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28. 火焰之心
    希斯塔的高塔矗立在他们面前。

    它不是“建筑”。建筑有根基,有历史,有被风雨磨过的边角。这座塔没有。它像一根从地底硬生出来的黑色巨指,直挺挺刺向天顶。没有窗,没有檐,没有旧日宗教留下的纹路。只有一层又一层铁灰的装甲,像蜥蜴蜕不完的皮。更高处,有浓烟从几十个管道里滚出来,在灰黄色的天幕上慢慢涂开。

    赫默仰着头。

    她的灰绿色短发被风从后头托起来,又极快地垂下去。她太瘦了。瘦得连这风都像能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这个,就是那帮资本家住的地方吗?”她小声说。

    “我听见罪恶的声音了。”

    “火焰会烧尽他们的罪恶。”潇静说。

    她站在赫默前面。

    风把她的白发吹得极乱,像一团不会熄灭的、正在散开的雪。她看向那座塔,目光没有移动。不是不怕。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把怕写在脸上。

    “启示。”她念了一句。

    “去干掉他们。让他们热情的内心,化为冰霜。”叶莲娜在后面说。

    她不是在下令。

    她只是在重复自己心里某句已经重复了很多遍的旧话。

    叶莲娜带着大军走了上来。

    她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有人拿刀,有人拿棍,有人扛着从矿场里带出来的旧锤。他们不再像第一次出南方时那样瘦得只剩骨架。可那种“瘦”还留在眼睛里。不是身体的瘦。是太久没被当成人看之后,留下来的警惕与沉默。

    阿丽娜从另一条街口走出来。

    她没看两边。几丝极细极细的电弧从她袖口、刀柄、发尾上跳起来,又极快地暗下去。像一柄在雾里走了太久的刀,终于到了该出鞘的地方。

    “那么,我们上吧。”潇静说。

    “胜利属于我们。”

    她第一个朝前走。

    “冲啊!杀啊!”

    奴隶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

    可他们刚冲过第一段街口,气温就变了。

    不是慢慢降。

    是忽然像有一只极冷极冷的手,从塔的方向伸出来,贴着地面,把整条街都按住了。风还是从北边来,可那风里已经没有了灰。只有冷。冷得像是有人把冬天碾成了粉,撒进每一个人的肺里。

    赫默打了一个喷嚏。

    “好冷。”她说。

    潇静没有应。

    她回头看伊诺。

    伊诺站在戴夫身后。她没有动。她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脸埋进阴影中。那层旧毯子太薄了。风一吹,她整个人就像要散掉。

    “伊诺。”潇静问,“你用能力了?”

    “没有。”伊诺说,“我什么都没做。”

    “那这冷从哪儿来的?”赫默问。

    “从塔里。”阿丽娜已经抬起头。

    “退!”潇静忽然喊。

    她的声音极尖极急。

    “全都后退!快!”

    可已经晚了。

    塔前那条街突然炸开一层极薄极亮的白光。不热。是冷。那白光贴着地,像几十条从地底翻出来的白蛇。它们极快地游过路面,接着,第一排奴隶的脚被冻住了。

    不是被冰包住。

    是冷。

    极冷极冷。

    那冷不是从外头来的,而像从他们骨头里长出来一样。小腿、膝盖、大腿。从下往上,一寸寸失去力气,再一寸寸失去痛觉。等他们发现时,已经有人像木头一样往前倒了下去。

    “别碰地面!”潇静喊。

    “已经晚了!”阿丽娜抽出太刀。

    刀出鞘。

    几道蓝色的电弧顺刃飞出去,把还在往前蔓延的冰线炸成碎末。可那些碎末不等落地,又在半空重新凝成更细的冰针,像雨一样泼下来。

    “是冰系。”阿丽娜低声道。

    “七神使?”潇静说。

    “不知道。”阿丽娜说,“但这冷,不像七神使该有的程度。”

    “那就先解决掉。”叶莲娜说。

    她拔刀。

    可她已经站不太稳了。

    那寒流浸得太快。叶莲娜的小腿像被几十根针从里面往外扎。她想迈步,可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只能把刀插进地里,用两只手死死撑着。

