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29. 萨麦尔的往事(上)
    玻利瓦尔城,离北方统治府最近。

    它不像东边那些满是霓虹和蒸汽的工业城,也不像绯汐那样把日式旧巷与未来高楼硬挤在同一条街上。它更老,老得像某段已经被世界忘掉的历史,却仍挺立在北方。整座城到处都是灰白色的旧石。街道是石板铺的。墙角有深深的拱。建筑外墙上,爬着旧藤,也刻着神像。那些神像大多已经风化了,有些只剩下半张脸。可每到清晨,当钟声从一座座尖塔上同时响起时,它们又像重新活了过来,低垂着眼,看街上的人来往。

    这里有人把元技当武器,也有人把元技当神迹。

    有些路边的旧教堂里,还点着长明灯。灯油极贵。可总有老人会颤巍巍地走过去,往灯台里添一点点。他们不是求发财。也不求谁回来。他们只是觉得,人活在这座太硬太旧的城里,总得信点什么。哪怕只是信那盏灯。

    玻利瓦尔太大了。

    大得能装下几百万个活着的人,也大得能让一个人从出生到死,都没有资格踏进内城一步。

    萨麦尔出生在最外头。

    城墙根下的一小片旧镇里。

    那镇子又窄又旧。房子像从城墙的影子里长出来的,总照不到多少太阳。晚上街角只亮几盏煤黄的路灯。灯下有时会跪着一个穿旧袍的老人,朝远处最高的圣堂方向轻轻念着什么。孩子们就在那念祷声里睡着,又在那念祷声里长大。

    萨麦尔出生时,哭得极响。

    那声音从那间小石屋里传出来,尖尖的,亮亮的,像把外头一整条巷子都哭醒了。

    可她找不到母亲。

    她生下时,母亲便不在她身边。没有人告诉她母亲去了哪。父亲也很少提。她只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女人,给了她命,却从没抱过她。她总想,如果自己哭得再大声一点,母亲是不是就会听见,从哪扇门后面走出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可那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

    后来,萨麦尔渐渐学会不哭了。

    她总趴在窗前。

    窗外有一条很窄的路。路是旧石板铺的,雨天会积一小层水。她看别的孩子从上面走过。他们背着书包,衣服虽然旧,却很干净。有人会在门口等她,问她昨天梦见什么。有人会一起去旧圣堂旁的空地上踢石子。他们没有元技。可他们笑得很大声。

    “爸爸。”萨麦尔问。

    “为什么我不能和他们一起上学?”

    父亲坐在窗边。

    他极瘦。像被生活把身上多余的肉都削掉了。脸颊凹着,眼睛总像半睁。手里永远夹着半根烟。不是喜欢抽。是那点火星能让他确认自己还醒着。

    “快了。”他说。

    “等你到十六岁。我会告诉你。”

    “为什么是十六岁?”萨麦尔说。

    “因为那时候,你才有力气去听一些不那么好懂的事。”父亲说。

    “我能听懂。”萨麦尔说。

    “不。”父亲说,“你还不懂。但以后会。”

    萨麦尔没再问。

    她怀里一直抱着一只兔子玩偶。

    那兔子已经很旧了。一只耳朵掉了,肚子上全是补丁。可她不扔。那是她唯一能确定的、从一开始就在她身边的东西。

    她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头发不黑,也不金。像那种旧圣堂壁画里的光。女人朝她笑。嘴唇动了动。可每次她跑过去,那光就散了。像从没存在过。

    “妈妈。”她总在醒来后小声叫一句。

    没人回应。

    只有窗外那棵瘦树,把影子投在她床头。一晃一晃,像在摇头。

    日子就这么过。

    萨麦尔开始习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天。一个人把掉下来的树叶捡起来,夹在旧书里。那书是她从巷口捡来的,没头没尾,只剩下几十页。她不太认得全。可她喜欢那些字。像喜欢一些她还没去过的地方。

    “玻利瓦尔里面是什么样?”她问父亲。

    “很大。”父亲说。

    “里面的人,是不是都很快乐?”她问。

    “不一定。”父亲说。

    “那他们为什么总想进去?”她又问。

    “因为进去之后,至少不用再被当成墙外的灰。”父亲说。

    “我们不是灰。”萨麦尔说。

    “不是。”父亲把烟灰轻轻抖掉,“我们是人。”

    “那我以后要进去。”萨麦尔说。

    “你会的。”父亲说。

    “等我十六岁。”萨麦尔说。

    “对。”父亲说,“等你十六岁。”

    他转过身,像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脸上那点说不清的表情。

    窗外那棵瘦树又高了一些。几片叶子从墙头落下来,被风卷着,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萨麦尔脚边。

    她捡起来,看了很久。

    “会长大的。”她小声说。

    “我也会。”

    ---

    十六岁。

    那天早上,萨麦尔穿了件新外套。

    那是她攒了很久很久的零钱,在镇上旧市集里买的。不是什么好料子。可她很高兴。她对着那面糊了水汽的旧镜子,把领子压了又压,把头发拢了又拢。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像一个真正的、能去内城的人了。

    “爸爸。”她走出房间。

    “我十六岁了。”

