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忘忧没有动。
她站在官道上,微微仰头,看着树上那个穿黑衣的年轻男子,右手悄悄握紧了腰间的铁剑。
消执念境的修为在体内缓缓运转,无相之体带来的感知力让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身上的每一根执念线。
太多了。
成千上万根,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的胸口,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有红色的、黑色的、紫色的、金色的……每一根都粗得惊人,代表着一个强烈到极致的执念。
正常人的执念线,最多三五根。沈清和那种执念极重的人,也不过七八根。
而这个人,有上千根。
"谢长夜。"苏忘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魔宗少主,修执念道。"
"不错不错,"谢长夜从树上跳下来,黑色的衣袂在晨风中翻飞,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容灿烂,"看来苏姑娘对我有所耳闻。"
"没有。"苏忘忧说,"第一次听说。"
谢长夜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灿烂了:"没关系,现在认识了也不晚。"
他往前走了一步,苏忘忧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别紧张,别紧张。"谢长夜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深紫色的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我对你没有恶意。"
"魔宗的人,说对我没有恶意?"苏忘忧冷笑,"你觉得我会信?"
"魔宗怎么了?"谢长夜一脸无辜,"魔宗也是修仙界的一份子嘛。正道魔道,不过是立场不同,谁也不比谁高贵。"
他顿了顿,收起了笑容,声音低了几分:"而且,苏姑娘,你现在的处境,好像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青玄宗宗主亲自下令追杀,整个正道都会拿你的人头去领赏。你一个消执念境——哦不,刚突破的吧?气息还不稳——你觉得你能在正道的地盘上活几天?"
苏忘忧没有说话。
她说的是事实。
天道分身脱困后,一定会发动整个正道追杀她。她虽然有了消执念境的修为,相当于加法道的元婴期,但元婴期在整个修仙界算不上顶尖。正道的化神期、渡劫期老怪物一抓一大把。
而且她的身份太特殊了——天道的容器、减法道传人、无相之体。任何一个标签都足以让整个修仙界疯狂。
她需要一个庇护所。
而魔宗,是正道势力之外唯一的选择。
"你为什么要帮我?"苏忘忧盯着他的眼睛,"魔宗跟我非亲非故,你没理由冒这么大的风险。"
"非亲非故?"谢长夜笑了,摇了摇头,"苏姑娘,你这话就见外了。三万年前,减法道跟我魔宗的创派祖师,可是过命的交情。"
苏忘忧皱起了眉。
这件事,玄机子没跟她说过。
"你不信?"谢长夜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玉佩,扔了过来,"这是我魔宗的信物,上面刻着减法道的符文。你那个无字书里的老东西,应该认得。"
苏忘忧接住玉佩,入手冰凉。
玉佩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确实看不懂,但怀里的无字书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玄机子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惊讶:"是真的。这是三万年前老夫亲手刻的'同心佩',一共两块,一块在老夫这里,另一块送给了当时的魔宗祖师。没想到……居然传到了这小子手里。"
苏忘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信物是真的,但这不代表谢长夜这个人可信。
"就算信物是真的,"苏忘忧把玉佩收进怀里,"那也是三万年前的事了。三万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说得好。"谢长夜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了一丝欣赏,"苏姑娘果然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蠢人。"
"那我就直说了。"他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帮你,是因为我需要你。"
"魔宗跟天道,有不共戴天之仇。"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二十年前,天道降下'天罚',灭了我魔宗一半的高手,包括我父亲。"
"我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天罚盯上。后来我查了十年,才查到——因为我魔宗的功法,能'放大执念',而天道最恨的,就是执念深重的人。"
"它要把整个修仙界变成一个没有执念、没有痛苦、也没有情感的死水。"谢长夜看着苏忘忧,"而你,减法道的传人,是唯一能跟它抗衡的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伸出手,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怎么样,苏姑娘,要不要跟我合作?"
苏忘忧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握。
"合作?"她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在背后捅我一刀?"
"就凭——"谢长夜的手没有收回,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你现在没得选。"
话音刚落——
"咻!咻!咻!"
三道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苏忘忧猛地转身,只见三道剑光从青玄宗的方向疾射而来,剑光上站着三个穿青色道袍的修士,为首的是一个白须老者,气息深沉,赫然是化神期的修为。
正道追兵。
来得这么快。
"苏忘忧!"为首的白须老者声如洪钟,在旷野中回荡,"奉宗主之命,捉拿叛徒!束手就擒,可留你全尸!"
苏忘忧的脸色沉了下来。
化神期。
她只是消执念境,相当于元婴期。化神期对元婴期,是碾压级的差距。
正面打,她连一招都接不住。
"怎么样,苏姑娘?"谢长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现在愿意跟我合作了吗?"
苏忘忧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消执念境的修为全力运转,右手握住了铁剑。
打不过也要打。
她苏忘忧,从来不是束手就擒的人。
但就在她准备出手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别急。"谢长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
苏忘忧还没反应过来,谢长夜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站在官道中央,面对着三道疾射而来的剑光,黑色的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在旷野中回荡。
然后——
那三个正在御剑飞行的正道修士,突然停住了。
他们的身体僵在半空中,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灵魂。
苏忘忧的观想之眼,清晰地看到了发生了什么。
那三个修士胸口的执念线,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放大、扭曲。
为首的白须老者,胸口有一根深红色的执念线——那是对"长生"的执念。这根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像一条毒蛇一样缠绕住了他的全身。
他的眼睛开始变红,呼吸变得急促,脸上露出了贪婪而疯狂的表情。
"长生……我要长生……"他喃喃自语,然后突然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两个同伴。
"你们的修为,都是我的!"
