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59. 亚巴顿的往事
    “哥哥,你觉得天上的星星是什么做的?”

    “那肯定是你甜美的梦编织而成的。你看,触手可得。等哥哥以后有能力了,给你摘一个下来。”

    “其实那颗星星就在我身边呀,哥哥。”

    在人类慢慢遍布整个大陆的时候,在玻利瓦尔的北方,那片安详又宁静的小村庄里,已经发展成一个庞大的村庄。

    那时,元技还没有广泛普及。人们的科技水平还十分低下,仍处于农耕时代。房子是用泥土和木头搭的,路是用脚踩出来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村口的溪水洗过一遍。风里有麦子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从某户人家里飘出来的、刚烤好的面包的香气。

    “艾诺斯,你去树林那里劈点柴火。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艾诺斯说:“好的,妈妈。希莱丽娅她也想跟我一起去。”

    母亲说:“好吧,那你得照顾好你的妹妹,不能让她受伤咯。不然的话,家里的草药就不够用了。”

    艾诺斯点了点头。此时,一个金发的小女孩从门里探出了头来。那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空的清澈。她像一株刚从春天里长出来的小花,怯怯地站在门边,又忍不住想往外跑。艾诺斯回头看到了她。

    艾诺斯高兴地说:“妹妹,妈妈她同意了。你跟着我走吧。”

    希莱丽娅高兴地从屋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哥哥,说:“哥哥,哥哥,今天天气好好啊,我们去郊游吧!我好想吃你做的番茄三明治。”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把一串小铃铛挂在了这天的早晨上。

    艾诺斯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希莱丽娅,这次不行哦。家里的木柴快没了,不然的话,到时候就没有柴火烧饭了。所以今天哥哥得去劈点木头。”

    希莱丽娅悄悄地说:“哥哥,我带了点好东西。等到树林的时候,我再给你看。”

    她眨了一下眼睛,像藏着一个只有两个人能知道的秘密。

    艾诺斯带着妹妹走过清澈的小溪,穿过碧绿的草地,顺着石头路来到了丛林。

    树林把阳光的影子散射在一地。那星星般的光斑,犹如白昼中的羽翼,那样闪耀,那样璀璨。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整片森林都在轻轻呼吸。

    两个人牵着小手来到了一棵树下。希莱丽娅看着刚长出来的小树,说:“哥哥,这棵小树怎么这么矮,它的枝干好瘦弱。但它旁边的那棵大树却那么粗壮。”

    艾诺斯挽住妹妹,说:“你看这棵小树像不像你。你还在成长当中。但我相信,随着时光流动,你会慢慢长大的,长成那些参天碧绿的树。”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跟一个很小很小的、他还来得及守护的未来说话。

    希莱丽娅疑惑地说:“哥哥,为什么有一棵树的枝叶全部掉光了?好像没有生机的样子。”

    艾诺斯摸了摸这棵古老的树。手的皮肤能明显感受到树干的粗糙和那成年累月的伤痕。他说:“它已经老去了。但它并不意味着死亡。年长的与新生,共同繁荣之芽,孕育着下一代。这就是生命的循环。希莱丽娅,哪怕爸爸妈妈他们一天天老去,我们也在一天天成长。他们留下来的养分,也是我们成长的积累。当我们的下一代也需要我们的付出时,也作为传承。”

    希莱丽娅稍微听懂了一点,说:“哥哥,现在爸爸妈妈他们抚养我们,我们之后也要为他们撑起坚实的臂膀。是这样吗?”

    艾诺斯说:“应该是吧。万一有一天会发生些变故,你永远是我最想守护的人。就像那棵大树和小树。”

    他说完,朝她笑了笑。那笑像从树影里漏下来的光,干净又暖。

    两个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来,风从溪边吹过来。他们追着一只蓝翅膀的蝴蝶,惊起几只躲在高草里的雀。希莱丽娅跑在前面,金发被风高高地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会笑的旗。

    “哥哥,你看!湖!”

