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减仙》 > 17. 第 17 章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苏忘忧要了一间僻静的洞府,把自己关在里面,闭门不出。

    她需要时间,梳理自己的状态。

    消执念境的修为已经稳固,断因果境的应用也越来越熟练。问道境的力量她只用过两次,每一次都险象环生——一息的时间,稍有差错就是万劫不复。

    她盘腿坐在石床上,闭目内视。

    意识空间里,她的灵魂像一团微弱的光,悬浮在虚无之中。光团的表面,有几道细微的裂纹——那是斩断因果和使用问道境留下的伤痕。

    减法道的每一次突破,每一次使用,都在损伤她的灵魂。

    玄机子说过,减法道修到最后,灵魂会变得千疮百孔,直到彻底消散。

    这就是代价。

    变强的代价,是存在本身的消解。

    苏忘忧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怕死。

    从她决定修减法道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但她怕的是——在死之前,她就已经不是她了。

    洞府的门被推开了。

    谢长夜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苏姑娘,闭关了一天,饿不饿?"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魔宗的厨子虽然不如正道的讲究,但味道还过得去。"

    苏忘忧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你不用天天来。"她说,"我需要安静。"

    "安静有什么好的。"谢长夜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人要是太安静了,就容易胡思乱想。"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苏忘忧,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认真。

    "你在怕?"他问。

    苏忘忧没有回答。

    "怕就对了。"谢长夜笑了笑,"苍穹的残魂,活了三万年,蛊惑人心的本事通天。别说你一个消执念境,就算是化神期巅峰进去,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他放下酒杯,看着苏忘忧,"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苏忘忧直接拒绝,"苍穹的残魂最擅长蛊惑人心。多一个人进去,就多一份被蛊惑的风险。你进去了,万一被它控制,反过来对付我,怎么办?"

    谢长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我这个人,执念太多,确实容易被蛊惑。"

    他的胸口,那上千根执念线,在昏暗的洞府里微微闪烁。

    每一根,都是一个弱点。

    苍穹的残魂只要随便抓住其中一根,放大十倍,就能让他陷入疯狂。

    "但是——"谢长夜站起身,走到苏忘忧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这个你拿着。"

    那是一枚黑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

    "这是我魔宗的'护心佩',能抵挡一次精神攻击。"谢长夜说,"苍穹的残魂蛊惑你的时候,它能帮你挡一下。一下之后,就靠你自己了。"

    苏忘忧接过玉佩,入手温热。

    她看了谢长夜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谢什么。"谢长夜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我们是合作伙伴嘛。你死了,我找谁对付天道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忘忧,"他的声音很轻,"活着出来。"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洞府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忘忧握着那枚温热的护心佩,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很轻,很淡,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在她空荡荡的胸口,轻轻扯了一下。

    ---

    第二天晚上。

    苏忘忧正在洞府里修炼,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声。

    她睁开眼睛,走到窗边。

    一只白色的信鸽,站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苏忘忧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方向,是东边。

    青玄宗的方向。

    她解下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清隽挺拔,像他的人一样。

    "忘忧:

    见字如面。

    青玄宗一切如常,宗主未曾起疑。我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对宗主有异心的长老,正在收集证据。勿念。

    听闻你在西域,一切小心。魔宗人心叵测,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

    大比那日,你斩断因果,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

    只是……偶尔会想起,你还在宗门的时候,我们一起在藏经阁看书的日子。

    那时候你还会笑,还会因为吃到一块桂花糕而开心半天。

    我知道,减法道修到最后,人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但我想告诉你——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

    沈清和字"

    苏忘忧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夜风吹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也吹动了纸条的边角。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水。

    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因他人善意感到温暖"的能力,也斩断了对沈清和的因果。

    她应该毫无感觉才对。

    但是——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的胸口,那根被斩断的因果线的断口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痒。

    像一根被剪断的草,在春天里,又冒出了新芽。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怀里。

    然后,她关上窗户,回到石床上,继续修炼。

    但这一夜,她再也无法入定。

    ---

    第三天,清晨。

    魔渊亲自来了。

    这个活了三万年的老怪物,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黑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凝重而肃穆。