他出手了。
对着自己的同伴。
两道剑光同时亮起,三个化神期修士在半空中打成了一团。
苏忘忧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执念道。
不是直接攻击对手的身体,而是放大对手心中的执念,让他们自己陷入疯狂,自相残杀。
比减法道更阴毒,更诡异。
"看到了吗?"谢长夜转过身,对着苏忘忧笑了笑,"这就是我魔宗的功法。放大执念,让人心魔自生。"
"天道要消除执念,我魔宗偏要放大执念。"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桀骜,"它越是想让这个世界变成一潭死水,我就越是要搅得天翻地覆。"
半空中,三个修士已经打得两败俱伤。白须老者虽然实力最强,但被两个同伴围攻,也受了重伤。
谢长夜又打了个响指。
"啪。"
那三个修士的执念线同时断裂,他们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从半空中摔了下来,昏死过去。
谢长夜走过去,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几个储物袋,随手扔给苏忘忧一个。
"见面礼。"他说,"里面有一些灵石和丹药,你刚出宗门,应该用得上。"
苏忘忧接住储物袋,没有打开。
她看着谢长夜,眼神复杂。
这个人,实力深不可测。化神期的修士,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
而且,他太聪明了。他知道她需要什么,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知道怎么让她无法拒绝。
跟这样的人合作,与虎谋皮。
但正如他所说,她现在没得选。
"好。"苏忘忧终于开口了,"我跟你走。"
谢长夜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苏忘忧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谢长夜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我不加入魔宗。我只是借住,什么时候想走,我随时可以走。"
"可以。"
"第二,你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合作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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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的手下。"
"当然。"
"第三——"苏忘忧顿了顿,目光锐利,"如果你敢在背后捅我一刀,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谢长夜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苏姑娘,"他说,"你放心,我谢长夜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背后捅刀子。"
"要捅,我也是当面捅。"
苏忘忧没有接话。
她知道,这种话听听就行了,不能当真。
"走吧。"谢长夜转身,沿着官道向前走去,"魔宗在西边的万魔山,离这里大概有三千里。以我们的速度,大概半个月能到。"
苏忘忧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官道上,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了,苏姑娘,"谢长夜突然开口,"你那个无字书里的老东西,还好吗?"
苏忘忧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三万年前的减法道掌门,谁不认识?"谢长夜笑了笑,"我魔宗的藏经阁里,有不少关于他的记载。据说他当年是修仙界第一天才,二十岁就修到了归墟境,差一步就能飞升。"
"可惜——"他的语气低了下去,"减法道一夜覆灭,他也死了。"
"我一直以为他真的死了,没想到居然留了一缕残魂。"谢长夜看了苏忘忧一眼,"苏姑娘,你运气不错,有这么个老怪物当师父。"
苏忘忧没有说话。
运气不错?
她不觉得。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做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嫁人生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卷进一场三万年的恩怨,成为天道的容器,减法道的希望,整个修仙界都想得到的"东西"。
"在想什么?"谢长夜问。
"没什么。"苏忘忧收回思绪,"魔宗是什么样的地方?"
"魔宗?"谢长夜想了想,"怎么说呢……跟正道完全不一样。正道讲规矩,讲门第,讲资质。魔宗不讲这些。在魔宗,只要你够强,够狠,够有执念,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听起来很乱。"苏忘忧说。
"是很乱。"谢长夜笑了,"但乱有乱的好处。至少在魔宗,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天道的容器'就追杀你。大家都忙着互相算计,没人有空管你是谁。"
苏忘忧点了点头。
乱一点也好。
越乱的地方,越容易藏身。
两人一路西行,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青玄宗所在的东域,山清水秀,灵气充沛,是正道的地盘。越往西走,灵气越稀薄,景色也越来越荒凉。到了下午,他们已经进入了一片戈壁,漫天黄沙,寸草不生。
"这里是东域和西域的交界。"谢长夜解释道,"过了这片戈壁,就是西域的地盘了。正道势力管不到这里,算是三不管地带。"
苏忘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她的观想之眼能看到,戈壁深处,有不少修士的气息。有正道的,有魔道的,也有散修。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
"今晚在这里歇一晚。"谢长夜在戈壁中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石,坐了下来,"前面有个小镇,可以补给一下。"
苏忘忧在他对面坐下,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些干粮。
两人沉默地吃着东西,气氛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
苏忘忧的观想之眼,突然捕捉到了一股异常的气息。
那股气息来自戈壁深处,很微弱,很隐蔽,但带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她猛地站起身,望向戈壁深处。
"怎么了?"谢长夜也站了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边。"苏忘忧指着戈壁深处,"有血腥味。很多人死了。"
谢长夜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闭上眼睛,感知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眼神凝重。
"是血魔宗的人。"他说,"血魔宗是西域的一个邪修门派,专修血道,喜欢抓活人炼血丹。"
"他们在这里动手,说明——"他顿了顿,"他们在抓什么重要的人。"
苏忘忧皱起了眉。
她不想多管闲事。
她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别人的死活。
但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怀里的无字书,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玄机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在她脑海中炸开:
"忘忧!快去!那边有一个人,身上有'减法道'的气息!"
"三万年前,除了老夫之外,减法道还有人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