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静重新在队友的帮扶下又站了起来。她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那种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虚,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拍着她。她说:“我们继续向前走吧,马上就快到了。”
阿丽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脑袋里面正在回想刚才贝利亚的事情。在刚刚,贝利亚控制的虚体在痛苦的声音中破碎。难道是撒旦把他给……
她没敢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因为那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那个北方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萨麦尔说:“潇静,你刚刚让我经历了人生最不可思议的两分钟。当时我的心已经如死灰一般寂静。多亏了赫默。”
赫默摇了摇头,说:“是朝暮姐姐留下的明石。我什么都没做。”
若心在后面慢慢跟着。她正在强忍着自己腿上的剧痛。每走一步,那被撕扯过的伤口都像有火在烧。但没过多久,新的组织又重新长了出来。只是那上面,又多了几片极淡的结晶。
肖杰看着潇静,也陷入了思考中:为什么刚才的虚体能够代替潇静?况且以贝利亚这种能力,能将我们扼杀在这里,但现在居然没有感知到他的元技。难道他躲起来了?或者他死了?死了,又是被谁给杀了呢?
浩茫乎!平沙无垠,不见人。河水萦带,群山纠纷。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
肖杰看着满地的人类的骸骨,脑海里面回想到了之前在图书馆里面看到的书上有过记载。在好久之前,距离最北方的一片土地上,发生了□□。人们互相残食……那些字像被重新烫了一遍,一个一个地浮现在他眼前。
越往里面走,在地上趴伏的蝗虫和在天上飞的蝗虫越来越多。它们像一片片会移动的灰斑,落在白骨上,落在枯枝上,落在他们脚边的每一寸土地上。但幸好的是,都没有攻击他们。它们只是看着,用那数不清的、像黑点一样的眼睛看着。
道路越来越泥泞。四周的空气充满了腐烂、潮湿和压抑的气味。那味道极重,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下面慢慢烂掉,已经烂了一百年。潇静说:“我已经感受到了附近有强大的元技在流动着。”
赫默说:“我的心里有一点受不了这种压抑。这份压抑积攒了上百年,好像沥青湖里的油滴。”
若心说:“我先上去看一下。我侦查一下前面,马上就回来。”
话音刚落,若心一下子消失在原地。周围的气流在不断地涌动着,像被她的速度搅成了一道一道的涡。
阿丽娜说:“要小心一点。亚巴顿的实力是仅次于贝利亚的。虽然他自身的战斗并不强,但他周围的蝗虫是最大的威胁。”
没过多久,若心带着满身的伤痕回来了。她的衣服被割出了好几道口子,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她说:“我已经看到了那个人。但是他移动得太快,我没追到他。他的蝗虫拼命地攻击我。”
潇静看见了若心,突然瞳孔一缩。她身后的空间开始压缩。潇静喊到:“小心!”
她手上的剑燃起了火焰,往身后甩了一刀。一道贯穿天际的烈焰从地上升了起来,与黑色的刀刃交汇着。火与暗撞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在那一瞬间互相撕咬。
阿丽娜也拔出了太刀。她看见了站在对面的亚巴顿。他站在虫群中间,像从那些黑压压的生命里长出来的一根刺。
萨麦尔说:“亚巴顿,你还是跟往常一样,喜欢从背后偷袭。”
亚巴顿冷冷地笑了一声,说:“这句话我之前就告诉过你答案。这是我经历所导致的。”
说完,他又遁入到黑暗当中。他的身体像滴进水里的墨,一瞬之间就散得无影无踪。
从裂缝的空间中射出来了一根银针。那银针极细,只带起一线极淡的光。萨麦尔看着这个银针,反手将它打飞了出去。银针撞上大锤,发出“叮”的一声,又消失在半空里。
亚巴顿又从潇静身后射出一根银针。潇静说:“这次我再也不会让别人保护我了。走到最后,只有我自己。”
她将剑插入地上:“元技,燎火。”
火焰组成了雄壮的墙壁,像一道从大地里立起来的火墙,将亚巴顿给拦在了外面。那火极烈,连地上的白骨都被照得发红。
赫默说:“我感应到他了,就在这个时候!”
