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42. 遗弃的心
    小船在月亮底下飘荡着。树叶声吹过我的耳畔,我躺在妈妈的怀里,听着她讲述幽远的声音。那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带着潮湿的、柔软的尾音。

    “在我的记忆里,她留给我最后的印象,在那颗陨石坠落之下。她将我托举,而自己却永远长眠于这片土地。”

    四周一片黑暗,看不清任何东西。唯独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逐渐被放大,像有两个人在耳边同时打鼓。那黑暗是有重量的,压在胸口上,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又短又浅。

    一步,两步,三步。脚踩着地面,清澈的水泥声响。那声音又空又远,像踩在一口巨大的、被埋在地下的钟上。突然,耳边听见了一个幼童在喊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呼唤声撞击着墙壁,在四周来回翻涌着。捂住耳朵,依然能击穿灵魂。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耳膜一直穿到心脏。一声,又一声。像有人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黑暗里,还在不停地喊。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将我困入黑暗之中。我怕黑,求……求你不要……”

    身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风铃的沙沙声,伴随着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极轻,像一片羽毛从极高处落下,正好落在她的额头上。

    “孩子,去见光明吧。原谅我,带我去看天灾过后的世界吧。不要怀恨于我,去拥抱属于你的那颗星吧。”

    一种强大的力量,把你托举了上来。自己冲破了一层像布的东西。那布又韧又薄,像是由无数层黑夜织成的。随着布被撕扯开来,光线从外面一点一点透了进来。越透越大,越透越亮。先是一根线,再是一道缝,最后是一整片倾泻而下的白。

    最后一个巨大的窟窿被撕了开来。阳光沐浴在脸上,甚至可以触摸到它。那光很暖,像有人把一整个春天倒在了她身上。

    白光过后,回头只能看见那模糊的身影,被无数只手给拖入黑暗。那些手是灰色的,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根。它们抓住她的衣角、她的头发、她的脚踝,一点一点地,把她重新拉回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别走——!”

    “醒醒,快醒醒,若心,快要迟到了!快醒醒,不然的话,我们要……”

    若心缓缓从睡梦中醒来。眼睛迷迷糊糊的,她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了起来。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条极细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吊灯旁。那是她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若心说:“赫林,我是不是快迟到了?”

    赫林说:“已经迟到一分钟了!完了,今天又要陪你一起受罚了。”

    赫林站在床边,粉色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几根。她的衣服已经穿好了,只是领子翻得乱七八糟。她急得在原地小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若心连忙把衣服给穿好了,踩着鞋子直接往教室里面跑。鞋带没系,衣摆没塞,她什么都顾不上。赫林在后面追着,边追边说:“若心,你等等我呀!你怎么跑得这么快?”

    若心边跑边说:“快点赫林,再不到我们都完蛋了!”

    走廊里已经有了读书声。那声音从一扇扇门后飘出来,又干又涩,像一群被关得太久的小兽在学人说话。

    赫林说:“我没有力气了好累,若心。”

    赫林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开始捂着肚子。她的脸涨得发红,呼吸又短又急。

    若心回头看到了捂着肚子的赫林,连忙又停了下来,转过身拉住她的手,搀扶着跑进了教室。赫林的手很烫,像攥着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石头。

    终于,在上课铃响之前的最后一秒,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教室。

    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子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大声喝斥前面的同学:“你们这帮人生下来就是来消耗财产的,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他说话时,腮帮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一只发怒的豚鼠。唾沫星子喷得前排学生纷纷低头。

    若心小声说:“哎呀,今天又是他上课。我真不想上他课,好烦呐。”

    赫林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胸在若心的面前此起彼伏,像一只受了惊的鸽子。若心的脸有点小红。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

    “给你。”赫林将口袋里的半块面包掏了出来,“快吃吧,若心。你早饭都没有吃,上课肯定会很累的。我还有半块,你吃吧。”

    那半块面包用纸包着,已经有些压扁了,可它散发出来的麦香,在这间阴冷的教室里,像一小片偷渡进来的阳光。

    若心接下了半块面包,又看着赫林。粉色的头发,金黄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把所有的好天气都装了进去。

    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会是个孤儿?

    若心又看着铁栏杆外面的孤儿院的牌子。那牌子已经很旧了,蓝漆剥落了大半,可那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钴蓝孤儿院。

    终于等到了下课。几个同学在教室的角落里面议论着。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戴着破旧棒球帽的男孩子说:“今天有看到奎恩吗?他好像一个星期都没有回来了。”

    穿着T恤的男孩子说:“应该是有人家喜欢他吧,把他给带走了。”

    戴着破旧棒球帽的男孩子说:“真羡慕他,这么快就有人把他给领养走了。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

    若心问赫林:“万一下次有人来领养你,你会不会跟他们一起走?”