    “好冷。”她咬着牙。

    “我的元技……放不出来。”阿丽娜也退了半步。

    “他在这里。”潇静说。

    “谁?”赫默问。

    “一个躲在塔里的东西。”潇静说。

    她把剑从腰间抽了出来。

    剑一入她手,便“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火不旺。却极纯。像从她身体最里面、从那些还来不及说出口的愤怒里,硬挤出来的一小片光。潇静挥剑。冰刃和她的剑撞在一起。冷与火一碰,像两片都不能退后的海,在半空里绞成一团。

    “你们要付出代价。”赫默忽然说。

    她的声音变了。

    不是小孩子的声音。

    像有另一个人,正从她这具极瘦极小的身体里,慢慢醒过来。

    “赫默?”潇静回头。

    赫默没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塔前的军队。四周的砖瓦开始震动。不是风。不是爆炸。是整个大地在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我好久没有捏死过人了。”她说。

    “接下来,就是你们。”

    她抬起手。

    只轻轻一合。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脑袋像被什么从里面撑爆了。没有人看见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那人的头盔“啪”地扁了下去,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她在干什么?”叶莲娜说。

    “保护我们。”潇静说。

    赫默没有听她们说话。

    她蹲下去,把两只手按在地上。几道极细极细的黑线从她掌下向外蔓延,像藤,又像裂开的旧瓷。那些黑线极快地织成一个巨大的正方形。正方形边缘一合,把冲过来的整队士兵全困在了里面。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是什么东西!”

    “啊——!”

    士兵们用手捶打着那层看不见的壁。

    没有用。

    赫默动了一下手指。

    他们手里的盾牌开始变形。一块块金属从他们手中脱离,像被高温烤软了一样,朝半空飞去,凝成一个极大的铁块。赫默再轻轻一按。铁块从空中落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声又闷又沉的响。

    像大地把那一整块地方吞了下去。

    “你们杀了我爸爸。”赫默说。

    她的眼眶是红的。

    可她没有哭。

    她把两只手慢慢抬起。街道两边的旧楼像被什么从地上拔了起来,在半空中碎裂、重组、揉成两个极大极大的泥球。赫默的双掌朝中间用力一合。

    “你们不该碰他的。”

    两个泥球狠狠地撞在一起。

    世界像被从中间折了一下。

    泥,石,铁,血。全混在一起,像一场从地底翻上来的雨。几滴红从半空慢慢落下,打在赫默的鞋边。她没有躲。

    “现在,轮到你们了。”她说。

    可塔里的冷更重了。

    风从塔中吹出来。不是风。是冰。从墙缝、楼梯口、每一道还没关严的门后面,像活物一样朝外爬。它们不放过任何一寸还能呼吸的地方。空气被冻得发硬,每一口吸进肺里,都像吞下一把碎玻璃。

    “我们快撑不住了。”潇静说。

    她想挥剑。

    可火越来越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对自己说。

    “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倒在这里。”

    她把长剑猛地插进地里。

    地面裂开了。

    一道道极深极红的口子,像从地心裂上来的血管。热流在裂缝里翻涌,像有岩浆在地底极慢极慢地走。那热把周围的冰晶逼退了一点。奴隶们趁机把倒下的叶莲娜抬到了后面。

    “不行。”潇静想。

    “我拔不出剑了。”

    她刚把剑插入地面,身体就等于被固定在了这里。冰刃从塔里一道接一道飞来。她已经没有手去挡。

    “潇静姐姐!”

    赫默从旁边冲过来。

    她把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捏出来的铁盾往前一挡。

    “当——!”

    冰刃撞在盾上,划出一道极深极长的口子。

    “我没事……”赫默咬着牙。

    她的左臂已经出血了。不是被冰刃划的。是她的皮肤裂开了。像这具身体还太薄,承受不住这么多她不该拥有的力量。

    “我不能倒下。”她说。

    “如果我也倒了,就没人能站在你前面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周围的砖瓦像听话的旧仆,从四面八方飞起,重重叠叠,挡在潇静前面,筑成一堵极厚极硬的墙。

    “有点意思。”塔里传来一个声音。

    “这不是现成的活靶子吗?”

