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了那黑色的房间。空洞无光,回荡着一句一句的呼喊声。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逐渐变小,慢慢沉入无声的黑洞。像有人被按进了一口深井,水面合拢,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掉了。那最后一声“救我”,轻得像一根断掉的线,飘在空气里,很快就没有了。
四周慢慢摸索着。粗糙的碎石声和仪器的转动声使心里狂躁不安。脚下没有路,只有一片冰冷的、湿漉漉的石板。手指触到墙壁,墙面像鱼鳞一样起伏,又冷又滑。像摸到了某种活着的东西。
突然,有一束微弱的火点燃了整片空间。
她看到了自己手上满是血痕。那些血痕交叠着,像一张用疼痛织成的网。眼睛被光给刺得模糊,世界像泡在水里,所有的轮廓都在轻轻晃动。
看一下远处,有一个用双手捧着火光的少女。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水。那泪水被火光照得透亮,像两滴正在融化的金。她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快过来吧,我在这。我们彼此答应过。”
她朝那少女走去。双脚迈着大步,可地面像在向后滑,每一步都走不到头。快要接近她了,那少女却犹如棉絮被风吹散。先是头发,再是肩膀,最后是那双含着泪的眼睛。她消失了,像记忆的碎片般消失,落在地上,化成一小片忽明忽灭的光点。
只留下了一地的鲜血,和那微弱的火光。血从她的脚边一直蔓延到火光前,像一条暗红色的路。她跪下去,想用手捧住那束光,可光从指缝间漏走,像一捧被煮沸的水。
泪水如泉涌般而下。突然,她感觉自己的四肢全被捆住了。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伸出来,像无数条冰冷的藤蔓,缠住她的手腕和脚踝。她挣扎,她叫喊,可那些东西越缠越紧。她慢慢陷入了地面。地板像沼泽,像流沙,像一切可以吞没人的东西。
最后一眼,她看见那束光。
然后,永远的沉浸在黑暗之中。
苏醒,则需要另一团火。
当再醒之时,已不是原来的自己。那团捧着火的少女,也已不是她了。但手心的光明,永远指引着方向。
“咳咳咳,咳咳。脑袋好痛啊,好晕。这里是哪里?”
若心慢慢醒了过来,环顾四周。
黑暗而潮湿的地面。空气里有一股极重的铁锈味,和某种像药水一样刺鼻的气味。自己则身处于铁栏里面。栏杆上锈迹斑斑,红褐色的铁锈像凝固了的血。地上全是血痕,有旧的,已经发黑;有新的,还带着暗红。她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可能是自己的。
若心害怕地说:“这,这是,这里是哪里?”
突然,她发现赫林倒在了一旁,还没有苏醒。赫林的身体蜷缩着,像一只在寒风里收紧了翅膀的鸟。她的粉色头发散在污黑的地面上,像一小片落在泥里的花。
若心连忙爬了过去,扶起赫林:“赫林,你快醒醒!这里感觉太危险了。”
赫林逐渐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像两颗在暗处发亮的珠子。她看着若心抱着自己,小声问:“我们现在在哪里了?”
若心再一次看向四周。她听见了仪器吱吱作响的声音,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金属管里爬。她看见了地面上的划痕,那些痕迹很深,像被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她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声音很沉,一下,又一下,像在给这黑暗打拍子。
牢门逐渐被拉开。刺眼的光从外面涌进来,像一把刀劈开了黑暗。走进来了两个穿着军装的壮汉。他们个子极高,肩膀几乎要碰到门框。若心一看不对,挡在了赫林面前。
但是,一个连元技都没有的人,在那些人面前,犹如火上的蚂蚁一样。四处的逃跑,唯一能祈祷的就是火焰能小一点。
若心和赫林被拖到了实验室中心。她们的手腕被铁扣卡住,像被焊死了一样。若心的脚在地面上乱蹬,可那点力气,在那些人面前,和一片落叶没什么区别。
若心看了一眼墙壁上刻下来的金属印记:元技异能体实验室。
又看了一眼士兵肩上的徽章。一朵纯白的花,花茎是绿色的,金黄的花蕊藏在中间。那花被雕刻得极细,像真能从徽章上摘下来一样。
若心想到了。这花她之前在报纸上面看到过,是玻利瓦尔的象征之花,塞丽西之花。
若心脑海里的记忆交错着。难道这里是……塞丽西实验室?