    那湖藏在林子的尽头,像一块被谁轻轻放在地上、忘了带走的蓝宝石。湖面极平,把整片天都映了进去。希莱丽娅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云都搅碎了。

    “哥哥,我给你看个东西。”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几朵已经压扁了的野花,“是我来的路上采的,想给你。”

    艾诺斯接过那几朵花。它们已经没那么新鲜了,可在他眼里,比什么都好看。

    “真好看。”他说。

    “等我以后长大了,我给你做一个花环。要那种很大的、可以戴在头上的。”希莱丽娅认真地说。

    “好。我等着。”

    两个人牵着手一蹦一跳地回去了。妈妈正在切着菜,看见他们回来,说:“艾诺斯,今天成果还不错。背了两大筐柴火,可以烧四五天了。希莱丽娅,今天玩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希莱丽娅说:“没有,妈妈。今天我们玩得特别开心。吹散了湖边的蒲公英,它随风飘着,好漂亮啊。”

    妈妈说:“你开心就好啊,希莱丽娅,我的好女儿。希望你能永远保持着童真的笑容。”

    艾诺斯说:“妹妹,时间也不早了。我给你做一道我最拿手的菜。我们家还剩了几块培根,我给你做一道西红柿焗培根。”

    希莱丽娅开心地跳了起来,说:“真的吗,哥哥?之前吃到一次,那个味道太美味了,好想再吃一次。”

    她拍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像一只被幸福灌满的小陀螺。

    此时,爸爸狩猎回来了。他身上的泥土和衣服上的破洞,说明今天并不轻松。妈妈看了一眼,说:“今天又去狩猎野猪了。看你这个样子,应该是被顶翻了不少下吧。算啦,赶紧去换换衣服吧,吃饭。”

    男人脱下了外套,在小溪旁洗了洗手。那昨天没刮干净的胡渣又长了出来,像一层极淡的霜。他回来的路很长,可他一想到家里有热饭,有妻子,有两个孩子,脚步便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艾诺斯说:“爸爸,今天我又劈了两筐柴火。今晚我还要做一道拿手的菜。”

    希莱丽娅说:“爸爸,今天我和艾诺斯玩得好开心。”

    男人说:“你们开心就好。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男人从口袋里面掏出两条项链。那上面各坠着一块小小的宝石。那宝石在渐暗的天光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像被月光洗过的光。

    男人说:“这是给你们俩特地准备的礼物。你们是不是又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艾诺斯挠了挠头,说:“我怎么不记得了?今天还有这么特别的日子。”

    男人笑了笑,说:“艾诺斯,今天是你的生日呀。你知道吗,在我们村里,生日可是很重视的哦。这是给你们的项链,不要弄丢。”

    艾诺斯把那项链握在手里。那石头很凉,却像能暖起来。他把它戴在脖子上,又帮妹妹戴好。两条项链,两块宝石,像把这对兄妹的命,轻轻地系在了一起。

    妈妈走过来说:“好了,你们三个,菜都准备好了,快来吃饭吧。”

    在饭桌上面,今天格外的多烧了两样荤菜。有水煮黑背鲈鱼,有烤猪肉,又有金炖牛肉。素菜则搭配得五颜六色,像把一整个夏天都盛到了桌上。

    最后,艾诺斯把烤好的西红柿焗培根,端在了希莱丽娅的面前,说:“菜上齐了,我要开动咯,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希莱丽娅凑到那菜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好香!谢谢哥哥!”

    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一对弯弯的月。

    吃到一半,父亲说:“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生日。在我们村里,我敬你一杯酒,祝你成年了。到时候,你也会成为我们村里狩猎员的一部分。你也到了喝酒的年纪了。”

    母亲说:“你看看你这个人,还要劝他喝酒。他还小呢。况且,希莱丽娅还在旁边,万一带坏了怎么办?不务正业。”

    父亲说:“哎呀,今天这么开心,就不要这样了呀。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父亲从另一个口袋里面掏出了由数十个花朵编织成的手环。那些花已经有些蔫了,可颜色还是那么好看。

    “莉莉娜,你也辛苦了。能娶到你当我的妻子,也是我的荣幸。”

    莉莉娜说:“保罗,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搞得我很害羞。讨厌死了。”

    但嘴上说着讨厌,两个人还是把手给搭在了一起。母亲的手腕上被套上那花环,像把这天最后的阳光也戴在了手上。

    艾诺斯站起了身,敬了父亲一杯酒,说:“谢谢父母大人对我的抚养。之后,我一定会为这个家族创造荣光的。”

    他的脸被酒气熏得有些红,可他的话却说得极认真。

    四个人团聚在一起,度过了那个幸福的夜晚。月亮在高空睡着。艾诺斯看着窗外的月光。这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真希望,每天都能像那样。