    风更冷了。

    那风像刀一样从墙缝里钻进来。赫默的腿上、手上、脸上,全被划开了一道道口子。不是被冰刺中,是被风里那些极细极细的霜刀。

    “额……”赫默闷哼一声。

    “赫默!”潇静回头。

    赫默没应。

    她的身子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然后,像一株被大雪压断了茎的旧草,朝后倒了下去。

    “赫默!”

    潇静想过去。

    可那面砖墙已经散了。墙一散,几道冰刃又飞了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潇静又说了一遍。

    她猛地拔起剑。

    地面的裂缝像被她的剑带着一起扬起。热流从她脚下一路窜上手臂,又顺着剑锋飞出去。那热极烈,像谁从旧神战里偷来了一把太阳的骨。

    “大地上的生灵。”她说。

    “总有人敢直面寒冰。”

    她的腿脚慢慢解冻。冷像被什么从骨头里逼了出去。她提着剑,朝塔的方向走。每走一步,周围的霜就退一步。

    “阿丽娜。”她说。

    “在。”阿丽娜应道。

    “万雷。”

    阿丽娜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举起太刀。

    “万雷轰顶!”

    天像被从中间劈开了。

    一道极粗极亮的雷从云中落下,直直打在塔前。那些还在往外冒的寒气,像被雷火一起点着,轰然炸成白雾。

    潇静没有再等。

    她像一道从地面弹起的黑火,冲进了白雾。

    “噗。”

    剑入胸膛。

    启示站在雾后。

    他看清了潇静。

    她的瞳孔已经从黑变成了暗红,像有火在眼珠子最深处慢慢烧。

    “我的……寒冰……”他张了张嘴。

    “你……怎么……可能……”

    “你内心的冰。”潇静说。

    “化了。”

    她拔剑。

    黑色的血从剑尖滑下去,像几滴从旧夜里被挤出来的墨。

    启示朝后倒了下去。

    潇静没看他。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她说。

    然后,她转身就跑。

    ---

    叶莲娜睁开眼睛时,天是灰的。

    她躺在一张极窄的旧床板上。医生站在旁边,朝她摇头:“你现在不能起来。你伤得很重。再休息一会。”

    她没听。

    因为她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不远处慢慢倒了下去。

    “不。”她喃喃。

    “不要。”

    她推开医生,朝那个方向冲过去。

    “不!不要!”

    她越跑越近。

    然后,她看清了。

    是伊诺。

    不是别人。

    是伊诺。

    “伊诺!你醒醒!伊诺!”

    她跪下去,把伊诺抱进怀里。那身体已经凉了。不是冰。是凉。像所有还愿意留在人间的温度,都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从她身体里离开了。

    “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不再使用!你答应过我的!”

    “叶莲娜。”伊诺极轻极轻地开口。

    “对不起。我违背诺言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叶莲娜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不忍心。”伊诺说,“我不忍心看着你们为了我,一个个挡在前面。我不愿再看谁倒下去了。”

    “可你会死的!”叶莲娜喊。

    “我知道。”伊诺说。

    “可我更怕你们死。”

    她慢慢抬起手。

    那手已经冷得发白。

    “你要记住。”她说,“不要恨。恨会把你变冷的。我们要给这片大地找光。不是给自己找炉子。”

    “我记住了。我记住了。”叶莲娜抓着她,像抓着一根快断掉的线。

    “你做得很好。”伊诺说。

    “比我好。比我们所有人都好。”

    “别说了。”叶莲娜哭得喘不上气。

    “雪。”伊诺看着天。

    “这雪……是暖的。”

    她的手落了下去。

    天上,真的下雪了。

    极轻,极小。

    像从伊诺身体里最后散出的那些冰晶,没有消失,反而升上了天。

    它们落在叶莲娜的手心。不冷。温温的。

    像有一个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了抱她。

    “这雪。”叶莲娜低声说。

    “是暖的。”

    潇静和阿丽娜赶到了。

    潇静只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身。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压得很低。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胸口最里面,极慢极慢地裂开了。

    阿丽娜没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伊诺,又看着叶莲娜。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朝希斯塔高塔的方向走了两步。

    她拔刀。

    “轰——!”

