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麦尔重新回到了第三城区。
她慢慢叩响了那个古老的家门。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门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门把手还是那个黄铜的,被她父亲摸了几十年,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
随着门锁的转动声,门慢慢打开了。一个面黄肌瘦的老人走了出来。
老人手上仍叼着一根烟。那烟快烧到手指了,他却像没察觉。他看见了萨麦尔,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点茫然,像看见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人。他说:“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萨麦尔的眼泪在两眼中打转着。她的嘴唇动了动,说:“父亲,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劳伦缇娜,父亲。”
老人颤颤巍巍地说:“劳……劳伦缇娜,真的是你吗?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你答应过我,你会来的。我一直在等着你。”
他的声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又旧又凉,可里面有点东西是热的。
此时,一个满脸是皱纹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的步子很小,像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气。她一边走一边说:“老头子,你发什么神经啊?衣服还没有收回来呢?”
然后,她看见了她。
女人手上端着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了。碎片和水溅了一地,像把什么东西也同时打碎了。她看着站在门口的人,结结巴巴地说:“劳伦缇娜,真的是你吗,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劳伦缇娜,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
萨麦尔哭着说:“母亲,我已经结束了与他的契约。我回来看你了。但是,又因为某种原因,我必须再次离开。”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流经太多石头的小溪。
老人抓住萨麦尔的手,说:“求求你了,不要再离开我们了。我们的时日也不多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最后的时光多看你一眼。真的,哪怕是一秒也好。”
那只手又粗又糙,像一张被风吹了几十年的老树皮。可他抓得极紧,像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烟一样散掉。
女人走上来,抱住了萨麦尔:“我的女儿,你为了妈妈付出了自己。我怕愧对于你。你是我的孩子,我想疼爱你一辈子。可是,我的身体染上了病情。我和老头子每天都在看着你留下的照片。求求你了,不要离开我们行吗?”
她的泪落在萨麦尔的肩膀上,很烫,像把这几年的思念都烧成了水。
萨麦尔强忍着泪水,说:“母亲,父亲,请原谅女儿的任性。尽管想陪伴你们是我的所愿,但是毕竟无数大地上的生灵正等待着我们的拯救。我必须得走了。再见。”
老人忽然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埋了很多年的秘密:“劳伦缇娜,有件事,我们一直没告诉你。”
萨麦尔停住了。她回过头,看见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翻涌。
“你还有一个姐姐。”老人说。
萨麦尔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是我和玛丽埃尔的孩子。”老人的声音在抖,“玛丽埃尔,我的第一任妻子,在玻利瓦尔保卫战的时候,怀着她上了战场。后来,你姐姐被一个老人救了下来。我一直没有找到她。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一直在找……”
他低下头,像被那段往事重新压弯了脊梁。
“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叫什么名字,有没有活着,过得好不好。我什么都不知道。”老人说,“劳伦缇娜,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求你……替我看看她。”
萨麦尔站在原地,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有一个人。原来不是。原来在这片大地的某个角落,还有一个和她流着同样血的人,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过着一段她不知道的人生。
“她……会记得我吗?”萨麦尔问。
“她连我的面都没见过。”老人说,“可她如果还活着,她一定活得很辛苦。”
萨麦尔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会找到她。我答应你。”
萨麦尔拿出了一把小刀,将自己的一根长头发割了下来。那缕金发垂在她手心里,像一小截被剪下来的阳光。
她把它放进父亲手里,说:“等着我。不用多久,我一定会回来的。万一我死在了那里,我一定会葬在你们旁边。还有姐姐,我会把她带回来。”
说完,萨麦尔就离开了。她不敢回头。因为一回头,她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
女人多么想用手抓住她。她哭着,手上紧紧握着那根长长的金发。那缕头发又软又轻,像还带着她女儿身上的温度。
老人正在安慰着她,说:“不用伤心了。她有自己的理想。毕竟我们之前的事情,难以使她平复。”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睡去的孩子。可他自己也没有擦掉脸上的泪。那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像在替他冲洗一些已经结痂太久的旧伤。
阿丽娜回到了她出生的城市——绯汐市。
那也是潇静和潇枭最早流亡到的地方。而如今,这个城市已经从当年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生活跟往常一样恢复了常态。街道上有人推着小车卖花,有孩子在巷口追一只黄狗。阳光落在那些旧墙新瓦上,像给整座城市换了一件暖和的外套。
阿丽娜在大街上走着。她的脚步很慢,像在重新丈量一段很久以前的自己。她脑海里面回想到了曾经,在这里经历过的每一场战斗。她摸过高层的墙壁,想起自己在广场上面挥舞着长剑,想起那些和自己一起在夜里摸黑行动的队友,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灯下看一本书,等她回来。
阿丽娜慢慢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地下入口。那是A1小队曾经的秘密据点。可那个洞口已经被封闭住了。用砖和水泥封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边角上一小块生锈的铁皮,像在告诉后来者:这里曾经是某个重要故事的开头。
阿丽娜惊讶地看着四周,慢慢开始惊恐了起来。她的脚步乱了一下,像一脚踩空。她原地转了两圈,像在找一扇已经不存在了的门。
她在路边看见了曾经在地下玩耍的小孩。如今,他已经长大了,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像在听歌。
阿丽娜走上前,问道:“你是小江吗?请问之前的那个地下在哪里?”
