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1 > 27. 拯救或解放
    三天前。

    潇静的第一小队还没靠近希斯塔,就先看见了它的烟。

    不是那种从炊烟里升起来的、让人安心的灰。而是一种极浓极厚的、从几十根铁色烟囱里同时滚出来的黑。它们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把北边一整片天都抹得发黄。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空气里全是铁锈、机油和某种极淡极苦的化学味。像站在一口不会沸腾、但永远冒着酸气的旧锅边。

    “这就是希斯塔吗?”她身后一个年轻队员低声说。

    “还有几里路。”潇静说,“已经能闻到了。”

    她低下头。

    她脚下踩着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干净的土。沙粒很粗,颜色发灰,里面夹着一些像煤渣一样的黑色颗粒。河水从前面不远处流过。那水不是蓝的,也不是清的。是一种很沉很暗的绿。绿得不像水,像谁把一桶生了霉的油漆倒进了河里。

    几片枯叶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被黏住了。

    “这河是死的。”潇静说。

    “不是死的。”有队员说,“比死还难闻。”

    潇静没接话。

    她只是继续朝前走。

    黄沙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什么在提醒他们,已经踏进了这座城最外面的一层皮。

    这时,一个村民看见他们。

    那是个很瘦的中年人。脸被风吹得极干,眼睛深陷。他先是一愣,然后像想起什么极可怕的事,连滚带爬地朝村口跑。

    “来人!他们又来了!又有人来了!”

    他一边跑,一边拼命摇一口挂在木架上的旧钟。

    “当——!”

    “当——!”

    “当——!”

    那钟声极乱。

    像从一口快破掉的铁筒里硬敲出来的。

    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不是士兵,也不是青壮。是几个更瘦更老的人。他们拿着锄头、木棍,还有半截铁锹。衣服破得不像话,脚上裹着烂布。有人连站都站不直。

    “你们又是来收税的是不是!”一个带头的男人冲潇静喊,“我们没钱了!一颗粮都没有了!你们滚!赶紧给我滚!”

    潇静没动。

    “我们不是来收税的。”她说。

    “那你们来干什么?”男人说。

    “只是路过,想在这里停一停。”潇静说。

    “停?”男人像听到什么极荒唐的话,“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像能留人过夜的样子吗?你们自己看!我们地里什么都不长了。那条河把他们工厂里的脏水全排过来。庄稼早死光了。村子快断粮一个星期了。你跟我们说只是停一停?你骗谁!”

    潇静没有急着回话。

    她慢慢扫过面前这些人。

    有一个老人缩在木栅栏后,只露出半张脸。一个极小的孩子坐在地上,手腕细得像两根树枝。几只鸡早就没了。几间房连门板都不全。风一吹,到处都像要散。

    “那你们平时怎么办?”潇静问。

    “能怎么办?”男人说,“等死。或者等他们再把我们拉走。”

    “他们总是来吗?”潇静问。

    “来的都是带枪的。不是要粮,就是要人。”男人说,“前些天我们拿石头扔他们。结果第二天军队就下来了。把年轻力壮的,全抓去城里做苦工。连刚生完孩子的都不放过。”

    “孩子呢?”潇静问。

    “在村里。她娘被拖上车,再没回来。”男人说。

    他低下头。

    “我们不是不想打。我们是打不过。打不过,就只能被人这样一点一点地吃。”

    潇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

    “把粮食都拿出来。”她对自己的队员说。

    “队长……”有人犹豫。

    “拿出来。”她说。

    几袋粮食被搬到村口。

    那些村民一开始没敢动。他们像在看什么会咬人的东西。直至少个很小的孩子先跑过去,抱住一袋比他人还大的粮,又哭又笑。

    “这些……”带头的男人声音忽然哽住了,“给我们的?”

    “给你们的。”潇静说。

    “为什么?”男人说,“你们究竟是谁?这年头,怎么还有人愿意把粮食分给快死的村子?”

    “我们不是圣人。”潇静说,“我们只是一群想为这片大地找点光的人。”

    男人跪下了。

    不是被谁逼的。

    是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听过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了。

    “谢谢。”他说。

    “求你们。我们想跟你们走。我们不想再等下去了。”

    “我们就是来打希斯塔的。”潇静说。

    “可我们对城里的路不熟。”她说,“你能帮我们吗?”

