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月初,在一片秾粹的夏日盛景之下,家眷所在的队伍到达长安。
李世民于洛阳战场回师长安刚刚三日,军中还有许多要务需要处理,当一队侍卫马队,将太原女眷抵达皇城的消息传告他时,他原本凝重的眉宇立即明朗,迫不及待的向一旁的殷开山,刘弘基等人简单交代几句,将手中军务暂交兄长建成,跨上骏马,向玄武门急急切切的奔驰而去。
朱羽华盖车驾徐徐驶过敞阔的朱雀街,从玄武门驶入皇城,车中弗能揭开垂在车前的红锦珠蕙软帘,一眼就从人群中快速寻找到他。隐含着一丝疑虑的脸庞,立即漾起柔柔笑意,从脸庞直至心底。可是她笑容很快凝滞。一名身着华服美丽的妇人,羞涩的躲避在李世民身后,长袍广袖之下依旧难掩她隆起的小腹,很显然她已身怀有孕,临盆在即。
略望一眼,已然明了一切。一路之上她不是没想过这种情况,猝然相见,内心中却不能如她预期的平静,心中原有的疑虑愈加深弥。但她多年养成的个性使她在外人面前,很少会浮现出强烈的感情流露,无论是喜悦还是悲哀她都不会有太强烈的表达。眼下所起的小小波澜,很快就被她平复下去。在车架稳妥的停在白玉石台阶之前已然回复平静。
自从太原起兵之日伊始至今,两人分别已经整整十个月,是自婚后最长久的分别时间。重逢的喜悦之下,李世民神色激越,挣脱三娘的牵拉,快步走至车驾旁,一跃上车。
透过朱红璎珞珠帘,隐约可见车内弗能,安然端坐与米色象牙坐蓐之上。
弗能在身侧侍女搀扶下缓缓起身,翩跹步出车外,头上珠翠飞舞颤动,端凝立于他眼前,微微含笑。他亦不顾及众女眷的在场,朗笑从侍女手中牵过弗能之手,扶持她下车。同时,后面车驾之上李渊的数位妾室亦陆续下车。
姨娘万氏、以及李渊新宠妾室,建成新宠妾室等迎上前来,各人皆欢声笑语,头上珠翠金饰耀眼,身上披帛罗裙随风而舞。
万姨娘首当其冲为新人旧人相互介绍,一一寒暄。
及至到了云裳身前,万姨娘拉着弗能祝贺:“恭喜贺喜,此是承乾殿内宫人,二郎侍妾,腹中已有将近九个月的身孕,大人望孙心切,若是能生下儿子,大人必定高兴。”
听到万姨娘介绍自己,云裳怯怯走近,至弗能身前盈盈下拜敛衽一福行礼道:“婢妾见过夫人,夫人万福。”
她身形已经十分臃肿,行礼之间已经失去了原本应该有的袅娜体态。
弗能云裳含笑颔首:“有劳你了。”
亲眷们叙礼毕后,各自归宫。李世民带弗能一起回承乾殿暂歇,晚些时候宫内还有接风洗尘团圆之宴。
及至到了承乾殿,燕支、绿衣等众侍妾业已在门前等候。等弗能下舆,具向二人行礼如仪。弗能依旧如前,微笑点头回礼,既不过分客气亲热,亦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二人入殿。她抬首四顾,承乾殿高广深厚,气宇恢宏,雕梁画栋,前所未见。过于高深的殿宇使得身处其中的人都显得渺小。堂内空旷,虽火焰似的朱红漆满整个大殿,却亦不能改变它的幽深寒冷,使得初夏的节气,甫一入殿,还能感觉到丝丝凉意。不过堂内沙盘地图,书案笔架,依稀如往日模样,使她在全然陌生的情况下略微感到一丝熟悉的温暖。
弗能只顾转首四顾大殿,李世民则轻揽她,笑看她探究的寻视他们日后的居所。
“殿下宽衣吧!”燕支于人丛中脱颖而出含笑建议。
李世民此时还身着甲胄,听闻燕支之言,便“嗯”了一声,点头表示同意。
弗能闻言习惯性的上前准备为他解衣,甫一回身却见燕支嫣然一笑,道:“夫人,还是让奴婢来吧,平日都是奴婢做惯了的,恐怕夫人做不来。”
言毕,莲步轻移,走到李世民面前。纤手引指在李世民前胸,缓缓解开护胸系带。
甲胄无论是穿着还是脱卸都十分繁琐,绿衣等众侍婢见了,便围上来给李世民脱卸。
李世民一面展开手脚站立不动,任由侍婢们卸甲。两名侍女分别跪在左右卸护膝,两名屈身立在身前左右些护肘,两名立于身后左右侧卸肩甲。一面越过众人看着弗能向众人道:“你们不知道,从前在太原,这些都是夫人帮我做的。”
“哦?”燕支闻言抬首,平视李世民双眸,嫣然一笑,露出夏衫衣领上一节白腻修长的脖颈,“是吗?那日后还是由奴婢代劳吧。夫人尊贵,岂能做这些粗活!”