    赫林坚定地说:“我不会跟别人走的。因为我坚信我的父母会来找我的。况且,在这孤儿院里我还有你。”

    她说到“我还有你”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若心。那目光太直接了,像把一束光直直地照进了若心心里。

    若心听得愣住了。说话有点颤颤巍巍,脸已经快红透了:“哦,哦,是嘛。那么我也不跟别人走。咱们俩拉个勾好了。”

    赫林握住了若心的手:“小拇指给我。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准离开我,若心。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不管遇到了什么事,你一定要保护我哦。”

    若心说:“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因为我跟你约定好了,哈哈。”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像要把心里那点害羞和不安一起笑出去。

    两个人笑了起来。不知何时,窗外的天已经逐渐黑了下来。云压得很低,像把整座孤儿院都按进了一口灰蒙蒙的锅里。

    晚餐依旧是糊糊糊。依然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那东西盛在掉了漆的铁碗里,颜色介于灰与绿之间,像从某个潮湿角落里刮下来的东西。

    若心用木勺搅了搅,没有捞到任何像是食物的东西。赫林却吃得很快,一勺一勺的,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你不觉得难吃吗?”若心问。

    “觉得呀。”赫林抬起脸,嘴边还沾着一点糊糊,“可是不吃会饿。饿着睡觉,第二天会起不来。”

    若心沉默了一下,然后也低头开始吃。铁碗与木勺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此起彼伏,像一场无人指挥的、沉默的合奏。

    孤儿院里每天都会清查人数。想逃出去,那是九死一生。因为这里已经不是第二城区了。这里是第三城区。在第三城区,必须要有居住证才能在这里生活着。没有居住证就会被管理者给抓走,被判为非法入侵。轻则赶到第二城区,重者就地处死。

    对于全大陆元技顶尖的地方,奇怪的规则还有很多。比如看到阿萨兹勒必须下跪。比如见到元技比自己强的,得主动行礼。比如,孤儿不算公民。比如,孤儿可以被随时带走。

    每天晚上最惬意的时间,就是十几个人读一张报纸。

    昏黄的灯光下,若心和赫林靠在一起看着报纸。那张报纸已经很旧了,边角卷曲,像被无数双手翻过。它是看守的人剩下的,也是过了好几天的。但是可以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是心满意足了。

    若心看到:第三城区新建七星级酒店,正在筹备当中。

    赫林看见了:在阿萨兹勒的领导下,整个玻利瓦尔会走向更伟大的繁荣。

    若心又看见了:塞丽西研究院正式成立,为玻利瓦尔人民的生命提供保障。

    “塞丽西……”若心小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好怪。”

    “哪里怪?”赫林问。

    “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五个字放在一起,像一串不认识的密码。”

    赫林想了想,说:“听起来像药的名字。苦的那种。”

    两个人相视一笑。灯熄了。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她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床很小,翻身时铁架会吱呀作响。

    若心闭上眼。她在心里默念:明天,赫林还会在。后天也会在。每一天都会在。

    她带着这个念头进入了梦乡。不知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哈——今天睡得真好,醒得也挺早的。赫林,终于轮到我来叫你了。”

    若心走下了床。地板很凉,像踩在结了霜的石头上。她抬起头,看见赫林的床铺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半,像被谁突然从里面拽走了。枕头还凹着,保留着后脑勺的形状。

    若心心里惊了一下。她四处张望。四周全在熟睡当中。那些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各自的床上,呼吸起起伏伏,像一片安静的、会动的小丘。

    若心想从地板上抠出她的痕迹。她找遍了这个房间所有的角落。柜子后面,床板底下,门后面。没有。哪里都没有。

    若心有点急了,小声喊着:“赫林,赫林。”

    却听不见一丝应答。她的声音在黑暗里碰了一圈,又回到她自己的耳朵里。

    突然,她听见了杯子摔到地上的声音。是从门外传进来的。那声音很脆,像把什么薄薄的东西摔碎了。

    漆黑的四周。若心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门那里走去。墙很冷,像一堵冰做的墙。她自己的呼吸声,在耳朵里响得厉害。

    从门缝里向外看。若心的瞳孔在颤抖着。

    “赫……赫林。”

    赫林被一个手臂粗壮的大汉给拖向大门口。她不停地挣扎,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像一只被抓住后腿的鸟。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我不要走,我不要!”

    大汉说:“没有你‘不要’的份。你在这个地方,你就是虫子。想让你飞你就飞,想踩死你就可以踩死你。”

    他说话时,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烂了的面团。

    “放开我!”

    赫林一口咬向大汉的手臂。牙齿透过袖子,深深嵌进肉里。大汉痛得松开了手。赫林趁着机会跑到了门那边,想打开门跑走。

    没想到门是反锁的。赫林用力拉着门,越拉越急。那门纹丝不动,像被焊死了一样。硕大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好啊你,小虫子还挺会挣扎的。但你终究逃不出我的手掌。”

    大汉伸出手,想把赫林给抓回来。他的影子罩在赫林身上,像一片压下来的乌云。

    “我不允许你抓走她——!”

