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开口之后，苏忘忧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它无处不在。
她修炼的时候，它在耳边说："修什么呢？修得越高，失去得越多。等你修到无相境，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这些功法还有什么用？"
她吃饭的时候，它在耳边说："吃什么呢？反正你也尝不到味道。等种子再长大一点，你连饿都感觉不到了。"
她走路的时候，它在耳边说："走什么呢？你要去哪里？回青玄宗？沈清和已经不认识你了。去天道宗？天道正等着吞了你。你根本无处可去。"
苏忘忧试过用消执念境压制它，试过用断因果境隔绝它，甚至试过用问道境质疑它的存在。但全都没用。
它就是她。
你无法压制自己，无法隔绝自己，也无法质疑自己的存在。
三天下来，苏忘忧的眼眶深陷，面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的修为不仅没有恢复，反而因为精神内耗，又跌了一层。
第四天早上，谢长夜踹开了她的洞府门。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谢长夜皱着眉，上下打量她，"鬼都比你有精神。"
苏忘忧坐在石床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听到谢长夜的声音，她的眼珠才缓缓转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出事了。"谢长夜的脸色凝重起来，"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联手了。他们趁魔渊闭关研究功法，在万魔山召集了所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要开'灭魔大会'。"
"灭魔大会？"苏忘忧皱起眉。
"就是废掉我的少主之位。"谢长夜冷笑一声，"他们说我勾结外道，把减法道的妖女带进魔宗，是魔宗的耻辱。还说魔渊年纪大了，糊涂了，需要有人'帮'他管理宗门。"
"魔渊知道吗？"
"他在闭关，谁也不见。"谢长夜说，"而且我怀疑，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敢这么做，背后有人撑腰。"
"天道。"苏忘忧说。
"对。"谢长夜点头，"血魔长老一直想把你献给天道换好处。骨魔长老想要减法道的功法。他们两个加起来，化神期中期的修为，再加上各自宗门的长老，实力不弱。"
"柳红妆呢？"
"她态度暧昧。"谢长夜说，"情魔宗一向中立，谁赢帮谁。但如果我们输了，她肯定会第一个跳出来踩一脚。"
苏忘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
"走吧。"她说。
"去哪里？"
"灭魔大会。"苏忘忧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们要废你，先问过我。"
谢长夜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现在这个状态，能打吗？"
"不能打也得打。"苏忘忧朝门口走去，"我们是合作伙伴。你被废了，我在魔宗就待不下去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而且，"她的声音很轻，"我需要一场战斗。"
---
灭魔大会在万魔山的主殿举行。
苏忘忧和谢长夜赶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气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位上，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并肩而坐。血魔长老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骨魔长老浑身骨瘦如柴，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具活骷髅，两只眼睛却闪烁着贪婪的光。
柳红妆坐在侧面，红衣似火，手里把玩着一根玉簪，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
"谢长夜，你还敢来？"血魔长老看到谢长夜，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会卷铺盖跑路呢。"
"这是我的宗门，我为什么要跑？"谢长夜大步走进殿中，在主位对面站定，"倒是长老你，鸠占鹊巢，就不怕魔渊出关之后找你算账？"
"魔渊？"血魔长老哈哈大笑，"他老人家年纪大了，需要好好休息。等他出关的时候，魔宗已经换了新主人了。"
"你——"
"行了，别废话了。"骨魔长老开口，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谢长夜，你勾结外道，引减法道余孽入宗，罪不可赦。今日我等代表魔宗上下，废去你的少主之位。你若识相，自行交出少主印，我们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留我全尸？"谢长夜也笑了，"就凭你们两个？"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忘忧站在谢长夜身后，默默地打开了观想之眼。
她扫过殿中所有人。
血魔长老，胸口执念线密密麻麻，最粗的一根是"对权力的渴望"。
骨魔长老，执念线少而精，最粗的一根是"对力量的贪婪"。
柳红妆，执念线错综复杂，最粗的一根是……"对谢长夜的感情"？
苏忘忧微微一愣。
柳红妆喜欢谢长夜？
她再仔细看，发现那根执念线确实是从柳红妆的胸口延伸出来，连向谢长夜的方向。但线的颜色很淡，像是被刻意压制过。