    艾诺斯拿起那颗宝石。在月光的照耀下,看得出一丝幽蓝的微光,晶莹剔透,像把一小片夜空摘下来,放在了手心。

    六个月以后,进入了秋天的收获季节。

    这本该是一年中最值得高兴的时候。麦子该收了,果子该摘了,仓库该满了。可艾诺斯走在村道上面,却听到村民们都开始抱怨:“现在怎么一天都不下雨?这不下雨的话,这些植物就要□□死了。今年的收成估计不好。”

    疲劳的农民说:“这个天变得好快呀。难道上天不想让我们吃饱吗?唉。”

    艾诺斯抬起头,天还是蓝的,蓝得有些过分。那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像一枚不肯落下的金币。可它越亮,地里就越干。土地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像大地的嘴唇在无声地张着。

    过了一个星期,井里的水已经干涸了。艾诺斯好不容易跑了很远,从那边的小溪里挖了点水,带回了家里。那水浊得很,可他还是把它当成了宝贝。

    希莱丽娅说:“哥哥,我好渴,我好饿。”

    艾诺斯看着家里仅剩的半袋子米粒,说:“妹妹,多喝点水吧。再喝一点,就能饱了。”

    他撒了个谎。可这谎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希莱丽娅端着碗喝着。那水混着泥腥味,她却喝得干干净净。艾诺斯心里看得特别伤心,说:“再忍忍吧。听他们说明天就会下大雨了。到时候,我们都有饭吃。”

    希莱丽娅开心地点了点头,说:“没事的。只要有哥哥在旁边,我都开心。因为你会保护我的。”

    她说“保护”时,眼睛亮亮的。像把那已经发暗的天,都照得亮了一点。

    艾诺斯抱着妹妹,说:“对,我会保护你的。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被村民们给预言中了。第二天,果然下起了大雨。

    人们开心地拿着水桶在地上接着,在雨中狂欢着。大人们笑了,孩子们跳了。大家都以为,这难熬的日子终于要过去了。雨点打在干裂的土地上,像把那些大地的伤口一一填上。

    但是,被人们给猜错了一点。

    这雨越下越大,根本没有消停的迹象。人们的开心逐渐变成了恐惧。雨水漫过田埂,冲走了刚种下的种子。泥土顺着水流走了,连地底的草根都被冲了出来。那曾经干得冒烟的地,如今又成了汪洋。

    晚上,艾诺斯被一个巨响给惊醒了起来。他急忙走向门口,看见不远处黄色的泥水,伴随着黑色的巨石冲了下来。那不是雨,是山洪。它像一头从山里冲出来的猛兽,吞食着一切。房子、树、路,全被它一口吃掉。

    艾诺斯连忙冲到屋里,叫醒了所有人,抱起了妹妹往屋外狂奔。水就在他们身后追。那声音大得像天在塌。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妹妹在怀里极轻极轻的呼吸。

    终于,在他的拼命奔跑下,一家人活了下来。可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早上,天慢慢亮了起来。村民们在铺满泥土和巨石的道路上搜寻着幸存者。但无一例外,受难的人们都被泥沙给掩埋着。他们的手从泥里伸出来,像在求救,又像在告别。

    希莱丽娅说:“哥哥,我们的房子没了,粮食也没了。但没事,我还有你。”

    她说得那么轻,那么自然。像只要他在,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艾诺斯流着泪,看着这一片狼藉。他在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天气已经慢慢变凉了,再也没有过冬的食物,后果难以想象。

    村长此时站了出来,说:“我们面对如此的困难,不要退缩!我们得抓紧时间抢救农作物,争取把大量的粮食给囤积着。先把粮食给小辈们吃。我们大家一起共度难关。那些失去房屋的人们,可以先到个别家庭里面去暂住。等到时候大房子搭好了,就可以住进去了。”

    村长的话让不少人重新打起了精神。艾诺斯听见这些,心里又振奋了起来。他努力地参加修建的工作,搬木头、清泥、搭房梁,什么活都抢着干。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又变成茧。他没有抱怨过一句。

    又过了一个星期,大房子修好了。

    但在这一个星期里面,从来没有下过一滴雨水。

    希莱丽娅看着不远处的农田,拉着哥哥的手说:“哥哥,你看这些植物长出来了。但为什么植物上面会有黑色的东西在动?”