难道这个实验室下面,居然是——元技异能体研究所。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被领养走”的孩子。奎恩。一个又一个。他们被车带走时,车身上那个她昨晚还念出来的名字。原来从一开始,那些孩子就不是去了新家。他们是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用“塞丽西”作伪装的、地底下的地狱。
两个人同时被绑在了实验台上。台面冰凉,像一块从冰窖里抬出来的石板。两只巨大的机械手从上方垂下来,把她们放入容器当中。容器是透明的,像两口巨大的玻璃棺材。里面还有上一场实验留下的水汽,和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底下,两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工作人员正在交谈着。他们的声音透过容器的玻璃壁传进来,嗡嗡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编号是多少号?”
“1340,1341。”
“目前成功率是多少?”
“1%。”
“现在已经服役的,排除死亡失控之外。”
“十三个。”
“那么她们还挺不幸的。”
“来到这里已经不幸了。就看这批实验体怎么样了。”
“毕竟这种实验,玻利瓦尔高层是明令禁止的。因为这项实验一旦广泛开展,元技强度就会有重大的突破。”
“前面的十三个元技强度目前怎么样?”
“很遗憾的是,目前都没有达到期望标准。但已比同类型的高出了二十个百分点。”
“那行吧,准备开始实验。”
“启动仪器。元石输出功率调到百分之一百五十。元石纯度提纯到百分之八十。”
“上来就这么大的剂量,估计执行官都扛不住了,何况是个小孩子。”
“只有这样才能打开人体吸收的极限。正所谓,没有极限这一说法。”
“元石已经提纯完毕,请指示。代码一零二四。”
两个巨大的元技阵在脚下展了开来。那法阵不是用来保护的,而是用来防止能量过载导致实验体爆炸。法阵的纹路在地面上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由光织成的蛛网。
若心被这个强大的力场压得已经喘不过气来了。胸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板。她张开嘴,却吸不进任何空气。可她的嘴里一直在呼喊着赫林。
“赫林……赫林……”
那声音又弱又哑,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赫林的双手已经紧紧握住。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额头上的汗珠流了下来,划过她的脸颊,又滴在容器底部。
“开始实验!”
数颗元石的能量被先进的仪器聚集起来,像把几条咆哮的河强行拧成了一条。能量全部注入到两个人的身体里。若心感觉胸口被一个巨大的能量给击中。像有人把一柄烧红的巨锤砸进了她的胸膛。
她拼命地抵抗。可那股力量不给她任何机会。它从毛孔里钻进来,从血管里挤进来,从每一寸皮肤下面涌进来。它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换掉。
好压抑。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着。牙齿紧咬着,已经尝到了自己的血腥味。巨大的能量使她浑身丧失了感觉。能量越来越大。若心的意识逐渐被打碎,像一块被反复砸击的玻璃,裂纹从中间向四周蔓延。
赫林在巨大的哭喊声中,逐渐没了声息。那哭喊声从尖锐慢慢变得沙哑,最后变成一阵极轻极轻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呜咽。
只见赫林双手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那只手,曾经递给若心半块面包的手,曾经和她拉过勾的手,如今无力地垂在台边。血从她的嘴里顺着下巴滴到了地上。一滴,一滴。那声音在容器里回响着,像在给若心的心灵一下一下地钉钉子。
“右边实验体已无生命迹象。左边的心率指数急剧飙升。血氧饱和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肾上腺素已经达到了顶峰。体内元石融合率百分之八十……”
冰冷的仪器正在报告着数据。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张菜单。
“哈哈,终于有个人能撑到现在了!简直是一个伟大的实验体!机器的各项指标都在容错范围之内,继续追加能量!”