有意思。
苏忘忧的目光继续扫过殿中其他修士。
然后，她看到了。
在殿中的角落里，站着三个灰衣人。
他们的胸口，没有执念线。
天道棋子。
苏忘忧的瞳孔，微微收缩。
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果然和天道勾结了。这三个天道棋子，就是他们的底气。
"谢长夜，"苏忘忧低声说，"角落里有三个天道棋子。两个化神初期，一个化神中期。"
谢长夜的眼角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我就知道。"他低声说，"看来今天，不能善了了。"
"动手吧。"苏忘忧说，"先解决那三个棋子。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交给柳红妆。"
"柳红妆？"谢长夜皱眉，"她会帮我们？"
"会。"苏忘忧看了一眼柳红妆，"她喜欢你。"
谢长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就在这时——
血魔长老猛地一拍扶手："来人！把谢长夜和这个妖女给我拿下！"
殿中数十名化神期修士同时起身，气息暴涨，朝谢长夜和苏忘忧压来。
谢长夜拔剑了。
他的剑是黑色的，剑身细长，像一道凝固的影子。拔剑的瞬间，他胸口的执念线亮了起来——他在用执念道的力量，换取暂时的修为提升。
化神期中期。
谢长夜一剑斩出，黑色的剑光像一条巨蟒，朝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修士咬去。那几个修士没想到谢长夜说动手就动手，仓促间抵挡，被剑光逼退了数步。
"柳红妆！"谢长夜大喊，"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柳红妆坐在原位，把玩着玉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少主，"她的声音娇滴滴的，"你这是求我帮忙？"
"是。"谢长夜咬着牙说。
"求我帮忙，总得有个好处吧？"柳红妆眨了眨眼，"不如……你亲我一下？"
谢长夜的脸黑了。
苏忘忧没有管他们的扯皮。她已经动了。
她的目标，是角落里那三个天道棋子。
断因果境全力发动。她的双眼变成纯金色，无数因果线在她视野中浮现。她锁定了那个化神中期的灰袍人，伸手一扯——
对方身上与天道相连的因果线，被她生生扯断了三根。
灰袍人闷哼一声，修为暴跌，从化神中期跌到了化神初期。
但就在这时——
种子说话了。
"你看，你多累啊。"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惑，"断三根因果线，就消耗了你三成的灵力。如果让我来，我可以帮你断三十根，三百根。你只需要……放开一点点。"
苏忘忧咬着牙，不去理它。
但她的动作，慢了半拍。
另外两个天道棋子趁机出手，两道化神期的攻击朝她轰来。苏忘忧侧身闪避，但还是被其中一道擦中了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灰色的衣袖。
"苏忘忧！"谢长夜看到她受伤，眼中寒光一闪，就要过来支援。
"别过来！"苏忘忧大喊，"对付你的人！"
她捂着受伤的肩膀，看着那三个天道棋子，呼吸急促。
种子还在耳边说："你看，你快输了。放开我，我帮你赢。你只需要闭上眼睛，剩下的交给我。"
苏忘忧的意识，开始动摇。
她的修为还没恢复，肩膀受了伤，对面三个化神期的天道棋子，她一个人根本打不过。
如果让种子接管身体……
不。
苏忘忧猛地咬住舌尖，剧痛让她清醒过来。
她不能让种子接管。
一旦放开，她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但她也不能输。
输了，谢长夜会被废，她会被献给天道，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怎么办？
苏忘忧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战局。
谢长夜被血魔长老和骨魔长老联手缠住，虽然暂时不落下风，但他每用一次执念道的力量，胸口的执念线就会断几根。照这个速度，他撑不了多久。
柳红妆终于动了。她的武器是一根红色的丝带，丝带像活物一样在殿中飞舞，缠住了几个试图围攻谢长夜的修士。她一边打，一边还在笑："谢少主，我可是帮你了哦。回头记得亲我。"
局势胶着。
苏忘忧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了谢长夜说的话。
"接受它，不是放弃。是承认你也有软弱的时候，承认你也会害怕，承认你也想逃。这不可耻。"
她又想起了苍穹说的话。
"你越抗拒它，它长得越快。除非你能接受，你内心深处其实也想放弃。"
抗拒，不行。
接受，会被吞噬。
那有没有……第三条路？
苏忘忧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不是抗拒，也不是接受。
是……谈判。
她闭上眼睛，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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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意识空间。
那颗黑色的种子，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你终于肯面对我了。"种子发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
"我不是来面对你的。"苏忘忧说，"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种子愣了一下："交易？"
"对。"苏忘忧看着它，"你是我的一部分，你想让我放弃，是因为你累了，你怕了。我理解。"