    赫林转过了头来。若心正张开双手,站在她的面前。

    她的腿在抖。她的心跳快得发疼。可她没有退。

    若心说:“赫林,有我在,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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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不是拉过勾的吗?我会保护你的。”

    “若心……”

    赫林抱住了若心,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她的泪是热的,一滴一滴渗进若心的衣服,像滚烫的雨。

    “我不想把你给搭进来。呜呜呜。但他要抓的是我。”

    大汉说:“从哪里冒出来了另一只虫子?我劝你赶紧让开。不然后果有你好看。”

    若心骂道:“你们这种人!我终于知道奎恩是怎么走的了。是被你们给抓走的!没有人知道你对他们干了什么。孤儿院走了这么多同伴,却没有收到他们的回信。我们都曾许诺过!”

    她的声音在抖,可她越说越大声,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害怕都吼出来。

    大汉说:“卖?你们能卖几分钱?把你们卖了,你连买一个包子都不可能。但把你们给送到那里,钱就可源源不断了。”

    若心心想:那里?那里是哪里?不把他们给卖了,难道是对他们……

    她越想越害怕。她想到了奎恩,想到了之前一个又一个失踪的孩子。他们走的时候,都被说成是“被好人家领走了”。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寄回来过只言片语。原来他们不是去了新家。他们是被送去了“那里”。

    可她站在赫林前面。就算腿软得像踩在泥里,她也一步不会往后退缩。

    大汉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让地板震一下。赫林抓紧了若心的衣服,说:“你快走吧,若心!不然的话,连你也要遭殃的。快走,快走!”

    若心说:“今天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带走你。我们都曾许诺过。”

    大汉一只手伸了过来。那手大得能抓住若心整颗头。若心连忙躲闪,反手给了大汉腿一脚。那一脚用尽了她所有力气,踢在大汉的小腿上,像踢在一根石柱上。

    大汉痛得单膝跪倒在地上。他显然没想到这只看似柔弱的小虫子,居然敢还手。若心又是一脚踢中他的头部。大汉倒下了。地板振动着,像一头牛倒了下去。

    赫林看着倒下的大汉,说:“若心,你好厉害。你从哪里学到的?”

    若心说:“不就是从报纸上面看的几个防身术吗?稍加练习便可掌握。”

    她说得轻巧。可她的腿还在抖,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赫林突然发现不对,大喊一声:“若心,快趴下!”

    但为时已晚。

    走进来的两个黑衣人,拿着电流枪,将赫林和若心全部电倒。那电流像两条银蓝色的蛇,同时咬住了她们的脖子。若心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喊出来,意识就像被一把刀齐齐斩断了。

    她倒在地上。视野最后看到的,是赫林那双金黄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泪,有怕,还有一种极深的、像在告别的东西。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她们被一起拉上了运往外面的车辆。车门关上时,若心只来得及看见外面的一小片天。天是黑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车身上,上面钢印刻着:sa li xi。

    塞丽西。

    那个她昨晚还在报纸上念出来的名字。

    车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响,像一口钟在一下一下地敲。若心躺在冰冷的车斗里,身体还在因为电流而不停发抖。赫林就躺在她旁边,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她很想伸手去拉她。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顶上那层黑乎乎的篷布。车在颠,篷布在晃。偶尔有一线极细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又迅速消失,像在数她们离开的路。

    多么希望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梦。

    可她知道,不是。

    在一声一声的痛苦声中,沉没湖底。

    在第二城区的竞技场里,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把整个竞技场的场地全部砸得凹陷了进去。

    是萨麦尔在和自己战斗。两个七神使的力量,使整个赛场周围都感到了震动。她站在场地中央,巨锤上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流动着金光。而对面那个“她”,同样举着锤,同样笑得放肆。

    “有点意思啊!”萨麦尔大笑,“但我可不想被一个冒牌货压着打!”

    随着一根根石柱从地里冒出,整片场地像变成了一个石头的森林。石柱高高低低,犬牙交错,把两个萨麦尔围在中间。最后,她用一记神罚,结束了战斗。光芒吞没了一切,连她自己的影子都被冲散了。

    阿丽娜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人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紫色的刀光与真身交错,像两条彼此追逐的闪电。结束战斗,尽在一眨眼的瞬间。等她收刀入鞘,对面的投影才缓缓裂成两半,像一面被轻轻划开的镜子。

    赫默面对着自己站着。她什么也没有做。对面的赫默自己倒了下来,像一具被抽走了支撑的人偶。

    大赛的人员以为机器故障了,修了又修,也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最后赫默说:“难道我自己的意识也需要给你们看吗?”

    工作人员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女孩,头如撕裂了一样痛,纷纷跪倒在地上。他们的眼睛在充血,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好在阿丽娜提前上来劝阻,不然又将是一件悲剧发生。

    潇静四个人成功获得了进入第三城区的机会。

    在迈向第三城区的时候,每隔几百米就会有一根月牙型的光柱。那些光柱高高地矗立在路旁,像一排沉默的巨人,正把从地上汲取的能量一点一点地送上云端。光沿着柱身向上爬,最终汇聚在塔顶之上,像在给某个庞大而不可见的东西供血。

    “现在你面对自己,又会怎么办呢?摧垮你的意志,仅在我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