亚巴顿本来想瞬移到赫默面前的。可赫默已经伸出了手,死死地将亚巴顿给遏制住。那力量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却让亚巴顿像被一只从虚空中伸出的手按住了全身。
亚巴顿发现自己无法再继续瞬移。自己的身体被牢牢地给固定住了。他说:“真没有想到啊,在你们当中,还有不用元技,就能释放这种力量的人。我要是有那种力量,我的妹妹就不会惨遭不幸了。”
他说“妹妹”两个字时,声音像被什么极轻地划了一下。
肖杰说:“什么悲伤的事,以后再说吧。元技,指令牢笼。”
亚巴顿的四肢被黑色的粒子给牢牢固定住了。那些粒子像无数只极小的手,攀附在他的手臂和腿上。
亚巴顿反而放松了下来。他像被拷在一张看不见的椅子上,甚至还把重心往那束缚上靠了靠。他说:“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五个人,六个人。还有六根银针。”
潇静说:“亚巴顿,你在说什么?”
只听话音刚落,六个人的背后,同时被银针给刺入。
那痛来得没有预兆。像有六条冰冷的蛇,同时咬住了他们的脊背。肖杰在突如其来的剧痛当中,力量一瞬间消失了。困住亚巴顿的元技阵也完全消失。那些黑色粒子像被抽去了支架,纷纷坠落。
潇静看着亚巴顿,死死地咬着牙坚持着。她的牙冠已经咬出了血。那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像一条极细的红线。
亚巴顿说:“你就是他要找的人?凡是到我的领地的人都得杀死。但是命令,我不可违背。他说检测一下你。我不会杀死你,但会让你生不如死。”
亚巴顿托起了潇静的下巴。潇静双眼的光泽已经淡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极重要的东西,陷入了无边的、没有尽头的黑暗。她还能呼吸,还能站立,可她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得连她自己都抓不住。
若心将自己的手臂砍去。毒素虽然解除了,但是这条手臂又被更多的元石结晶覆盖着。结晶越多,整个人的力量也就越大,但消耗的生命,也就越多。她疼得连牙都在打颤,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亚巴顿回头看了看若心,说:“我一直觉得,你们队伍中除了潇静正常以外,其他的全是怪物。”
他看了看手上的短刀,说:“能砍掉自己的身体组织作为代价,抵消我的毒效,整个世界估计也没有一个吧。身体上遍布的元石,你应该已经不算是个人类了。”
若心说:“就算已经不是人类了,又怎么样?我一定会保护我的朋友。”
说完,她拿着两把短刀,向亚巴顿刺去。她的身影极快,像一道在虫群与枯骨之间奔突的光。
亚巴顿说:“你有多么想保护你的朋友?”
若心一边追着亚巴顿,一边说:“我愿用我的生命,换他们的生命。”
此时,亚巴顿突然停了下来。他反手抓着若心。若心身体本来就小,再加上被按到了穴位,双手动弹不得。若心直视着亚巴顿。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极固执的、像被火烧出来的亮。
亚巴顿也直视着若心,说:“你难道就不在乎你的生命吗?你难道会为他们付出你的一切吗?”
若心说:“他们曾经救过我,我有什么理由不保护他们?我唯一当成亲人的朋友已经在实验中死去。其实我的心里早就死了。在她手垂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我每次想改变这个事实,但事情的结果总是会因为手上留下的鲜血而永远地加深。你想杀了我,你就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和自己无关的事。可她的眼泪,却在那平静里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亚巴顿松开了手。他盘腿坐了下来,说:“若心,你跟一百年前的我很像。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若心摇了摇头,说:“难道我听你讲故事,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痛苦下去吗?”