    “我熟。”男人说,“我就是在那里做工的。后来实在受不住,跑了出来。城里几层,哪里有人把守,哪里有小路,我都知道一点。”

    “好。”潇静说。

    她抬头,朝天上放了一颗信号弹。

    那颗极亮极红的火星一直升到灰黄色的天顶,又慢慢落下。

    “我们进希斯塔。”她说。

    她没有流一滴血,就赢下了村庄。

    可她知道,真正的血,才刚刚开始。

    ---

    城西。

    阿丽娜带着第二队,走到了河上游。

    这里的景象和潇静那边完全不一样。

    水很清。

    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子,和几尾银鳞小鱼。风也不臭。甚至还有一点点从高处飘下来的、像某种花叶被太阳晒过后的淡香。可阿丽娜一点也不喜欢。

    “这里太静了。”她说。

    “不是静。”旁边的人说,“是没人。”

    她们面前,是一排排装饰华丽的房子。

    白墙,大柱,喷泉。门前的石阶擦得发亮。每栋楼都离得很远,像生怕被谁听见里面的笑声。

    “有钱人。”阿丽娜低声说。

    “比城中心还像有钱人。”她走到一扇大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没马上开。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从侧门走出来。那人很高,脸极方。看见阿丽娜一行人,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换上一种极不耐烦的表情。

    “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哪吗?这里不是你们这种人能站的地方。”

    “我们不能站?”阿丽娜说,“那谁能站?”

    “少废话。”保安说,“再不走,我叫人了。”

    “我就在这儿站两天。”阿丽娜说,“顺便问你几个问题。”

    “问什么?”保安说。

    “这城里的路怎么走。哪个口子能进到中间去。还有,这上面的人,是不是都像你家主人一样,离了下面的人就活不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保安退了一步。

    “吵什么!”一个极肥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灰绸睡袍,头发盘得极高。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油,亮得能反光。她看了阿丽娜一眼,又朝她身后的人扫了一圈。

    “哪里来的脏东西?怎么不去工厂上班?是不是你手底下又放人跑了?”

    “不是我放跑的。”保安急着说。

    “那就是你不中用。”女人说。

    她朝阿丽娜扬了扬下巴。

    “你,长得还算周正。来我这儿当个佣人,保你比在下面一辈子强。”

    “佣人?”阿丽娜笑了一下。

    “对。包吃。晚上还能陪我。”那女人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阿丽娜慢慢收了笑。

    “我这双手,不是拿来伺候你的。”她说。

    “那是干什么的?”女人说。

    “杀你这种人。”阿丽娜说。

    保安一拳砸来。

    阿丽娜没躲。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抬起手,像捏住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虫,把保安的拳头捏在掌心。

    “就这点力气,也能在这里看门?”她问。

    “你……你……啊——!”

    保安跪下了。

    那女人瘫坐在地上,声音都变了。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啊。”阿丽娜歪了歪头。

    “曾经有个名字。可我不太喜欢了。现在我只知道,你们这些人吃得太饱了。饱到都忘了,下面那些快饿死的人,是谁养的你们。”

    她拔刀。

    刀光只一闪。

    那女人的表情还停在恐惧里,整个人已经朝后倒了下去。

    “真快。”阿丽娜说。

    她转过身,看着那一排排漂亮的房子。

    “都该烧。”她说。

    “可我的火,不是拿来点灯笼的。”

    她将刀插入脚边的地里。

    天忽然暗了。

    几道雷从云层里落下来,极准极狠地劈在那些房子上。大理石裂了,雕花柱断了,喷泉炸了。几个穿睡衣的男人从门里跑出来,衣服上全是火。

    阿丽娜像没看见。

    她只是朝前走。

    一个浑身烧得发黑的人扑到她脚边:“救救我!我有钱!我给你钱!很多很多钱!你要多少有多少!”

    阿丽娜蹲下来,极近地看他。

    “钱?”她说。

    “我见得太多了。多到能把这座城买下来。可钱买不回那些被你们丢进炉子里的人。”

    “你们身体里流出来的,真的是黑的。”

    她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刀光过后,一切又静下来。

    雷声还在很远的地方滚。

    像有人在天上敲一面没有皮的鼓。

    “走。”阿丽娜说,“去城里。”

    ---

    南边。

    叶莲娜的第三队比预想中慢了一些。

    她不是被挡住的。

    是被一幕接一幕的惨状拖住的。

    “快走!”一个极瘦的长官正拖着一个老人。

    那老人头发全白,背几乎弯到地上。衣服上全是灰。两条腿像两根被风吹得发颤的柴。他用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都翻开了。

    “长官!求你了!我已经七十多了!我干了五十五年!我昨天刚刚拿到批条!上面已经同意我退了!为什么还要抓我!”

    “同意?”那长官哼了一声,“他们同意他们的。我这儿没收到。你还能动,就给我去北边仓库掏粪。掏不动了再说。”

    “我掏不动了!我真的掏不动了啊!”

    “那就死那儿。”长官说。

    他抓住老人的后领,像拖一个破麻袋似的,把人往城市方向拖。

    叶莲娜跑了上去。

    她没拔刀。

    只是从旁边猛出一拳,把那个长官打翻在地。

    “谁!”那人想爬。

    叶莲娜没等。

    她又是一脚,正踹在他胸口。长官像个被踢翻的铁桶,滚出去几米远。

    “你没事吧?”叶莲娜扶起老人。

    “你……你打我?”那长官趴在地上,像还没明白过来。

    “打了。”叶莲娜说。

    “你会死的!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会让你死得比他还难看!”