小江慢慢摘掉了耳机。他抬头看向阿丽娜,先是一怔,然后像从记忆深处捞出了一个很旧的名字。他惊讶地说:“阿丽娜姐姐!真的是你吗?阿丽娜姐姐,听说你离开这里已经好长时间了。能再次看到你,我太高兴了。在地下的时候,你还请我吃过面包。”
阿丽娜说:“那你有没有看到过我的父亲?还有那些A1小队,现在在哪里?”
小江指了指方向,说:“再往前走五百米,有一个大房子。他们全部搬到了那里。”
阿丽娜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越走越快,逐渐奔跑了起来。风从她的耳边刮过去,像要替她把那五百米跑得更短。急切的心情使她立刻来到了那栋大房子前。
她敲了敲门。门慢慢打开了。一个年轻的队员走了出来,说:“你好,小姐,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阿丽娜说:“我,我,我是之前A1小队的队员。我现在回来了。”
年轻的队员惊讶地说:“A1小队?那可是很有名气。那几位前辈还在楼上坐着。没想到居然还有队员?欢迎回家。”
那句“欢迎回家”,像有人往她胸口里放了一小簇火。
随着脚踏在楼梯上的声音,看着四周逐渐向上的壁画,阿丽娜来到了二楼。那些壁画她有些认得,有些已经不认得了。可每一幅都让她想起某个人,某场雨,某次出发前没有说出口的话。
一个比较年长的队员立刻认出了她。他猛地站起来,走上前去,十分激动地说:“阿丽娜!哇,你……我真的不敢相信,你回来了!我们曾经一起并肩作战过!太棒了,你终于回来了!兄弟们,阿丽娜回来了!”
从房间里面涌出了四个人。他们都感到十分惊讶,说:“阿丽娜,好久没有看到过你了。你这么长的时间,到底干嘛去了?”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背有些弯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说:“阿丽娜,你终于回来了。纵观这座城市的数十年,你在此的功绩,人们永远记得。”
阿丽娜一把抱住了老人,说:“父亲,我又回来了。我马上就能完成我的使命了。”
老人说:“阿丽娜,你是一个天生的战士。去吧,去实现你的理想吧。我会一直在这个地方等着你。不论前程多么残酷,你一定要勇敢地面对。”
阿丽娜点了点头,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父亲,我告别了。如果我在战斗中惨遭不幸,请你不要伤心,请让我落叶归根。”
老人摸了摸阿丽娜的头。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像还能给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最后一次庇护。他说:“这是我珍藏多年的勋章,那是四十年前战斗的成果。现在赐予你。你一定要还回来。”
阿丽娜接过勋章。那勋章很旧,却很亮。像有人把它擦了一辈子。她抹了抹泪水,把勋章别在胸前。
队员走上来说:“看来阿丽娜已经有目标了。加油,带上我的祝福。”
阿丽娜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转身,像当年每一次出发时一样,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里。
潇静问肖杰:“我能不能回一趟我出生的地方?我想再看一眼。”
肖杰说:“那个城市不是已经惨遭蹂躏了吗?你估计你的那些东西都已经不在了。你确定还要去吗?”
潇静说:“那是梦开始的地方,是我出生的地方,是我理想开始的地方,是我面对灾难的地方,也是我最后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自己。像在念一段写在很远地方的碑文。
肖杰说:“那么赫默和若心她们两个怎么办?”
潇静说:“不用担心她们。若心她很熟悉第三城区,她说要请赫默吃烤肉的。我也不想打扰她们。或许就在下一次战斗的时候,就阴阳两隔了。”
肖杰说:“要带上你的弟弟吗?”