若心刚想挥刀向亚巴顿的头砍去,却听见那五个被银针扎中的人,他们撕扯的声音和痛苦的声音,正在慢慢减小。
亚巴顿随手打了一个响指,说:“若心,你把我杀了,他们就再也醒不来了。我给你机会。他们现在只是陷入了昏迷状态。你现在唯一能救他们的,就是听我讲完故事。”
若心此时焦急的心态慢慢平稳了下来。她手上握住的刀松了开来,掉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她也盘腿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像两座从不同方向被风搬到这里的石像。
亚巴顿看着若心。她的眼神里面充满了血色和仇视的样子。他又看了看她的脸上和脖子上生长出来的元石结晶。那些晶体在夕阳里发着光,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一种极残忍的宝石。
亚巴顿说:“你的手能给我握一下吗?我也想感受一下,能把握住元石的感觉。”
若心的脸有一点红,说:“我为什么要给你握。长在身上很痛的。我一直想过自杀,但最后才发现,我根本杀不了我自己。在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还是别人挡在了我面前。”
她慢慢把手伸了过去。她有点谨慎,又往后缩了一点,然后又伸了过去。那动作像一只犹豫了太久、终于决定相信一次的小动物。
亚巴顿看着若心的手背上一大块一大块的元石结晶,心里不禁有一些疑惑和一些感触。他慢慢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慢慢抚摸上面的元石。元石尖锐的表面将他的手划破。血液顺着他的手指浸入了元石上,元石也被染成了红色。那一小片红,像在石头里开出了一朵花。
亚巴顿的手再往下,摸着她那几根纤细而又粗糙的手指。若心的手指很细,上面却布满了旧伤与新茧。亚巴顿的眼角,有几滴泪花在闪耀着。
若心也看出来了亚巴顿的心里,说:“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昏暗的他们,将我改造成了杀人的机器。我之前的种种记忆,也就回想起一星半点。被他们改造成了杀人的机器,那种日子犹如泥泞的沼泽,没有半点氧气。”
亚巴顿说:“你的故事真的令人悲伤。你也失去了亲人般的朋友。而我,却从没有触碰过元石。因为那场饥荒。”
若心说:“难道是因为那场饥荒吗?之前我也在图书馆里面看到过。那场饥荒里面,大地干涸,寸草不生,人们过着人吃人的生活。难道你……”
亚巴顿说:“一百多年前,我们还没有完全地使用元技。只有个别出去猎杀野兽和种植作物的人们会使用。我们甚至没有接触过元石。可是,因为意想不到的灾难——”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我们的家园种植的粮食,被蝗虫给吃了,被人们给抢完了,枯萎在地上。我们一家就这样被饿了整整四天。就连村子门口最高大的樟树,也被吃完了。”
“而我的爸爸和妈妈,为了不连累我们,走掉了。现在只留下了我和我妹妹。我们俩四处逃亡着,吃着野草。”
“每次我都拿着自己做的小刀挡在我妹妹的前面。所有的东西都会分给她吃。就这样,我们撑了十多天。在筋疲力尽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吃肉。我也想不通,这种时候为什么会有人可以享受到肉食。”
“而我看到那些正在吃肉的人们,眼里充满了杀戮,除了这个就没有其他的了。整个人的脊椎骨就像凹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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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的山丘一样,凸了出来。仿佛一只在荒野里的野狗,见到食物就疯狂地掠夺。”
“就在此时,我后脑勺被击中,然后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我看着昏迷不醒的妹妹,还有那两个熟悉的人。我的爸爸和妈妈。妈妈好像把自己的手臂给砍掉了,用来当做食物吃掉。”
若心听到这里,胃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她捂着嘴,眼泪却已经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此时又有两个人走了过来。一个少了一条大腿,一个没有胳膊。男子说,这两个小孩可以用四个成年人交换。他们的肉质十分的鲜美。我不想再吃老人的肉了,太难嚼了。”
“我当时吓得连忙叫出了声。但,我的爸爸和我的妈妈,好像没听到一样。他们看着我奋力挣扎,先放弃了。他们将我的妹妹拉了下来。我妹妹生下来本就瘦弱。本来她已经十三岁了,但看上去已经像九岁的女童一样。她睁开了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
若心看见了亚巴顿的眼泪,一直在往下流着。那些泪像断掉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这片曾经吃掉过他全部希望的土地上。
亚巴顿抽噎着说:“他们,他们,居然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妹妹给,给!他们拿着刀架在我妹妹的脖子上,准备放血。绳子已经把我的手臂勒出了血印,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我挣脱了绳子,与他们拼命地搏斗着。但我却没有力量保护她。我被扔到了广场上。四周饥饿的人民慢慢地向我走来。而我的妹妹,就被他们给抱着。”
“我无力地趴在地上。身上数十道刀伤。我咬着牙抬起头,看着妹妹。手伸向妹妹,却永远够不到她。我自己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但我真的想救她。我拼命地向着她爬去。我妹妹在她的最后一刻跟我说,哥哥。说完,一把刀划开了她的喉咙。我也跟着晕了过去。不知道从哪里降下来了一股力量。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就躺在了北方的宫殿里面。我对这片大地的人们产生了痛恨。当我再次寻找我妹妹的时候,只看到了被掰断的骨头。他们就连骨髓都会……”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撕碎了。
若心听着,也哭了起来。她跑向亚巴顿,说:“我终于知道了,你为什么会变成七神使。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如此悲惨的事情啊?为什么这种悲惨的事情,偏偏能发生在我们身上?人生短短苦,绳从细处断。”
亚巴顿在这一百年后,又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他看着若心,就像看着自己的妹妹那样。那温暖的瞬间,像有人往他那片荒了一百年的心里,滴下了一滴极轻极轻的水。
亚巴顿的心灵就此解放。他张开了手,说:“若心,谢谢你听完了我的故事。但你觉得,那些人值得拯救吗?”
