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功阁的封印重新合拢时,苏忘忧差点站不稳。
她的右手攥着满满一袋玉简,左手扶着冰冷的石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问道境的代价还在持续——她的修为像退潮一样飞速消散,此刻只剩下炼气一层的水平,连走路都觉得脚下发飘。
但这不是最让她不安的。
最让她不安的,是意识深处那颗黑色的种子。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灵魂光团的最深处,米粒大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苏忘忧能感觉到它在"呼吸"——一收一缩,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和她的心跳保持着同样的频率。
它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
"出来了。"
魔渊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这个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就站在封印之外,双手负在身后,眼神复杂地看着苏忘忧。
"苍穹的残魂呢?"他问。
"还在封印里。"苏忘忧走出光罩,把储物袋递给他,"功法都在这里了。减法道从忘尘境到归墟境的全部修炼法门,还有一些前辈的心得笔记。"
魔渊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三万年了,他终于再次触碰到了减法道的完整传承。
"好……好啊……"他喃喃道,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师父,师兄,你们看到了吗?减法道的功法,回来了……"
苏忘忧没有说话。她看着魔渊激动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因为她知道,这些功法是有代价的。
每修一层,她就会失去一部分自己。而现在,她的意识里还多了一颗定时炸弹。
"你脸色很差。"魔渊终于从激动中回过神来,打量着苏忘忧,"苍穹的残魂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苏忘忧摇了摇头,"蛊惑了我一下,被我破了。消耗有点大,休息几天就好。"
她没有提种子的事。
不是不信任魔渊,而是她知道,就算说了也没用。苍穹说过,这颗种子是她内心最想逃避的那个自己,越抗拒长得越快。除非她能接受"自己其实也想放弃"这个事实,否则谁也帮不了她。
而她,做不到。
魔渊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回去休息吧。功法我会抄录一份,正本你留着。减法道的未来,在你身上。"
苏忘忧行了一礼,转身朝甬道外走去。
走出藏功阁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万魔山的天空永远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但此刻在她看来,这暗红色竟然有了一丝温暖。
活着出来了。
"苏忘忧!"
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岩石后窜了出来,是谢长夜。
他靠在岩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看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苏忘忧注意到,他的脚下有一圈凌乱的脚印——他在这里来回走了很久。
"出来了?"谢长夜上下打量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苍穹的残魂伤了你?"
"没有。"苏忘忧说,"用了一次问道境,修为还没恢复。"
"问道境?"谢长夜挑了挑眉,"你在里面用了问道境?对付一缕残魂至于吗?"
苏忘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阿瑶呢?"
"在柳红妆那里,活蹦乱跳的。"谢长夜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说,"魔渊那个老怪物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给你什么好处?"
"给了功法。"苏忘忧说。
"就功法?"谢长夜一脸不满,"他藏了三万年的家底,就给你几本破书?太抠了吧。"
苏忘忧没理他,快步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她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
洞府里很安静。
苏忘忧关上门,在石床上盘腿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上。
这是破法境的修炼法门。
减法道第四境,破法境。核心只有四个字:质疑法则。
忘尘境是忘记执念,断因果境是斩断因果,消执念境是消除执念。前三境,修的都是"放下"。
但从破法境开始,减法道修的是"质疑"。
质疑这个世界的法则。质疑天地运行的规律。质疑"火是热的""冰是冷的""人从高处掉下来会摔死"这些最基本的常识。
当你质疑到极致,法则就会为你松动。
苏忘忧看着玉简中的内容,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问道境是质疑一条规则,让它暂时失效。而破法境,是让质疑成为本能,随时随地都能让周围的法则产生裂痕。
这已经不是"减法"了,这是"破坏"。
她继续往下看。
第五境,无相境。核心是:消解自我。
到了这一境,修士要主动消解自己的存在感。别人会逐渐忘记你,你的身影会变得模糊,你的声音会变得遥远。到最后,你甚至会忘记自己是谁。
苏忘忧的手,微微发抖。
苍穹说的没错。减法道修到最后,就是变成一个空壳。
她放下玉简,闭上眼睛。
意识空间里,那颗黑色的种子,比刚才大了一圈。
它在生长。
苏忘忧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试着用消执念境的力量去消除它,但种子像一块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用断因果境去斩断它和自己的联系,但因果线一碰到种子,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她咬了咬牙,动用了问道境。
"我质疑——"她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回荡,"这颗种子,可以存在于我的意识中。"
金光闪过。
种子晃了晃,然后——
没有任何变化。
它还在那里。
苏忘忧愣住了。
问道境竟然对它无效?
然后,她明白了。
因为这颗种子,就是她自己。
它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欲望、恐惧、逃避。它是她的一部分。你无法质疑"自己的一部分可以存在于自己的意识中",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事实。
苍穹说得对。
除非她能接受自己内心也想放弃,否则这颗种子,永远不会消失。
苏忘忧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
"姐姐!"
