缩在光团里,像一个害怕黑暗的孩子,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苏忘忧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就是种子的本质。

    不是苍穹的阴谋,不是邪恶的化身。

    只是一个……不想死的灵魂。

    苏忘忧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光团。

    但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光团的瞬间——

    种子,察觉到了她的照见。

    它剧烈地颤动起来,表面的暗红色纹路疯狂闪烁,苍穹的残魂从种子中冲出,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手掌,朝苏忘忧抓来。

    "你以为照见我,就能控制我吗?"苍穹的声音在意识空间中咆哮,"苏忘忧,你太天真了!"

    黑色的手掌,瞬间抓住了苏忘忧的意识。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