    艾诺斯想了想黑色的东西。想着想着,突然感觉事情不对。他赶紧召集大家来到农田。

    黑压压的蝗虫,犹如一只巨大的手掌,疯狂地啃食着植物。它们落在庄稼上,落在草上,落在一切还绿着的东西上。它们咀嚼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有无数把极小的锯子同时在磨。

    村民们将火把点燃,继续驱赶着蝗虫。可蝗虫好像洪水一般,止都止不住。火把烧死了一群,又扑上来更多。浓烟滚滚,虫尸遍地,可它们还是没停。两天过后,所有的植物全被啃食干净。大地像被蝗虫用嘴重新犁了一遍。

    村长痛苦地跪倒在地上,看着残缺的植物,眼泪流了下来。他疯狂地捶打着地面,说:“为什么啊?为什么啊?天要对我们村降下如此罪恶!我们是犯了什么大事吗!”

    他的哭喊在荒芜的田地里回荡。没有人回答。只有风把最后几片被啃碎的叶子吹起来,又放下。

    过了两个星期,大部分家里的存粮全部被吃完了。人们只能上街啃食着树皮和草原上的野草。那些野草又苦又涩,可还是被人抢着拔。到最后,连草根都没了。

    艾诺斯穿着破损的衣服回到了家里。他看见家里只剩下了妹妹一个人。他疯狂地呼喊着爸爸和妈妈的名字,却没有人应。他找遍了屋里屋外,只看到床边留着一张纸条:

    “亲爱的艾诺斯:请原谅爸爸和妈妈。因为我们的粮食快吃完了,天也越来越冷了。为了希莱丽娅,我们两个决定将自己吃的和衣物都留给你们。答应我,你们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不用担心爸爸和妈妈。一定要保护好妹妹。作为哥哥。”

    字很歪,像写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最后几笔拖得很长,像写到一半,手就垂了下去。

    艾诺斯看着纸条,留下了眼泪。他看着旁边捂着肚子的妹妹,心里有许多不甘,也有许多无能为力。但又能怎么办呢?他只能把妹妹抱得更紧,像要把自己仅剩的那点温度全都给她。

    又过了一个星期,留下来的口粮已经全部吃光了。

    大街上,人们开始失去理智,开始乱砸东西。也有很多人失踪了,不知道为什么。艾诺斯不再让妹妹出门。他每天都用自己那把猎刀,把门栓得死死的。

    这一天,艾诺斯带着妹妹在郊外寻找食物。他们已经走了很远,可什么也没有找到。大地是灰的,天空是灰的,连风都是灰的。

    突然,艾诺斯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以为是有人捕到了猎物,正在大快朵颐。他心里一喜,想着或许能讨来一点,哪怕是一小块皮。

    艾诺斯带着妹妹,顺着那味道走了过去。他看见一个人蹲在几块石头后面,背对着他们。那人的肩膀在耸动,像在极专心极专心地吃什么东西。那咀嚼声很响,很湿,像有什么正在他嘴里被撕开。

    “那个……那个……求求你能给我们一点吃的吗?”艾诺斯说。

    那瘦骨嶙峋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艾诺斯。他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片,像两口干掉的井。他忽然笑了一下,露出沾满血丝的牙:“小孩的肉应该挺肥美的。这个老头,太难嚼了。”

    艾诺斯心里一惊,说:“什么!老人!难道你!难道你吃的不是兽肉,而是!”

    他看清了。那人脚边,摊着一截已经辨不出形状的东西。那上面,还有几根灰白的头发。

    艾诺斯一把拉起妹妹,转身就跑。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像要把肋骨都撞断。妹妹的鞋跑掉了一只,可他不敢停。

    希莱丽娅说:“哥哥,我们为什么要跑得这么快?难道有好吃的吗?”

    艾诺斯说:“大事不好了,妹妹!我们遇到麻烦了!一定要跟紧我,不管之后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冷静!”

    那个人如猎狗一样追了过来。他发疯似的挥舞着手臂,口水也甩到了地上。他跑起来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像人了。像一根被饥饿折成四脚的、会动的柴。他拿着开封过的小刀,朝他们逼来。

    艾诺斯挡在妹妹的身前,说:“别想动她!别想动她!要动先杀我!我会一直保护她的!”