李世民今日心情出奇的好,呵呵而笑点头沉吟:“说的有理……”
他们轻声交谈,和风细雨般的亲密无声流溢。弗能独立于那花团锦簇的丰艳色彩之外,突感这金碧辉煌的周围一切皆晦暗下来,只有李世民所在,耀眼刺目到令人不能迎视。而此刻,自己又是如此多余。
“曾经”她听他说,“日后”她又如此说——而他没有反对。难道他们已经许下将来的某种承诺?她反复寻思,耳边的欢声笑语,周围的艳美人物,四壁上的书画,刀箭,雕镂玉砌——轮番回旋在眼前。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根本分不清景象。
李世民更衣之后向她走近,自她身后拥住她,吻在她耳垂上道:“洗漱休息一下吧,一会儿还有家宴……”
甫一靠近,弗能便如触火一般立即离开。李世民大感讶异,:“你怎么了?”
她有些心神不宁,匆匆掩饰:“没什么……我……有些累了……”
李世民闻言再度展颜,含笑挥手,命侍婢上前服侍。
她深深吸了其口气,努力使心神重复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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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侍婢服侍之下,弗能脱去花钿礼衣——这还是他们成婚时的礼服,到目前为止,是她最隆重的服饰了。四年前成婚之时,她刚刚十三岁,小小的身子,被这隆重礼衣压得几乎抬不起头。而如今,穿在身上唯觉高贵,不再是个负担了。
李世民轻抚礼衣上的纹饰,陷于回忆,眸光变得愈加柔和。
“你长高了,而且更好看了。”他轻握她手,如此说。
“那很好啊。”她似乎听不出他陷于回忆的口吻,只注意自己更衣换装,抽出手臂。
褪衣之后,她身着绛色罗裙,盘膝坐于紫檀木嵌大理石榻上所铺的锦褥之上,任由侍女紫梗摘去头上花枝首饰。而后莺晤取过一大条白色棉帕,将弗能身前围住。侍书捧起铜盆高举过额。入画上前退下弗能两臂所戴的金镯,挽起衣袖,露出她两臂。
她臂上肌肤方一暴露于空气之中,便隐隐激起惊异之声,一如她此刻纤手探入盆中清水,所激起的微微涟漪。
弗能纤手在金盆中微微涤荡几下,而后复又坐直,牵出左臂,搁于铜盆之侧,掌心向上,垂目凝神静静等待,身后香炉内龙涎香香烟缭绕,如一尊静坐菩萨。
莺晤立即托起一个圆形鎏金镂刻小盒,揭开盒盖,中部有一横隔将圆盒等分为两部,一边是一粒一粒如豆大的碧绿珠子,一边则放着一柄同样鎏金却无纹饰的寸许小匙。莺晤取出小匙,舀起一粒碧绿澡豆珠置于弗能粉色掌心。弗能收臂回铜盆中心,而后抬起原本置于水中的右手。纤手倒垂,一滴滴透明水珠,便于中指积蓄而后滴下,汇聚在左手掌心之中。掌内碧绿澡豆渐渐化开,成为粉色玉石红岩之内的一汪碧潭。弗能将掌心合起,而后低首,掌敷于面,轻轻按摩揉动片刻,就水洗涤。最后接过莺晤递来的棉帕,拭去多余水渍,仰首。
殿内立时响起暗暗惊呼——她肌肤之细白实为罕见。
弗能向紫梗跪地高高擎起的一方双鸾双兽纹大铜镜中,略看几眼。觉得无有不妥,便草草收回视线。原本静止的脸上勉力牵出淡淡笑意,笑看李世民。
他这一路看着她换装,久违了的以往温馨奇妮场景,已经陷于时间的恍惚之中。而后,她出水的面容,相识而又不仅仅是记忆中模样——比原先瘦削许多,含笑的熟悉容颜,却弥漫的谈谈哀愁。有别于往日眉目活泛,含颦带嗔的娇俏。
李世民不无怜惜的看她,轻抚上她脸道:“你怎么了,为何显得如此郁郁……”
弗能垂目,悠悠回答:“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下……”
“那好!”他道。
扬手挥退众人,轻拥她入怀。他此刻甲胄退却身着绯色窄袖夏衣,只觉得她身上冰凉。弗能任他拥抱,静静感受他身上传来的温暖,而素净的脸庞总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