“元石纯度提纯到百分之九十九,功率增加到百分之二百。”
机器的能量在不断增加着。元石的纯度逐渐提高,散发着闪耀的光芒。那光把整个实验室都照亮了,像一颗小太阳被人按进了容器里。
“伟大,太伟大了。这次能成功,绝对是实验室上的一个闪耀的壮举。”
若心哭喊着。额头上瞬间青筋暴起,像有无数条蛇在她皮肤下面游动。若心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左边看了一眼。
只见赫林的机器已经停止了。血已经将地面给染红。她的身体安静地躺着,像一片终于不再挣扎的叶子。那一片红,从她身下慢慢扩散,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若心心里极度的悲伤与愤怒交替着。她大声喊着。那喊声像从灵魂最深处撕出来的,已经不像是人的声音了。
机器的功率已经达到了顶峰。若心感觉无数的能量在身体里面代替着自己。它们钻进她的肌肉,她的骨骼,她的血液。她觉得自己正在被融掉,又被重新铸造成另一种东西。
记忆逐渐破碎着。手臂上已经冒出了元石的结晶。那些晶体从皮肤下生长出来,像一朵又一朵坚硬的、透明的小花。若心的潜意识还在支撑着自己。她已经完全没有痛觉了。
赫林,赫林,赫林。
最终,机器停止了运作。若心因为心脏急速跳动,血管支撑不住血液的流动,导致内脏大出血,倒在了实验台上。她的身体还在抽搐,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不!不要死!我伟大的实验体!来人!用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将她救活!”
若心走在了黑色的水地上。脚踏着水面的声音,犹如踏碎镜子一样。每一步,脚下都有什么东西裂开,又迅速愈合。
前方站着一个手捧鲜花的少女。
“赫林,赫林,你还好吗?”
赫林微笑着说:“没事。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也不怕。我一切都很好。”
她的声音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那笑容和那天早晨一样,和递出半块面包时一样。她站在那里,像从未离开过。
若心说:“不!不,可是你,可是你……”
抽泣声。眼泪流了下来,滴到了水面上,泛起阵阵波澜。那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她脚下散开,像在黑暗里开放的花。
赫林用手紧紧握住了若心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还活着。
“若心,看来我生来就是命苦的。失去了所有亲朋好友,被一步步逼上死路。但我这辈子值了。有你作为我的朋友。”
“虽然你每次都站在我身前保护我,我痛恨我自己一点力量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看来这个世界永远存在弱小的人。但是不论如此,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若心,我们都曾许诺过。带着我的信念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说完,她像柳絮一样被风吹走了。先是从手开始,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她一点一点地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春天带走的一树花。
若心伸出手,什么都没抓住。
若心的手上,多了一块粉色的石头。六边形的,闪闪发亮着。那石头很暖,像赫林最后留给她的、一个还能触摸的拥抱。
若心慢慢从病床上醒来。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臂上、腿上面、和脸颊上,都分布着元石。那些晶片嵌在皮肤里,像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骨。但唯独手背上的那颗,是粉色的。
若心脑海里面一片空白。想不起来任何事情,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已经不像是一双手了。像一件被元石重新拼装起来的、别人的东西。
但脑海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回荡着。听不清楚,也想不起来。那声音像被埋在了很厚很厚的冰下面,只能感觉到它在响,却听不到它在说什么。
实验人员走了进来。一个个欣喜若狂,又如在笑的野兽一样。他们穿着白大褂,可白大褂下面藏着的,是比那军装壮汉更可怕的东西。
他们将若心带到了实验场地。把一个实验用的机器人放到面前,然后把一把刀塞进她手里。刀很冷,像一块冰。