潇静说:“嗯。可惜伊诺她不能站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面,身在异地。”
肖杰说:“其实主要在亲人身边,哪里都是故乡。你也一样,潇静。”
潇静点了点头。脚下的元技阵展了开来。随着一道白光,潇静和潇枭来到了自己的故乡。
风里有旧房子的味道,有烧焦过的木头味,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已经叫不出名字的花香。潇静说:“潇枭,我们又再次回到了我们的家乡。这片地方已经跟我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当时被那些奴隶们摧毁了不少,但是她也感同身受。这种积压了百年的情绪,像被这风从地底翻了出来。
潇枭说:“姐姐,其实爸爸和妈妈的照片还留在那里。去看一下有没有吧。”
潇静来到了她们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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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住的屋子。虽然屋顶已经被烧焦了,窗户也破碎着,床上和柜子上已经积满了灰尘。那些灰尘在夕阳里浮着,像一群极小的、正在回忆的精灵。
潇静看着自己曾经的家,依然恋恋不舍。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最后,潇静还是跪在了地上,抱着那个熟悉的枕头,哭了起来。那枕头上已经没有熟悉的味道了,可她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它。
潇枭说:“这是之前你给我讲故事的地方。在我懂事之前,妈妈天天给我讲睡前故事,也给你讲过吧。”
潇静含着眼泪,摸着曾经的一切,说:“我找到这个柜子了。应该就在里面。”
潇静拉开了柜子。里面有一本日记,还有一个她最心爱的发卡。那发卡已经有些生锈了,可形状还是那么好看。
潇静说:“我想起来了。之前在跟那个人抢夺照片的时候,你抢回来了。”
潇枭说:“对。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潇枭将口袋里面褶皱的照片给拿了出来。那张照片被折了又折,边角都起了毛。可照片上的人,还在笑着。他又捡起地上玻璃已经破碎的相框,重新将照片放了进去。
潇静翻开了日记。那些字有些已经模糊了,可每一页都像一段被保存得很好的旧时光。有些日期看着想笑,也有些日记看着很想哭。
“六月二十五日。那是离元技考试的第三天。我给潇枭煎了个鸡蛋和香肠。其实那个鸡蛋是煎糊的,他也吃了下去。但他总是上学比我跑得快,每次都到校门口的时候才逮住他,但又不敢弄他。今天上课的时候,我格外认真,把关于元技的知识又复习了一遍。食堂里的菜是真的好吃,但是吃的时候已经不多了。”
“六月二十七日。今天早上我格外早起,在努力复习元技的种类,争取能在考试里通过。不知道我的弟弟他复习得怎么样了。算了,也不逼他了。睡前给他讲了个睡前故事。做个美梦吧,潇枭。我尽量学着妈妈一样照顾你,但我仍模仿得不像。原谅我,潇枭。我是一个不好的姐姐。”
“六月二十八日。今天天气格外好。我们俩都顺利完成了考试。太兴奋了。我头一回感觉人生如此开心。成绩出来以后,我们就领了元石。妈妈,爸爸,你们看见了吗?我们努力了。可是你们却见不到。”
“六月三十日。听说南方的奴隶们已经暴乱了。怎么办?我和我弟弟,我们该何去何从。往北方,却是一道荒漠。”
潇静抚摸着日记本。上面有少许的眼泪,已经干涸很久了,像几粒极淡的、发白的盐。她说:“潇枭,我们证明了自己。证明自己的血脉,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能力而被歧视。”
潇枭说:“我想再回那个高中看一眼。看一眼时光的磨损。”
潇枭走在路上,突然跑了起来,说:“姐姐!快点来追我!哪有你跑得这么慢!”
潇静一下子忘掉了所有的经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青春放荡不羁的时候。她说:“潇枭,你有种别跑!等我抓到你,你就完蛋了!”
两个人你追我赶地在夕阳下奔跑着。墙壁上的爬山虎依然绿意葱茏,唯独路上少了行人,给这空荡的地方增加了些许的安静。风从他们的耳边过去,像把那些年的笑声都带了回来。
潇枭还是在快到学校的时候,被潇静给抓住了头发。潇静气喘吁吁地说:“潇枭,终于让我抓到你了!哈哈,真有意思。”
潇静看着空荡荡的保安亭,心里稍许有些伤感,说:“平时保安大叔都会教育我们一顿,然后就放我们进去了。我好想再听他的……”
校园里的座位已经凌乱不堪。曾经人来人往的操场上已经长满了杂草。那些草在风里摇着,像在替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脚步挥手。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潇静说:“潇枭,我们俩活下来了。真好。走吧,继续实现我们的理想。”
随着一道白光亮起,潇静和潇枭又被传送了回去。
一行人都在图书馆这里碰了面。
潇静说:“各位都见过想看见的人了吗?”
萨麦尔说:“是的。在临别的时候,他还想挽回我。唉,太伤心了。”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还有,我父亲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姐姐。她还在外面,生死不明。”
所有人都看向她。萨麦尔抬起头,扯出一个笑:“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要去找她。”
阿丽娜说:“我父亲的教诲,我一直铭记在心里。我也要做出点成就来报答他。”
赫默说:“若心,我吃得好饱啊。下次如果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吃。”
若心说:“嗯。不愧是我之前在报纸上面看到的那家。好的呀,下次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吃。”
潇静说:“有些失去的,我们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是我们能做的,就是创造明天。明天就准备出发了。大家养好精力,准备苦战。”
所有人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们只是站在一起,像一排被风吹过的、还不肯倒下的树。
潇静抬头仰望着银河。她说:“朝暮,伊诺,叶莲娜,你们看到了吗?”
星河不间断地扭转着。风吹断了人间的苦难,加深了额头上的皱纹。大地上仍有物体会记录这些事实。希望在夜晚的星空,你也会成为那颗闪耀的星星,被众人所仰望着。
她闭上眼睛。风从图书馆的旧墙间穿过,像在翻一本没有字的书。那里有他们所有人的名字。有些还亮着,有些已经变成了天上的星。
“我们明天出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