    一刀。

    塔身裂了。

    不是一道口子。是从塔基到塔顶,像有谁从中间画了一道极直极直的线。裂缝越张越大。巨塔像被自己的重量压碎了,开始朝一边慢慢塌。

    “阿丽娜!”潇静喊。

    阿丽娜没应。

    她又一刀。

    这一刀,像是劈在整座城市的旧秩序上。

    希斯塔,塌了。

    烟尘像海。

    从塔的废墟上炸开,朝四面八方扑去。等那灰慢慢散开,一个少女从里面走了出来。

    金色长发。金色眼睛。肩上扛着一柄极大的铁锤。那锤比她的身子还宽。锤面上全是旧伤。像砸碎过太多东西,已经认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的额头上,有一枚极暗的岩石印记。

    “你们,就是那个孩子的头儿?”她看着潇静。

    “是。”潇静说。

    “你们把我的塔弄塌了。”她说。

    “那是我辛苦建起来的。”

    “可我不生气。”她笑,“因为它本身就是要塌的。早晚而已。等把你们杀了。过两天,又会有一座新的希斯塔。”

    “我不喜欢杀无名的人。”她说。

    “记住我的名字。”

    “七神使——萨麦尔。”

    她的笑声不大。

    可整片废墟都像随着她笑,开始慢慢震动。

    “你们要付出代价。”她说。

    她挥锤。

    “轰——!”

    潇静只觉得地面像被一只从地底伸上来的巨手掀了起来。她只来得及把赫默从地上拽起来,朝旁边滚去。巨石像雨一样落下。地面出现了一道又一道极深极长的裂口。

    “下面。”萨麦尔说。

    她又一锤。

    整块地面塌了。

    众人像坠进了一口被震开的旧井,朝下掉去。萨麦尔的大锤在头顶转了一圈。一个钢铁做的平台竟从下方升了上来,把所有人接住。四处砸下的巨石全被震飞到更远的地方。

    地下。

    他们这才发现,这里比地面更可怕。

    头顶是成排的旧管道。四周是不断喷出蒸汽的铁壁。更深处,有锻炉声、齿轮声、铁链声,像有无数人在地底同时嚎哭。

    “我最喜欢这种地方了。”萨麦尔说。

    “又硬。又吵。又不讲道理。”

    “和我一样。”

    她举起巨锤,岩石像被从地底唤醒了。几十块极大的岩石从四周飞起,拼成一个巨圈,把整个平台围得密不透风。

    “来啊。”她说,“我喜欢堂堂正正地打。我的愤怒,永远用不完。”

    叶莲娜咬牙。

    “所有人退后!”她喊,“别靠近!想活命的就往后走!”

    奴隶们开始往后退。

    他们见过太多死亡。可当真正的死亡站在眼前时,人还是会怕。那些退后的人,脸上没有羞耻,只有恐惧。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退出圈子,萨麦尔已经动了。

    “我不喜欢胆小的老鼠。”她说。

    她只抬了抬手。

    他们身后的巨石忽然塌下。

    不是一块。

    是一片。

    像一堵从地底翻上来的浪。

    等石块滚过之后,平台上站着的,只剩下五个人。

    潇静。

    阿丽娜。

    萨麦尔。

    叶莲娜。

    赫默倒在不远处,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还不错。”萨麦尔说,“还能有几个能打的。”

    叶莲娜先上了。

    她咬着牙,刀划出一道银黑色的弧。

    “有点意思。”萨麦尔没躲。

    她直接迎上。

    “铛!”