“攻击。”有人说。
若心不敢下手。她一直在往后退着。她不知道眼前这个铁做的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刀对着它。她只知道自己很怕。怕这个东西,更怕自己。
实验人员见此状况,摁下了藏在她颈后面的控制器。
一段刺击的电流传了过来。那电流像一把烧红的锥子,从脖子一直刺进颅骨。若心像被控制的机器人一样,双眼无神地伸出了手。双手的元技汇聚成一团,像死线一样冲击了过去。
整个场地犹如被蒸发了一样。在释放的方向上,地面上没有任何东西。就像凭空消失一样。机器人也不见了,成为了悲惨的实验品。地面上只剩一道焦黑的、深深的长痕,像被什么东西从世界上抹去了一条。
实验人员个个欣喜若狂。个个开着香槟呼唤着。那欢呼声从场地外传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食腐鸟。
而若心跪在了场地中央。她看着自己布满结晶的双手,脑海里面想不出任何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从那一刻起,彻底不同了。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若心已经变成了十四位实验体中最强的一位。她像一个机器,输入指令就会做任何事情。暗杀行动,光明正大的报复行动,还是背地里面的审问行动。一样样,都完成得十分出色。
若心的眼睛慢慢变成了红色。由于元石已经代替了她身体的很多部分,强大的力量使她在痛苦中不断地破坏自己。但每次划伤自己,每次捅穿自己,每次将自己的手切掉,又在一眨眼的瞬间恢复了过来。
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它属于元石,属于实验室,属于那些把她当成武器的、穿着白大褂的野兽。
每天晚上关在铁笼子里。她不停地哀嚎着,狂抓自己的头发。抓掉一撮,又能长回来。每天手上都会留下不同人的血液。那些血洗不掉,像渗进了皮肤里面,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杀人已经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感觉。但每次痛下杀手的时候,右手的手背就会特别疼痛。那种痛和刀伤、电流都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块粉色石头底下,正拼命地想要醒过来。
她一直在审问自己:“为什么?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脑海里面总有那个声音在回荡着?为什么啊?这块粉色的石头总会让我回忆。我明明没有任何记忆。”
没有回答。
只有铁笼外的黑暗,和仪器永远不知疲倦的嗡鸣。
又是一场刺杀任务。今天要刺杀的对象,是一位玻利瓦尔上市公司的女儿。
若心飞快地赶到了她住的宅邸。那是座极大的房子,被一圈高高的铁栅栏围着。虽然四周站立着许多的保镖,但是在她眼里,这些保镖犹如虚无一样。他们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影子,就已经倒下了。
若心飞快地穿梭着。顺手就是一把锋利的刀,一挥手就将迎面而来的脖子挥下。血溅在墙上,像在给这栋过于奢华的房子做最后的装饰。
若心慢慢走到了二楼。走廊很长,墙上挂着不同风格的画。有些是花,有些是海,有些是她从未见过的、被涂满金色的人像。房门上有些许的划痕,像被小猫抓过。
若心推开了房门。
女孩看见了若心,却没有感到害怕。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抬起头,用那双粉色的眼睛看着她。
若心心里十分惊讶:为什么?她看见我不会害怕,不会惊讶,不会尖叫……她为什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小女孩说:“姐姐你好呀。我叫赫凛。你是来陪我一起玩的吗?我旁边有半块面包,你要不要吃呀?”
若心脑海里面突然闪过一丝记忆。半块面包。半块面包。半块……
那记忆像一道极细的光,在她一片空白的脑海里闪了一下,又迅速消失。快得抓不住,可又真得让人心疼。
若心蹲下来,看着四周。地上散落着一张报告书。若心捡起来看了一下。
“病危通知:患者患有极为重度的抑郁症,明显有自杀倾向。报告指出,该患者性格孤僻,缺少朋友,药物治疗已没有用处。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除患者周围任何能致死的工具。具有特异反常的性格,目前未知。”
若心看了看她,十分怀疑,询问道:“你叫赫凛吗?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认识过?”