    "准备好了吗?"他问。

    苏忘忧点了点头。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衣服,腰间挂着铁剑,怀里揣着无字书、护心佩,还有沈清和的那封信。

    阿瑶被她托付给了柳红妆照看。小女孩抱着她的腿,哭着说"姐姐一定要回来",苏忘忧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谢长夜站在洞府门口,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苏忘忧也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跟着魔渊,朝万魔山的最深处走去。

    ---

    藏功阁在万魔山的山腹之中。

    穿过一条长长的、漆黑的甬道,经过三道布满禁制的石门,最后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里摆满了书架,一眼望不到头。每个书架上都放满了玉简和书籍,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减法道三万年的积累,全都在这里。

    苏忘忧的目光扫过那些书架,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万年前,这里应该是减法道最核心的地方。无数的前辈在这里研读功法,探讨道义。

    而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功法都在这里。"魔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你可以慢慢看。但是——"

    他指了指空间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黑色的石台。石台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的中央,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缓蠕动。

    "苍穹的残魂,就在那里。"魔渊说,"三万年了,封印越来越弱。最多再过十年,它就会破封而出。"

    "你进去之后,封印会暂时关闭。不管里面发生什么,老夫都帮不了你。"他看着苏忘忧,眼神凝重,"一切,靠你自己。"

    苏忘忧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黑色石台走去。

    身后,魔渊双手结印,启动了封印。

    一道金色的光罩从地面升起,把苏忘忧和黑色石台,一起罩在了里面。

    与世隔绝。

    苏忘忧走到石台前,看着那团黑色的雾气。

    雾气缓缓凝聚,变形,最后化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俊美,气质温文尔雅,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灭了整个减法道的魔头。

    更像一个温润如玉的书生。

    "你好,苏忘忧。"年轻男子微笑着说,声音温和,像春风拂面,"我等你很久了。"

    苏忘忧握紧了腰间的铁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苍穹?"

    "是,也不是。"年轻男子笑了笑,"我是苍穹的一缕残魂。你可以叫我……苍穹先生。"

    "少废话。"苏忘忧说,"我来取功法。"

    "功法?"苍穹先生挑了挑眉,"那些功法,你想要多少就拿多少。我又不会拦着你。"

    苏忘忧皱起了眉。

    她以为会有一场恶战,至少会有一番激烈的蛊惑。但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

    不对。

    这一定有诈。

    "你到底想干什么?"苏忘忧问。

    苍穹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绕着苏忘忧走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真像啊。"他说,"跟微尘,一模一样。"

    苏忘忧的瞳孔,微微收缩。

    苏微尘。

    她的前世。

    "你认识苏微尘?"她问。

    "认识。"苍穹先生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怀念,"三万年前,她是减法道最耀眼的天才。天生无相之体,十岁修到忘尘境,十五岁修到断因果境,二十岁修到消执念境……整个减法道,都把她当成未来的希望。"

    "包括我。"他顿了顿,"那时候,我还是减法道的大弟子,是她的师兄。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一步步变强。我甚至……想过等她长大了,娶她为妻。"

    苏忘忧愣住了。

    苍穹……喜欢苏微尘?

    "可惜——"苍穹先生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她死了。"

    "死在了我的手里。"

    苏忘忧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你杀了她?"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我想杀她。"苍穹先生的声音很轻,"是减法道的宿命。减法道修到最后,会失去自我。微尘她……修到了无相境,然后,她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父亲,忘记了我。"

    "最后,她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没有记忆、没有自我的空壳。"

    "是我,亲手结束了她的痛苦。"苍穹先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这个世界,不能再有减法道。"

    "减法道就是一个诅咒。它让你变强,但它会把你变成不是你。"

    他走到苏忘忧面前,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

    "苏忘忧,你看看你自己。"他的声音温柔而恳切,"你修减法道才多久?几个月?你已经失去了感受温暖的能力,已经斩断了对沈清和的因果,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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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再修下去,你会变成什么?"

