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深处,风越来越大。
漫天黄沙卷着碎石打在脸上,生疼。苏忘忧用衣袖遮住口鼻,跟在谢长夜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她的观想之眼全开,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空间,里面盘踞着上百道气息,每一道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血魔宗的据点。
"你确定要去?"谢长夜回头看了她一眼,深紫色的眼睛在风沙中微微眯起,"血魔宗的宗主是化神期巅峰,手下还有三个化神期长老。你我两个人,硬闯的话,有点麻烦。"
"不是硬闯。"苏忘忧说,"先看看情况。"
她没有说的是,玄机子在她脑海里反复催促,语气前所未有地急切。
"快去!那孩子身上有老夫师弟的血脉气息!三万年前,老夫师弟为了掩护族人撤退,独自断后,死在了苍穹手里。老夫一直以为他的血脉已经断了,没想到……还有后人!"
师弟的后人。
减法道的遗孤。
苏忘忧无法坐视不理。
虽然她已经斩断了很多情感,但有些东西,不是斩断因果就能消失的。
比如,对"同类"的在意。
"行吧。"谢长夜耸了耸肩,"反正来都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符箓,往两人身上一贴。符箓化作一道黑烟,把两人的气息完全遮蔽了。
"魔宗的隐息符,化神期以下发现不了。"谢长夜解释道,"跟紧我,别出声。"
两人绕过一片乱石堆,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壁前。山壁上有一个被乱石掩盖的洞口,若不是苏忘忧的观想之眼能看穿石壁,根本发现不了。
谢长夜搬开洞口的乱石,两人弯腰钻了进去。
洞穴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让人作呕。墙壁上插着几盏幽绿色的鬼火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苏忘忧屏住呼吸,跟着谢长夜往深处走。
洞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像一个地下迷宫。通道两旁有很多石室,有的石室里堆满了尸骨,有的石室里摆放着巨大的血池,血池里浸泡着……
苏忘忧移开了目光。
她见过死人,见过血腥,但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有组织的杀戮。
血魔宗把活人当成药材,放血、炼药、弃尸。
这就是邪修。
"别心软。"谢长夜的声音很低,在她耳边响起,"这些被抓的人,大部分是附近的散修和凡人。血魔宗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来抓一批人,炼一批血丹。修仙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管。"
"为什么没人管?"苏忘忧皱眉。
"因为血魔宗的宗主跟正道的几个大宗门有交易。"谢长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血丹能提升修为,正道的那些老怪物,嘴上说着除魔卫道,背地里谁没吃过几颗?"
苏忘忧沉默了。
她想起了青玄宗的宗主,想起了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
正道魔道,果然只是立场不同。
谁也不比谁干净。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拐过几个弯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
广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血池里的血液呈暗红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血池周围,绑着几十个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放弃了求生。
几个穿血色长袍的血魔宗弟子正在忙碌,有的在往血池里加药材,有的在给被绑的人放血。
而在广场的最深处,有一个单独的铁笼。
铁笼里,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破烂的灰色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在昏暗的洞穴里闪着倔强的光。
她的胸口,有一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执念线。
那根线的气息,跟苏忘忧身上的减法道气息,一模一样。
就是她。
玄机子师弟的后人,减法道的遗孤。
"看到了吗?"谢长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个小女孩,血魔宗的人看得很紧。铁笼上有禁制,周围还有两个元婴期的修士守着。"
苏忘忧点了点头。
她的观想之眼能看到,铁笼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触发警报。两个元婴期修士一左一右站在铁笼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硬抢不行。
一旦触发警报,血魔宗的化神期宗主和长老们都会赶来,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有什么办法?"苏忘忧低声问。
谢长夜摸了摸下巴,想了想:"有两个办法。第一,我去把那两个守卫引开,你趁机救人。但引开之后,禁制怎么解?"
"禁制我来想办法。"苏忘忧说。
减法道的禁制,用减法道的方式来解。她可以用断因果境的能力,切断禁制与铁笼之间的"因果联系",让禁制失效。
"行。"谢长夜点了点头,"第二个办法,就是把这里闹大,趁乱救人。但风险更大。"
"先用第一个办法。"苏忘忧说。
谢长夜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几息之后——
"什么人?!"
广场入口处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声音。两个守卫铁笼的元婴期修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朝入口处冲了过去。
剩下的那个元婴期修士依然守在铁笼旁,但注意力已经被入口处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苏忘忧从藏身的石柱后闪出,消执念境的修为全力运转,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铁笼上的禁制。
断因果。
她的意识穿过空气,精准地落在了禁制符文与铁笼之间的那根"因果线"上。
每一个禁制,都是由"符文—载体—灵力"三者构成的因果关系。只要切断符文与载体之间的因果,禁制就会自然失效。
这是断因果境的高阶应用,也是苏忘忧最近才摸索出来的用法。
"断。"
无声无息。
铁笼上的禁制符文,像被擦掉的粉笔字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守在铁笼旁的元婴期修士猛地回头,脸色大变:"谁?!"