    两把武器撞在一起。叶莲娜被震得朝后滑了十几步。她的虎口裂了,两条腿像被对方那一下打进了地里。

    “你就只有这么点力气吗?”萨麦尔说。

    “你拿什么给他们报仇?”

    叶莲娜又冲。

    萨麦尔没有挥锤。

    她只是伸出左手。叶莲娜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两只由岩石凝成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糟了!”叶莲娜想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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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石头像长进她骨头里一样。

    萨麦尔转身。

    一锤。

    叶莲娜像断了线的木偶,远远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撞出一个极大的坑。

    “叶莲娜!”潇静冲过去。

    叶莲娜的嘴角全是血。她还想说话,可一张嘴,血就往外涌。

    “我没事。”她说。

    “你肋骨断了。”潇静说。

    她把手放在叶莲娜胸口,极快地摸过去。

    “右边全断了。不能再动了。”

    “我还可以……”叶莲娜说。

    “不可以。”潇静说。

    她站起来。

    “阿丽娜,照顾好赫默。”

    “潇静……”阿丽娜想说什么。

    “我不会死。”潇静说。

    她握剑。

    “萨麦尔。”她说。

    “准备好了?”萨麦尔说。

    “嗯。”潇静说。

    她冲了上去。

    黑剑带火。

    萨麦尔挥锤。

    剑与锤撞在一起。潇静被压得节节后退。她的剑在手里像一条快被扯断的火舌。每一次碰撞,她都觉得自己要被那力量撕开。

    “你太软了。”萨麦尔说。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怒。”

    她一脚把潇静踢出去。

    潇静在半空翻了个身,勉强落地。

    萨麦尔没给她停的机会。

    她冲上来,一锤当头。

    潇静双手握剑,全力一挡。

    “啪。”

    剑断了。

    潇静看着手里的剑柄,又看了看落在地上的半截剑身。

    “哈。”萨麦尔笑。

    “你们反抗军,就这么点本事?”

    “你真值得那个女孩,为你去死吗?”

    潇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

    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火红色。

    “她是一个战士。”她说。

    “你这个人,不配评价她。”

    “我绝不会忘记她。”

    “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她。”

    她的剑柄忽然烧起来了。

    火焰极旺。

    像从她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已经不再只是火的火。断剑处,一道由纯粹热流凝成的剑身重新出现。没有铁。却比铁更硬。没有锋。却比什么都更利。

    “这个力量……”萨麦尔后退了半步。

    “你到底是谁?”

    “我叫潇静。”她说。

    “是个为了把同伴找回来,什么都敢做的人。”

    她挥剑。

    火焰如风,势如破竹。

    萨麦尔整个人被这道火浪吞了进去。她用岩石包住自己,才没被烧成灰。可那层岩石也只剩下薄薄一层。她单膝跪下,嘴角已经见血。

    “不……这不可能。”她喃喃。

    “我是不可能输的。”

    “爸爸!你看到了吗!我还没有输!”

    “我愤怒!”

    她狂吼。

    岩石从地底像被点燃了一样喷上来,在头顶聚成一颗极大的球体。萨麦尔浑身是伤,却还是伸开手,把那些石头全吸进自己体内。

    她额头的岩石印记亮了。

    手上的锤子重新变硬。锤面上那几道极旧的符文,开始发出极暗极沉的金光。

    “让我看看,你能不能接下这上古一锤!”

    她跳起。

    那柄大锤化成一柄虚影,比整座平台还大。金边如雷,轰然落下。

    “结界。”

    潇静身体四周出现符文。

    一个黑色的小正方形从她面前张开。那方块越来越大,像一扇从虚空里拉出来的门。

    “咚——!”

    大锤轰在地面。

    像整个世界都被打沉了。

    烟尘四起。声音消失了。

    萨麦尔喘着气。

    “结束了。”她说。

    可烟尘里,一个黑色方形慢慢扩大。

    潇静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剑还在烧。

    而阿丽娜跟在她身后,四周雷电环绕。

    “你……”萨麦尔睁大了眼。

    “你是路西法!你怎么会在他们那边!”