    说完,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长刀,指着那个人。刀在风里微微颤着。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瘦弱的人如疯了一样,挥刀砍了过来。那一刀毫无章法,却极重。艾诺斯冷静地闪到一旁,反手将那个人的刀打飞。那刀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了土里。然后他转身,一记直刺,将长刀送入了那个人的心脏。

    那个人的身体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插进胸口的东西,像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像一捆被抽掉绳子的柴,软软地倒了下去。

    艾诺斯拔出了刀。刀上已经被血液浸透。那血是红的,红得发黑。

    希莱丽娅看着眼前的一幕,惊慌地说:“哥哥!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艾诺斯说:“妹妹,原谅我。如果我不杀了他,我们俩就要被他给吃了。现在在这种饥荒的时候,人们好像已经失去了理智。我们现在必须得主动出手保护自己了。但我们不能去吃掉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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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很慢,像一边说,一边也在说服自己。

    妹妹点了点头,又跟着哥哥走回了家里。

    在房屋的二楼,艾诺斯看见四五个人在大街上拿着刀追砍着别人。

    “杀了你,我们就可以活下来了!做出牺牲吧!”

    那个被追的人尖叫着,没跑出几步就倒下了。那四五个人围上去,像一群分食的兽。艾诺斯捂住妹妹的眼睛,说:“不要看。这不行。这难道已经丧失了人性了吗?”

    他的声音在抖。他忽然觉得,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子,已经变成了另一个地方。一个他完全不认得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听见地板传来一丝极轻的响声。他猛地回头。一根木棒已经挥到了他眼前。

    “砰。”

    他看见一片白光,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艾诺斯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和妹妹被绑在广场上。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和艾诺斯印象中的村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没有肉,只剩骨头和一层贴着骨头的皮。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一群在黑夜里找到腐肉的狼。

    戴着兜帽的村长脸上不知道画着什么标记。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弯刀。

    村长的嘴边还残留着血。他应该已经吃过人了。

    村长癫狂地说:“我已经翻阅了众多的古经!必须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献祭!到时候上天就会给我们祝福!我们又可以活下来了!”

    四周的人们衣不遮体,瘦骨嶙峋,但无不举着火把欢呼着。那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像照着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影子。他们那种欲望的眼神,像在看两块已经烤好的、正滴着油的肉。

    村长说:“那么,祭祀开始!”

    村长拿着那把弯刀,慢慢走向他们。他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极钝的响。他先走向了希莱丽娅。

    艾诺斯看着村长,马上要对自己的妹妹动手。他疯狂的摇动身体,绳子陷进他的肉里,勒出一条一条的血痕。他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牙咬得咯咯响,眼睛里满是血丝。

    “啪!”

    绳子断了。

    艾诺斯像一头被释放的兽,反手给了村长一脚。村长一下子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向后倒去。艾诺斯又捡起地上的刀,狠狠刺向了村长。刀没入村长的身体,血流了一片。村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哼,就再没了声息。

    艾诺斯又将妹妹给解救了下来。可四周的众人,已经慢慢围了上来。

    艾诺斯举着刀,大喊着说:“别再过来了!再过来,我就跟你们拼命了!我会保护我妹妹的!谁也别想动她!”

    可四周的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们甚至没有看他。几个最前面的人把已经死掉的村长拖了下去。五六个人围着一具尸体疯狂地啃食着。只一会儿,村长的衣服被扯碎了,手臂上的肉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那声音像一群野狗在抢食。

    艾诺斯看着眼前的场景,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搅。他想吐,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

    另外几个人,手臂大多缺少了一只,开始向艾诺斯袭来。

    艾诺斯一个翻滚躲过了三个人的攻击。他起身,一记扫腿将一个人绊倒,反手一肘打在了另一个人的脸上。三个人同时倒了下去。艾诺斯立刻冲上前,解决了这三个人。刀起刀落,没有一丝犹豫。

    但是,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那个死掉的村长已经被啃食得只剩下一堆白骨。甚至有人把骨头掰开,再吸食里面的骨髓。

    人来的越来越多。艾诺斯已经感觉精疲力尽了。他的刀越来越重,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地上拽。人墙开始把两个人慢慢地隔了开来。艾诺斯在里面疯狂地攻击着。可人太多了。他杀倒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在一声尖叫中,妹妹被众人给抓了起来。

    艾诺斯挣脱开人群,冲向妹妹。他像一头受伤的、已经什么都顾不上的野兽。在战斗中,他展示出了惊人的天赋。每跳过一个人,他们的脖子都会被划开。血喷在他脸上、身上。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得见妹妹。他现在只为了他的妹妹。

    但是,四个人一起抱住了艾诺斯。艾诺斯极力地挣脱着。可他还是被死死地摁在了地上。那几个人的手像铁铸的一样,把他的头按进泥土里。他睁着眼,看着几个人围绕着他的妹妹。他看见那些人的脸。那些脸他认识。有卖面包的,有修鞋的,有住在隔壁的。那些曾经笑着叫过他名字的人,此刻围住了他的妹妹。

    艾诺斯大喊着:“希莱丽娅!快跑!不用管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快跑!”