若心说:“他们被饥饿给冲昏了头脑,为了自己的生存,不顾一切,不顾亲人。但是,我们总得认为,在这个世界上,仍然有心存善良、互帮互助的人。比如你,亚巴顿。”
亚巴顿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若心,说:“若心,谢谢你的回答。你们走吧。我得继续留在这里。”
若心说:“亚巴顿,你难道不想加入我们吗?我们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亚巴顿躺在寸草不生的地面,看向碧蓝的天空,说:“若心,我和你们的理念不同。但我们的遭遇永远是一样的。我同情你们。你也了解我了。我当初在悔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力量拯救自己的妹妹。我一直在想,想了一百多年。你和你们的队友走吧。万一你们成功了,你一定要回来看看我。我想跟你们一起讲故事。我想听你们的故事。”
他的声音极轻,像在跟天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
亚巴顿释放了自己的力量。潇静她们五个又意识恢复,重新站了起来。潇静看着亚巴顿,刚想拔出长剑,却被若心给拦了下来。
若心说:“潇静,走吧。我们走吧。他太悲惨了。万一他换作我,我也有可能在此与你们为敌。但是我们的理想永远是一样的。亚巴顿,他其实不想与我们为敌。”
潇静看了看若心那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盘坐在枯地上的亚巴顿。她慢慢把剑收了起来。她说:“那我们走吧。哦,对了,亚巴顿,谢谢你。但我不知道这个方法是否正确。”
亚巴顿看着潇静,说:“前方的路还长,你们还得慢慢走。毕竟留给这片大地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我还得继续留在这里。如果你成功了,就回来看我。我想给你们讲一下那动人的故事。潇静,你的身上有巨大的潜能。但这股巨大的力量不能被邪恶给侵扰。一定要记住。”
潇静点了点头,向北方走去。
若心走了两步,又猛地跑回去,抱住了亚巴顿。她说:“如果我能回来,我想做你的妹妹。你和我都是苦难之人。我也想让哥哥保护我。”
亚巴顿点了点头。他将自己身上最后一根银针取出,说:“叶莲娜,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唉。不知道犯了欺君之罪的我又该受到如何惩罚。那个银针是假的。”
若心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亚巴顿摸了摸若心的头,说:“这根银针请你收好。在危险的时候,一定要刺入那个人的身体。他的精神世界就会像我那天一样如此痛苦。萨麦尔曾经跟我说过,她喜欢看这个银针的样子。就让她看。别忘了,叫她回来的时候给我做塔塔肉。”
若心点了点头,又跑回了队伍里面。
夕阳慢慢地沉入到大地的边缘。六个人的影子在慢慢地拉长着。他们朝着北方走,朝着那座越来越近的皇宫走。可这荒原太静了。静得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像在替谁敲着一口极远的钟。
在北方的皇宫里面,别西卜通过望远镜看了看,说:“哦,看来亚巴顿做了我意想之内的事情。算了,毕竟他的故事太痛苦了。你觉得呢,叶莲娜。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