洞府的门被推开了,阿瑶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姐姐,柳姑姑给我做的桂花糕,我给你留了一块!"阿瑶跑到石床前,把油纸包递到苏忘忧面前,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苏忘忧看着阿瑶,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桂花糕。
她以前在青玄宗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桂花糕。沈清和每次下山,都会给她带一块。
她伸手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的桂花糕还带着余温,散发着甜香的味道。
她咬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没有味道。
她尝不到甜味,也尝不到桂花的香气。这块桂花糕在她嘴里,像一块没有味道的面团。
她的味觉,变淡了。
不,不只是味觉。
她看着阿瑶那张充满期待的小脸,心里应该感到温暖、感到柔软才对。但此刻,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口干涸的井。
她对阿瑶的感情,在变淡。
种子在吞噬她的情感。
"姐姐,好吃吗?"阿瑶仰着头问。
苏忘忧看着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好吃。"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温度。
阿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苏忘忧摸了摸她的头,"姐姐只是有点累。"
"哦。"阿瑶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小声说,"那姐姐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她转身跑出了洞府,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
苏忘忧坐在石床上,手里拿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种子已经开始影响她了。
---
当天晚上,谢长夜来了。
他一脚踹开洞府的门,手里拎着一壶酒,脸上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苏姑娘,一个人闷在屋里干什么?出来喝酒啊。"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苏忘忧没有理他。
谢长夜喝了一杯酒,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苏忘忧问。
"说不上来。"谢长夜摸着下巴,"就是感觉……你比昨天更冷了。不是那种表面的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苏忘忧的手指,微微收紧。
"苍穹的残魂,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谢长夜放下酒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别跟我说什么消耗太大。我修执念道的,对情绪的变化最敏感。你今天看阿瑶的眼神,跟看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苏忘忧沉默了。
她知道瞒不过谢长夜。
执念道对情绪的感知,比观想之眼还要敏锐。
"他在我的意识里,种了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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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忘忧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颗……属于我自己的种子。"
谢长夜的脸色,变了。
"什么种子?"
"他说,是我内心最想逃避的那个自己。"苏忘忧看着自己的手,"它在吞噬我的情感。今天阿瑶给我送桂花糕,我尝不到味道,也感觉不到温暖。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抬起头,看着谢长夜:"谢长夜,我可能……很快就会忘记你们所有人。"
洞府里安静了很久。
谢长夜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良久,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苏忘忧面前。
"把手给我。"他说。
"干什么?"
"把手给我。"
苏忘忧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谢长夜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苏忘忧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谢长夜的掌心传入她的体内。那股力量带着强烈的情绪——愤怒、不甘、执念,像一团火,朝她意识深处的种子烧去。
种子被那股力量灼烧,剧烈地颤动起来。
苏忘忧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沈清和的笑容、谢长夜的调侃、阿瑶的哭声、玄机子的叹息。
那些被种子吞噬的情感,在这一刻,短暂地回来了。
她的眼眶,红了。
但就在这时——
"够了。"苏忘忧猛地抽回手。
谢长夜睁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你在干什么?"苏忘忧看着他,声音在发抖,"你在用自己的执念线帮我压制种子?"
"执念道的本质,就是用执念对抗执念。"谢长夜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你的种子是'想放弃',那我就用'不想放弃'来压它。很公平。"
"公平个屁!"苏忘忧第一次爆了粗口,"你每用一次执念道的力量,就会失去一部分自我!你为了帮我压制种子,要消耗多少执念线?十根?一百根?还是一千根?"
谢长夜沉默了。
他的胸口,那上千根执念线,刚才确实断了三根。
三根,换一炷香的压制。
照这个速度,他所有的执念线加起来,也只能帮她压制几天。
"我不需要你这样。"苏忘忧的声音冷了下来,"谢长夜,我们是合作伙伴。你帮我对付天道,我帮你稳固少主之位。仅此而已。你没有义务为我消耗自己。"
"我乐意。"谢长夜说。
"我不乐意。"苏忘忧站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拉开门,"你走吧。"
谢长夜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大口,然后朝门口走去。
经过苏忘忧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苏忘忧,"他的声音很低,"你可以拒绝我帮你,但你不能拒绝你自己。"
"那颗种子是你的一部分。你越抗拒它,它长得越快。苍穹说的没错,你得接受它。"
"接受它,不是放弃。是承认你也有软弱的时候,承认你也会害怕,承认你也想逃。"
"这不可耻。"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洞府的门缓缓关上。
苏忘忧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谢长夜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
接受它?
承认自己也想放弃?
她做不到。
她是苏忘忧。她从一个杂役弟子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不放弃。如果她接受了"想放弃"的自己,那她还是她吗?
苏忘忧回到石床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意识空间里,那颗黑色的种子,又长大了一圈。
它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里,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光。
然后,一个声音,从种子里传了出来。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抗拒我?"
苏忘忧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就是你啊。"那个声音轻柔地说,"你累了,我知道。你每天都在战斗,每天都在失去,每天都在害怕。你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对不对?"
"停下来吧。把身体交给我,我来替你承受这一切。你可以去休息,去睡觉,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不好吗?"
苏忘忧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的浑身,都在发抖。
种子开口了。
它在用她的声音,跟她说话。
而最可怕的是——
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它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