赫凛说:“我一直被关在家中,你怎么可能会认识我呀?应该是你有一个跟我名字一样的好朋友吧。”
若心质问自己:“好朋友……我的好朋友……”
她的头开始痛起来。像有人用锤子在敲她的颅骨。那粉色的石头发烫,像要烧起来了。
赫凛说:“姐姐,你赶过来肯定很饿了吧?快吃点东西吧。早点杀了我。”
若心心里惊了一下。她忘记了自己要来干什么。她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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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杀了你?对呀,我来这里,为什么要杀了你?还有那半块面包,那半块面包……”
若心无意识地把面包捡了起来。一种饥饿感席卷上来。若心一口咬了下去。面包在嘴里不断咀嚼着。慢慢的,甜味涌了上来。大脑里回荡起了上课的声音。那声音又近又远,像从一间很久以前坐过的教室里飘出来。
“赫凛,赫凛,赫林。这个名字,好熟悉,好熟悉。”
若心在脑海里努力回想着这个名字。但仿佛又蒙上了一层轻薄的白纱。仿佛能看见,却又看不见。如何才能撕破这层?
此时,一大群保镖涌了上来。手里拿着枪,窗外直升机的轰鸣声,楼下嘈杂的脚步声。整栋房子像被惊醒了,四面八方都是人。
赫凛说:“姐姐,他们要伤害我。能不能保护我?”
若心的心里想到了一丝:“保护……保护你……”
若心将手伸了出来:“我们拉勾吧。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赫凛将手伸了出来,与若心拉了个勾:“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话音刚落,两把黑色的刀从若心的腰间拔了出来。若心的速度犹如影子一样,穿梭在人群之间。移动过的地方,全是血地。那些保镖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他们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
窗外的直升机被一道黑影闪过。那黑影快得像一道被弯折的光。直升机失去平衡,旋转着坠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像一只铁做的鸟被折断了翅膀。
赫凛刚刚把手上的毛绒玩具放了下来。若心已经将刀收好回来了。她的身上沾满了血,可她的呼吸很稳,像只是出去走了一圈。
若心半蹲下来,说:“我会保护你的,赫凛。我会一直保护你的,赫林。我们都曾约定过。”
白纱已经被撕破。无数的记忆犹如潮水一样涌了进来。那体贴的微笑,那美味的半块面包,那熟悉的名字——赫林。
脖子上的控制器逐渐短路烧毁。一小股焦味冒了出来,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死掉了。
若心说:“跟我走吧。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若心牵住了赫凛的手。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在夕阳之下,消失在尽头那边。
晚上,两个人在桥洞之下烤着鱼吃。微弱的火光之下,赫凛问若心:“姐姐,为什么你的手臂上面会有石头?”
这句话有点刺激着若心。若心想了一会儿,说道:“你不知道了吧?这个叫做特殊的超能力。为了保护你才有的。我也在模仿我心中的那个人,也算是cosplay吧。”
赫凛说:“姐姐说得好高深。但我没有听懂,嘻嘻。”
她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又暖又亮。
赫凛又说:“姐姐,你睡前会不会讲睡前故事啊?我好久没有听过睡前故事了。自从妈妈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听过了。”
若心震惊了一下,又缓和过来,说道:“那好吧。我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这个故事是之前她对我讲的,我仍记忆犹新。”
“据说在这个世界诞生之前,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虚无一片。此时有一对最初的神创造了这个世界。他的存在太过单一,坐在虚无缥缈的地方,总感觉心里太过于孤单。于是他复制出了另外一个自己。他们互相聊天,说着相同的话语,做着相同的事情。随着经久不衰的日月,人总有老去之时,但他们的故事广为流传。”
“一天,他问:‘什么是好朋友?’”
“另外一个人说:‘好朋友就是能赴汤蹈火的,能够保护他人的。’”
“另一个人又说:‘万一我们俩总有一天会分别,你会怎么想?’”
“那个人说:‘我会一直记着你,直到你回来的那一天。万一我等不到,我会将我的信念埋入土里。我们俩通过大地联系着,一直在一起。’”
“最后,两个人在共同面对魔神的时候,另一个人为了保护那个弱小的,被魔神给刺死在了七个神柱上面。而那个弱小的,却发挥了全部的潜能,用自己的生命化为火焰,焚烧了那个宫殿。这就是最开始的故事。”
若心讲完已是深夜。旁边的赫凛早已睡着。她的呼吸很轻,像一片在风里轻轻起伏的羽毛。若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看向满天的银河。那些星星像无数只静静燃烧的蜡烛,在极远的地方亮着。
她搂着赫凛,两个人靠在一起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若心遇见了赫林。
赫林说:“看来你找到了好朋友。好朋友可不止一个,可以有千千万万个。重要的在于你如何接纳别人。我会一直陪伴你。在你进入黑暗的时候拉住你。在你彷徨的时候提醒你。在你陷入危险的时候保护你。”
她站在光里,笑得像那年一样。
话音刚落,梦醒。
虽须臾之梦,但恰到好处。
美好的时光,为何总是如此短暂?