    叶莲娜没说话。

    她只是走过去,一只手揪住那人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你们这种人。”她低声说,“我见得太多了。”

    “只会吃。只会抢。只会把好人往死里逼。”

    “我告诉你,在我们那儿,像你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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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都别想留。”

    刀光一落。

    血溅在灰黄色的地上。

    老人跪在地上,像已经哭不出来了。

    “谢谢你。”他说。

    “可他们还会来。还会再抓别的人。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跑不掉。”

    “不会了。”叶莲娜说。

    “为什么?”老人说。

    “因为我们来了。”叶莲娜说。

    她回过头。

    远处,村子里已经全是火。

    黑烟从几间草房上升起来,把半边天遮得更暗。几队穿着灰衣的长官从村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东西。有人在笑。笑声和婴儿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极难听的旧歌。

    “又烧了。”老人说。

    “他们总这样。说清理,其实是清人。人少了,粮食就多了。”

    “我恨他们。”叶莲娜说。

    “我也恨。”老人说,“可恨了五十五年,还是这样。”

    “那今天以后,会不一样。”叶莲娜说。

    她拖刀走向那几道正从村子里出来的人影。

    一个长官还在数手里的袋子,没看见她。

    “喂。”叶莲娜说。

    那人抬头。

    “你哪……”

    刀光。

    头落了。

    旁边另一个想拔刀,刀只抽出一半,胸口已经被从下而上划开。血像一道极黑极热的雨,浇在火里。

    “我们是来解放这座城的。”叶莲娜说。

    “你们犯下的,永远也还不了。”

    她砍下了第三个人的头,扔进那片火海。

    火更旺了。

    像把地底那些积了几十年的恨,全点着了。

    老人站在村口,望着这一切。

    他慢慢跪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这样……”他喃喃。

    叶莲娜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头,看天边。

    三颗信号弹几乎同时亮起。

    红,蓝,白。

    像三朵从黑云里硬生出来的花。

    “时候到了。”她说。

    “进希斯塔。”

    ---

    希斯塔内部。

    潇静跟着那个从村里逃出来的男人,从一条极窄极旧的暗道进了城。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进这座城市。

    不是从外面看它冒烟。

    而是从里面,闻它的肺。

    空气极厚,像被无数机器嚼过。硫磺、焦炭、废油、热蒸汽混在一起。潇静只吸了第一口,就皱了眉。她没说话,只是用手背轻轻压了压鼻。

    “不好受吧。”男人说。

    “嗯。”潇静说。

    “这还没到下面。”男人说,“越往下,味越重。住得最深的,连眼睛都常睁不开。”

    “这里为什么这么多层?”潇静问。

    “抽能源。”男人说,“这个城市为了省钱,直接把城市往下建。上去了还好。下面的人,等于每天都在毒里。”

    “得了病怎么办?”潇静问。

    “等死。”男人说,“或者等着被人拖走。他们不会要没有力气的人。拖走,就是处理。”

    “怎么处理?”潇静问。

    “你很快就知道了。”男人说。

    他们朝前走。

    几个巡逻卫兵从前面走过。他们没有发现潇静,只在一户人家的柜子前翻来翻去。

    一个老兵笑着说:“今晚又能去地底酒吧了。”

    新兵低声说:“我们这样不会被发现吗?”

    “发现又怎么样?”老兵说,“我说了算。在这里,谁有枪,谁就是道理。下面的人?工具罢了。不顺手就丢。”

    新兵没再说话。

    他翻到一张照片,看了一眼,随手丢在地上。又摸到一枚戒指,极快地塞进口袋。潇静没有出声。她只是从暗处走了出来。

    “长官。”她叫了一声。

    老兵回头。

    他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

    “哪来的小妞?不在工厂里待着,跑这儿来……”

    话没说完。

    他的头已经从脖子上掉了下来。

    新兵僵住了。

    他手上的戒指“叮”地掉在地上。

    “指挥部在哪?”潇静问。

    “在……在中央区……一座很高很高的塔……叫希斯塔……是老板们建的……”新兵抖得厉害。

    “说清楚点。”潇静说。

    “我……我也没去过……我只知道他们叫它希斯塔。都说那是这座城最高的地方。”

    “好。”潇静说。

    她转身。

    “等等。”新兵说。

    “你不杀我?”

    “不杀。”潇静说,“你还不算坏透了。”

    “谢谢!谢谢!”新兵跪了下来。

    潇静没再看他。

    她继续朝前走。

    立交桥下,赫默跳了下来。

    不是第一次见她。

    可这次,潇静还是伸出了手。

    “别怕。”她说。

    “我会当你的亲人。一直当到你不再需要我为止。”

    “为什么?”赫默说,“我们根本没有关系。”

    “有关系。”潇静说,“我们都是被这座城压过的人。我们有同一个敌人,也有同一个明天。”

    “我要打。”赫默说。

    “我要为我爸爸、妈妈、哥哥打。要为所有在这里活着和死了的人打。”

    “好。”潇静说,“那就走吧。”

    她拉着赫默,朝那座叫希斯塔的塔走去。

    天越来越黑。

    烟越来越浓。

    可她的眼睛,已经亮得不像这个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