    父亲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一个不大的蛋糕。

    蛋糕很白。顶上有一圈极细极细的红果酱。像雪地上一小串花。旁边放着一张纸,和一小盒印泥。

    父亲又拿出一根烟。

    “最后一根了。”他说。

    他把烟点着,吸了半口。

    “萨麦尔,生日快乐。”他说。

    “吃吧。你人生里第一个蛋糕。”

    萨麦尔坐下去。

    她先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小刀极慢极慢地切下一块。奶油很甜。甜得她眼睛有点酸。她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连嘴角边上沾的那一点点都不舍得擦。

    “爸爸,你尝一口。”她说。

    “我不爱吃甜。”父亲说。

    “就一口。”她说。

    父亲没动。

    他只看她。像要把她十六岁这一天的样子,整个刻进自己眼里。

    “萨麦尔。”他忽然说。

    “在玻利瓦尔,十六岁以后,你就有了一项权利。也是义务。”

    “什么?”萨麦尔抬头。

    “元技测验。”父亲说,“你必须去。”

    “然后呢?”萨麦尔说。

    “然后,你会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父亲把那张纸推过来。

    “签了它。”

    萨麦尔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字不多。可她没细看。她只是用手指在印泥里按了按,然后极用力地摁在纸上。

    “我签好了。”她说。

    父亲把纸收起来,像收好一件准备了十六年的东西。

    “走吧。”他说。

    “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内城吗?”萨麦尔说。

    “对。”父亲说。

    “去那个你总想进去的地方。”

    他们走出了小镇。

    这是萨麦尔第一次真正离开家。

    街上的人很多。房子也越来越高。不是她家那种灰黑旧屋。是更大、更白的建筑。有些楼顶上有圆拱。有些墙面上刻着一整排半人半神的浮雕。她看见有轨车从远处驶来,车身擦着道旁的石栏,发出极轻极稳的“嚓嚓”声。几座尖塔插在天边,像一排不会说话的老者,正低头看她。

    “好大。”她说。

    “不止。”父亲说。

    “可这不是最里面。”他说。

    他们又换乘了两趟车。

    等萨麦尔再抬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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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站在一栋极大的建筑前。

    那楼高得不像话。灰白色的石墙上有极密的宗教纹样。门极宽,像为巨人修的。门楣上刻着一行她看不懂的字。字下是几只垂目的石像,像在审判每一个走进去的人。

    “这里是元石储存库。”父亲说。

    “进去吧。”

    萨麦尔跟着他,走到前台。

    父亲把那张按过手印的纸递过去。

    “你的孩子?”里面的人说。

    “是。”父亲说。

    “旁边那扇门。”那人说。

    萨麦尔被单独叫进了一间极安静的屋子。

    屋里很冷。

    墙上没有窗。只有一盏灯从极高处照下来,白得发青。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坐在她对面。他很高,极壮,坐在那里像一块被砌进椅子的旧石碑。

    “你叫萨麦尔?”他问。

    “是。”她说。

    “学历。”

    “没有。”

    “家庭关系。”

    “只有爸爸。”

    “用过元技吗?”

    “没有。”

    “好。”男人低头写了几个字,“去三号窗口。”

    萨麦尔没动。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她说。

    “说。”男人说。

    “我妈妈……她叫什么?”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里不管这个。”他说。

    萨麦尔没再说话。

    她走出那扇门,像从一团很冷的雾里走出来一样。

    三号门在更里面。

    铁门极重。门一打开,有气流从里面涌出来,像某种被关了太久的呼吸。萨麦尔眯了眯眼,才看清里面。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正中央,一个石台上,摆着一块金色的元石。

    那石头发着极淡极淡的光。不是灯。是从它自己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把一小块太阳剥下来,封进了这石头里。

    石台边放着一张纸。

    纸上是使用说明:

    “用双手触碰,用心感应。获得什么元技,是元石的选择。若与自身不合,后果自负。”

    萨麦尔走上前。

    她伸出双手。

    手掌慢慢按上那块金色元石。

    起初很凉。

    然后,是热。

    那热从她手心里长出来,顺着手腕、小臂、胳膊,一路烧进心脏。她感觉自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河从里到外冲了一遍。手在抖。可她没松开。她反而抓得更紧。石头越亮,她的眼睛也越亮。

    “轰!”

    一股极强的力量从她身上炸开。

    门外的管理人员冲了进来。

    墙壁已经凹进去了。

    不是裂。

    是凹。

    像被一柄看不到的大锤正面砸中。萨麦尔站在中间。那块元石已经消失。金色的光正从她掌心极慢极慢地熄灭。

    “数据……数据乱了。”

    管理人员盯着仪器。

    “不可能。这是第一城区研究所送来的新机。测力量上限是普通旧机的十倍。怎么会乱?”

    “也许坏了。”另一个人说。

    “哪有那么容易坏!”

    “可这数值……你自己看。”

    仪器最后一闪。

    上面跳出一行极杂极乱的数字。

    萨麦尔没看见。

    她只是站在那团还没散尽的光里,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

    “我好像……握住了什么。”她说。

    “不是石头。”她说,“是锤子。”

    “很大很大的锤子。”

    “像我从前不认识它。它也等了我很久。”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轻轻发抖。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