    "你会忘记沈清和,忘记谢长夜,忘记阿瑶,忘记所有你在乎的人。"

    "你会变成第二个微尘。"

    "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空壳。"

    苏忘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沈清和的信,闪过了谢长夜的笑容,闪过了阿瑶抱着她腿哭的样子。

    她不想忘记他们。

    她不想变成空壳。

    "停下来吧。"苍穹先生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她耳边回响,"把身体交给我,我来替你承受这一切。"

    "我会用你的身体,消灭减法道,消灭所有的痛苦和执念。我会创造一个没有苦难、没有失去、没有遗忘的世界。"

    "而你,可以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永远地休息。"

    "不用再战斗,不用再失去,不用再害怕。"

    "不好吗?"

    苏忘忧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白色的迷雾。迷雾里,有一个温暖的房间,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沈清和的笑容,有谢长夜的调侃,有阿瑶的笑声。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普通的,平凡的,温暖的生活。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迷雾里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入迷雾的瞬间——

    胸口,一阵灼热。

    谢长夜给她的护心佩,碎了。

    那股灼热的力量,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苏忘忧猛地睁开眼睛,后退了三步。

    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差一点。

    就差一点,她就被蛊惑了。

    "有点意思。"苍穹先生看着她胸口碎裂的护心佩,笑了笑,"魔宗的护心佩?可惜,只能挡一次。"

    "下一次,就没有人帮你了。"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她看着苍穹先生,突然笑了。

    "苍穹,"她说,"你说减法道是诅咒,说我会变成空壳。那你呢?"

    "你融入天道三万年,你得到了什么?"

    "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了,只能靠一缕残魂困在这个封印里。你连'我'这个概念,都快消失了吧?"

    "你说我会变成空壳。但你看看你自己——"

    "你比我,更不像人。"

    苍穹先生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扭曲的愤怒。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变得尖锐,"我是为了这个世界!我是为了消灭所有的痛苦!"

    "消灭痛苦?"苏忘忧冷笑,"你消灭的不是痛苦,是人。没有痛苦的世界,也没有快乐。没有执念的世界,也没有希望。你把所有人都变成空壳,那不叫世界,那叫坟墓。"

    "闭嘴!"苍穹先生怒吼一声,黑色的雾气暴涨,朝苏忘忧扑来。

    就是现在。

    苏忘忧的眼睛,变成了纯金色。

    "我质疑——"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残魂,可以蛊惑人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苍穹先生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蛊惑之力,被质疑了。

    它不再"可以蛊惑人心",所以,它失效了。

    黑色的雾气像退潮一样缩回了石台,苍穹先生的身影变得暗淡,他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问道境……"他喃喃道,"你居然……修到了问道境……"

    苏忘忧没有理他。

    她转身,冲到最近的书架前,把上面的玉简和书籍一股脑地收进储物袋。

    问道境的代价来了,她的修为在飞速消失,她必须在修为完全消失之前,拿到足够的功法,然后离开这里。

    她的动作很快,几息之间,就收了几十个玉简。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

    苍穹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你以为,你赢了吗?"

    苏忘忧猛地回头。

    苍穹先生坐在石台上,身影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笑容,却无比清晰。

    "刚才你动摇的那一刻,"他说,"我已经在你的意识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属于我的种子。"

    "它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发芽,生长,最后——"

    "把你,变成我。"

    苏忘忧的脸色,骤变。

    她闭上眼睛,内视自己的意识空间。

    果然——

    在她灵魂光团的最深处,多了一颗黑色的、米粒大小的种子。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定时炸弹。

    苏忘忧睁开眼睛,怒视着苍穹先生。

    "你——"

    "别急着生气。"苍穹先生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轻,"这颗种子,也是你的一部分。它是你内心深处,最想逃避的那个自己。"

    "你越是抗拒它,它长得越快。"

    "除非——"他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苏忘忧的心里,"你能接受,你内心深处,其实也想放弃。"

    然后,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石台上的封印符文,重新亮了起来。

    但苏忘忧知道,这颗种子,已经跟着她,离开了藏功阁。

    她站在空荡荡的藏功阁里,手里攥着满满一袋功法,意识深处,躺着一颗黑色的种子。

    她赢了。

    但她也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