    “我叫阿丽娜。”阿丽娜说。

    “撒旦他骗了你,也骗了我。他不过是个能钻进人心里的恶魔。”

    “可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东西。”

    “真是够了。”萨麦尔苦笑。

    “叛逃的也是敌人。那我们就一起死吧。”

    她抬手。

    无数陨石从地底升起。

    可这一次,还没等那些陨石落下,赫默已经醒了。

    “我不允许你伤害他们。”她说。

    她伸出了手。

    天上所有陨石,像被一只更大的手从后面攥住了。它们停在半空,一块块颤抖,又一块块被捏紧。

    “还给你。”赫默说。

    她把手一甩。

    漫天陨石倒飞回去。

    萨麦尔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巨石。

    “我做的,真的对吗?”她低声说。

    轰。

    一切又静了。

    等到灰尘散尽,潇静走到萨麦尔身边。

    她的盔甲裂了。衣服全破了。额头的岩石印记已经极淡极淡。她嘴边全是血,可眼睛却比刚才清楚。

    “你赢了。”她说。

    “我输了。输得真难看。”

    “你后悔吗?”潇静问。

    “不知道。”萨麦尔说,“我这一辈子,被愤怒牵着走。我打,我杀,我以为那是强大。其实我一步都没有走出那个笼子。”

    “现在呢?”潇静说。

    “我想做点别的了。”萨麦尔说。

    “我想赎罪。”

    “你还信撒旦吗?”潇静说。

    “不信了。”萨麦尔说,“他只想让我一直当他的狗。”

    “那跟我走。”潇静说,“我们一起去找他。把所有他抢走的人,都带回来。”

    “你不怕我反悔?”萨麦尔说。

    “不怕。”潇静说,“你还没坏透。”

    萨麦尔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还真会往别人最软的地方戳。”

    她抬起手。

    额头上的岩石印记像融掉了。极轻极轻地,化成了几道极细的纹,又慢慢消失。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原来,我也会哭。”她说。

    潇静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欢迎回来。”她说。

    萨麦尔抓住她的手。

    “我回来了。”她说。

    就在这一刻,叶莲娜身后忽然裂开一道极暗极细的缝。

    不是风。

    不是光。

    是空间被人从后面拉开了。

    两道影子闪出来。

    一个极高极瘦。一个极矮极快。

    “小心!”萨麦尔第一个喊出来。

    可已经晚了。

    他们抓住叶莲娜,瞬间退回缝里。

    “不——!”

    潇静扑过去。

    只抓住叶莲娜手腕上掉下来的一只旧手环。

    裂缝像从没存在过一样,合上了。

    “为什么偏偏是她。”潇静跪在地上。

    “是别西卜和贝利亚。”萨麦尔说。

    “他们专干这种事。撒旦派他们来抓人的。”

    “他们把她抓去哪了?”潇静问。

    “皇宫。”萨麦尔说。

    “那是什么地方?”赫默问。

    “撒旦的城。”萨麦尔说,“不是谁都能进去。普通人靠近一点,就会被重力压碎。要进去,得有通行证。”

    “通行证在哪?”潇静说。

    “阿撒兹勒手里。”萨麦尔说。

    “七神使最强。实力不在撒旦之下。”

    “那我们就去找她。”潇静说。

    她站起来。

    “我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会找到叶莲娜。我会带她回来。”

    “你一个人做不到。”阿丽娜说。

    “那我们就一起去。”潇静说。

    “我也去。”赫默说。

    “我带路。”萨麦尔说,“我知道她在哪。”

    “好。”潇静说。

    “我们走。”

    她们从地下走出来。

    外面的工人们已经聚到废墟前。

    “我们也要加入你们!”有人喊。

    “我们不想再被榨到死了!”

    “带我们一起!”

    潇静看着他们。

    “前面的路会很难。”她说。

    “我们可能都会死。”

    “可只要我们还站在一起,再难,也有过去的一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很亮。

    亮得像是把这座城市一整夜的灰,都慢慢洗成金色。

    “走吧。”潇静说。

    “去下一个地方。”

    “去把叶莲娜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