但已经晚了。
苏忘忧一步冲到铁笼前,一掌拍在铁锁上。铁锁应声而断,她拉开笼门,伸手抓住小女孩的胳膊。
"走!"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苏忘忧,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乖乖地被苏忘忧拉着,往外跑。
"拦住她!"元婴期修士暴喝一声,一掌朝苏忘忧拍来。
血色的灵力铺天盖地,带着浓重的腥气。
苏忘忧侧身躲过,同时反手一剑,铁剑上缠绕着断因果境的力量,直直地刺向对方的胸口。
元婴期修士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只有元婴期的小姑娘出手这么诡异,慌忙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铁剑的剑尖擦过他的肩膀,他肩膀上的灵力护罩像纸一样被刺穿,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减法道?!"元婴期修士又惊又怒,"你是减法道的人?!"
苏忘忧没有理他,拉着小女孩继续往外跑。
广场上的血魔宗弟子们已经反应过来了,纷纷围了上来。但就在这时——
"轰!"
广场入口处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洞穴都在震动。
谢长夜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带着笑意:"各位,借过借过,不送了啊。"
然后,一股庞大的执念之力席卷整个广场。
所有血魔宗弟子胸口的执念线,同时被放大了。
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嗜杀,有人怕死……每一个人的执念都被放大到了极致,他们的眼睛开始变红,动作开始失控。
广场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对着空气挥刀,有人抱着柱子狂笑,有人直接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苏忘忧拉着小女孩,趁乱冲出了广场。
谢长夜已经在洞口等着了,看到她们出来,笑着挥了挥手:"效率不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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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废话,快走!"苏忘忧没好气地说。
三人冲出洞穴,谢长夜祭出一艘黑色的飞舟,三人跳上去,飞舟化作一道黑光,朝西方疾射而去。
直到飞出去几百里,确认没有人追上来,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飞舟上,苏忘忧低头看着身边的小女孩。
她还是那副脏兮兮的样子,但眼睛很亮,一直盯着苏忘忧看,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感激,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你叫什么名字?"苏忘忧问。
"阿瑶。"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他们都叫我阿瑶。"
"阿瑶,"苏忘忧点了点头,"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我知道。"阿瑶说,"你身上有……跟我一样的味道。"
苏忘忧愣了一下。
一样的味道?
是减法道的气息。
怀里的无字书颤抖了一下,玄机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激动:"忘忧,让老夫看看她。"
苏忘忧把无字书掏出来,放在阿瑶面前。
阿瑶看着无字书,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书的封面。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
无字书金光大作。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书中射出,笼罩住了阿瑶。阿瑶的身体开始发光,她胸口那根淡淡的金色执念线,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粗。
然后,一个苍老的、带着威严的声音,从阿瑶的嘴里发了出来:
"玄机子?是你吗?"
苏忘忧和谢长夜同时愣住了。
这个声音,不是阿瑶的声音。
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无字书里,玄机子的声音在颤抖:"师弟……是你吗?你还活着?"
"活着?"那个声音苦笑了一声,"算是吧。三万年前,我把自己的一缕残魂封在了血脉里,代代相传,就是为了等今天。"
"等减法道,还有传人。"
苏忘忧看着阿瑶,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阿瑶不只是减法道的遗孤。
她的身体里,还封着玄机子师弟的残魂。
三万年前的减法道长老。
"师兄,"那个声音继续说,"苍穹灭我减法道的时候,我偷了一样东西。"
"一样,能杀死天道的东西。"
苏忘忧的呼吸,骤然停了。
能杀死天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玄机子急切地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减法道的……第七境。"
"减法道不是只有六境吗?"苏忘忧脱口而出。
忘尘、断因果、消执念、破法、无相、归墟——六境,这是玄机子告诉她的。
"六境,是苍穹对外公布的。"那个声音说,"实际上,减法道有第七境。"
"第七境,叫'问道'。"
"修到第七境的人,可以质疑天道的规则,可以改写天道的法则,甚至可以——"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不好!有人来了!"
"苍穹的人!他们找到这里了!"
苏忘忧猛地转头,看向飞舟后方。
只见远处的天际,一道金色的剑光正在飞速逼近,剑光上站着一个穿金色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气息深不可测。
化神期巅峰。
而且,他的胸口,没有执念线。
天道的人。
谢长夜的脸色瞬间变了:"是天道宗的执法长老!化神期巅峰!我们打不过!"
"飞舟的速度不够,他马上就追上了!"
苏忘忧攥紧了拳头。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天道的人,来得太快了。
就在这时,阿瑶身体里的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坚定:
"苏忘忧,听好了。"
"我把第七境的功法,传给你。"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