"但是我不能放弃。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对付天道，要保护谢长夜和阿瑶，要找到减法道的真正答案。"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苏忘忧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抗拒你，也不接受你。我允许你存在，允许你在我累的时候、怕的时候，出来说说话。但是——"
"你不能接管我的身体。你不能替我做决定。你不能吞噬我的情感。"
"我们共存。你是我的影子，但不是我的主人。"
种子沉默了。
它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像在思考。
良久，它开口了："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们就同归于尽。"苏忘忧说，"我现在就用问道境，质疑'我可以存在'。虽然我知道这对你无效，但我可以一直质疑下去，直到我的意识崩溃。到时候，你也会跟着我一起消失。"
种子的表面，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它知道，苏忘忧说得出做得到。
"你疯了。"它说。
"对，我疯了。"苏忘忧说，"所以，你最好考虑清楚。"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种子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
从裂缝中，伸出了一根细小的、黑色的藤蔓。藤蔓的顶端，是一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成交。"种子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当你真正撑不住的时候，允许我替你扛一会儿。"种子的声音，第一次没有了诱惑，只剩下疲惫，"就一会儿。然后你再回来。"
苏忘忧看着那朵暗红色的小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
花瓣是温热的，像她自己的体温。
"好。"她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
种子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全部亮了起来。但这一次，它们不是在吞噬，而是在……流动。
像血液一样，从种子流向苏忘忧的灵魂光团，又从灵魂光团流回种子。形成了一个循环。
苏忘忧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种子中涌出，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修为，恢复了。
不只是恢复了——
消执念境的壁垒，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要突破了。
破法境。
苏忘忧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双眼，不再是纯金色，而是金色中混着一丝暗红色。
她看着那三个天道棋子，嘴角微微上扬。
"刚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共鸣，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你们打伤了我。"
她伸出手。
没有用断因果境，也没有用问道境。
她只是……轻轻一握。
三个天道棋子周围的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他们身上的灵力、因果线、甚至天道之力，都在这一刻，被"质疑"了。
火不是热的，冰不是冷的，灵力不是可以运转的，天道不是不可违抗的。
一切法则，都在苏忘忧的握掌中，产生了裂痕。
三个天道棋子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然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他们的修为从体内疯狂外泄，几息之间，就从化神期跌到了炼气期。
他们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破法境。
苏忘忧，突破了。
整个大殿，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忘忧。
血魔长老的脸色，变得惨白。
骨魔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柳红妆停下了手中的丝带，看着苏忘忧，眼中满是震惊。
谢长夜收剑入鞘，走到苏忘忧身边，低声问："你……没事吧？"
苏忘忧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金色和暗红色交织，像两团火焰在燃烧。
"我没事。"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我找到了第三条路。"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魔宗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不……不好了！天道宗的大军，到了万魔山脚下！"
殿中所有人，脸色骤变。
苏忘忧的目光，投向殿外。
暗红色的天空下，万魔山的方向，无数道剑光正在逼近。
为首的那道剑光，她认得。
玄阳真人。
天道，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