    可希莱丽娅没有动。

    她朝他跑了过来。

    艾诺斯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声音像从裂开的身体里挤出来的:“不要——!”

    在两人快要相碰之时,一把长长的利刃刺穿了希莱丽娅。

    那刀从她的后背穿进去,从前胸透出来。希莱丽娅停住了。她的身体像被什么轻轻一推,向前倒去。她的金发在风里散开,像一朵被忽然折落的花。

    希莱丽娅痛苦地跪在了地上。鲜血把她本就破损的衣服给染成了红色。她伸着手,朝哥哥的方向。她痛苦地看着哥哥,又在强忍着挤出笑容,说:“哥哥,对不起。我还想……看我给你的花环……”

    艾诺斯的眼泪从眼睛里面飙了出来。他疯狂的捶着地面,可仍被四五个人按压着,动弹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倒在自己的面前。又看着数个人围上去,想要吃他的妹妹。

    此时,艾诺斯脑海里响过一个声音:“你渴望获得力量吗?你痛恨这些人们吗?做我的仆从,我给予你力量,报复他们。”

    那声音又低又远,像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又像有人就贴着他的耳骨在说话。

    艾诺斯在心里点了头。

    一道强光从天上掉了下来。那光极强,把整片广场都照成了白昼。十分强大的元技,一下子进入到艾诺斯的体内。艾诺斯感觉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了他的骨头,又像有整条河的水倒着灌进他的血管。

    他一下子将五个人给打飞了出去。他们的身体像几片被风卷起的叶,飞出去极远。艾诺斯站了起来。他看起来还像个人,可他的眼睛里面透着血光。

    一把黑色的长刀,瞬间从他手里抽出。他手往前面一挥,数十个人的头颅一下子被砍了下来。那些头在地上滚着,脸上的表情还停在最后一刻。艾诺斯抱起了他的妹妹,紧紧地抱住她。他的手在抖,像在抱一件已经碎掉的东西。

    “希莱丽娅……哥哥来了……哥哥来了……”

    可她已经不会再回应了。

    人越来越多。他们像完全没有被这杀戮吓到,反而更兴奋了。他们朝他冲来,像一群扑向火光的蛾。

    艾诺斯一个接着一个地砍过去。他所过之处,无不是飞溅的鲜血,就是倒在地上的尸体。那是一场屠杀。一场由一个人对整条村的、没有审判的屠杀。

    慢慢,那喧嚣的声音逐渐沉沦了下去。广场上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只剩他,和他怀里那个已经没有呼吸的小小身体。

    这片村子,已经再无一个活人。

    艾诺斯的意识慢慢清醒了回来。他抱着妹妹,强烈地哭着。妹妹的身体已经凉了。那冰凉的手与他的体温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曾经活泼可爱的妹妹,也死在了自己面前。任凭怎么哭喊都没有用。因为这个村子,已经再没有一个活人。没有谁能回答他。没有谁能告诉他,为什么。

    他抬起头,天已经全黑了。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艾诺斯看着妹妹的尸体,准备自杀,想与妹妹同葬。他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此时,一个男人降临到他旁边。那人像从黑夜里直接走出来的,没有声音,没有预兆。他一只手,毁掉了艾诺斯身边的刀。那刀断成几截,落在地上。

    艾诺斯说:“难道,你就是给我力量的那个人?”

    男人说:“嗯。我给予了你复仇的机会。你也应该兑现你的承诺。你痛恨他们吗?”

    艾诺斯狠狠地说:“我痛恨。我十分痛恨。我想将他们复活,再杀一遍。我还要再杀一遍。”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那里面没有哭,没有怕,只有一种被绝望浸透了的、极深的恨。

    男人笑了起来,说:“真是一个完美的……我满足你一个小愿望。你每杀一个人的时候,晚上都会梦见你妹妹在和你说话。怎么样?”

    艾诺斯跪倒在了地上。他用自己的额头抵着那沾满血的土地,说:“谢谢你。谢谢你给我报复的力量。谢谢主人。”

    男子说:“叫我撒旦即可。你以后就是七神使之二,亚巴顿。忘掉你那个名字吧。”

    亚巴顿说:“是的。我会遵守你的命令。”

    今天的星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在这荒芜的土地上,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滴雨。没有一株草,也没有一个人。只有满地的尸首,和遍地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