若心在质问上天的时候,危险已经来到了身边。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风里带着铁锈和死亡的气息。十二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他们是实验室派来的。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实验室的一部分。和她一样,是被制造出来的武器。
若心手持着双刀站在赫林的身前。身体已经精疲力尽。虽然赶来的十二个实验体,已经被她杀死了七个。但是,毕竟再强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她的刀在手里越来越重,像两把灌了铅的尺。
若心的手臂上腿上全是刀痕。流下来的血又瞬间愈合,像被时间倒流了一样。但自身的力气已经无法支撑再次挥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胸腔里点一把火。
若心咬着牙齿,气喘吁吁地说:“我不会让你靠近她半步。除非从我的尸首上面踏过去。这一次,我再也不会退缩了。”
若心双手持刀,如同闪电一样刺了过去。刀光在夜色里划出两道银线。回身一个上挑,将最近的一个实验体给砍飞出去。那人的身体像一袋被甩出的沙包,重重撞在墙上。
人首先倒伏在了地上。但剩下的四个,又围了上来。
若心奋力抵抗着。手被砍掉,身体被刺穿,都无法引起她的疼痛。她像一具被元石驱使着的、不会停下的躯壳。掉下的手在一瞬之间又长了出来,像某种可怕的新生。
此时,四个人中突然闪出去了一个。接着又闪出去第二个。他们的目标,是赫凛。
赫凛站在那里,惊恐地看着飞奔过来的实验体。她双手不停颤抖着,后退几步,又瘫倒在了地上。她的嘴巴颤抖着,喊道:“姐姐,姐姐,姐姐!”
若心释放了自己体内的元技。那力量像一道从地底喷出的光柱,将面前的两个实验体全部砍成碎片。她又飞快地冲向赫凛。可已经晚了。
当最后一下刀刺穿了最后一个实验体的时候,赫凛也同时被长刀给刺穿。那刀从她的背后穿进去,从前胸透出来。刀尖上滴着血,在夜色里像一颗一颗落下的红珠。
血液顺着刀刃往下滴着。若心眼睁睁地看着赫凛。她的眼睛缓缓闭了上来。嘴巴还没有完全闭上。能微微感受到,她在说:姐姐。
若心跪倒着,痛哭着,抱着赫凛,大声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有这力量了,为什么还是保护不了你们?我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究竟告诉我为什么?我们都曾约定过!呜呜呜,呜呜呜。”
眼泪混杂着血水,流淌在地上。那哭声在桥洞下回荡,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兽,在向着整个世界质问。
若心愤怒地抓起尚存一口气的实验体,将它摔在了地上。她用脚踩在它的头上,一用力,血肉模糊。她又抓起身体,释放元技。身体成为了灰烬,被风给吹散,像一个终于被抹去的噩梦。
若心将赫凛埋葬好了。她用几块小石头堆成墓碑,把采摘来的花朵插在四周。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在替她做最后的告别。
若心在这墓前跪了很久。晚上下起了大雨。泥水流了下来。若心脸上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流着。和泪水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我终究没保护好你。”
若心独自一人走在第三城区。每天都会被几个实验体给追杀着。她不停地反抗,不停地逃避着。身上伤痕累累。虽然看不出来,因为伤口都会愈合。但那些都是刻在心里的。那是最深的伤。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只是走。在雨里走,在夜里走,在没有人认识她的街上走。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直至遇上了那四个人。
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呢?
在黑暗之中,总会有火光来指引你。但已故的故人,依旧在帮助你。但下一次捧着火的人,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