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文德皇后 > 26. 第六节 血战霍邑
    李渊起兵的消息一传到长安,留守长安的代王杨侑年仅十三岁,在大臣的建议下,派遣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屯驻霍邑;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驻守河东,阻截李渊西进.李渊大军行至霍邑西北五十里的雀鼠谷,时逢秋雨,道路泥泞难以行军,不得不驻扎于贾胡堡。

    秋雨延绵,久降不停,拖延了进军的进度。随军携带的粮草即将用尽,而后方增运的的军粮又为秋雨所阻,迟迟未能到达。军中便开始谣传是因为刘武周联合突厥南下攻打太原,才使得粮草延误。真假如何一时又不能辨其真伪,而霍邑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军心就有些不安。

    面对军中的低迷情绪,李渊召集诸将商讨对策。裴寂首先出列陈情:“前方霍邑、河东都为坚城,宋老生,屈突通据险固守,不可能轻易便攻下。而后放太原又时时遭受突厥、刘武周、李密的等势力的多方威胁,时时可能被攻克,届时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情况险峻。为今之计为妥善起见,不如回师太原,更图后举。”

    位列于裴寂身前的李世民,听他一遇挫折便不思进取,只知保守,立即出言反对:“刘武周自称天子,位极而自满。突厥与刘武周表面上相互依附,实际不过也是为了培植中原反隋势力,并不想放任刘武周做大,定然不会同意刘武周纵兵入侵太原之举。且朝廷既然已经知道唐国举兵意在长安,骁将精兵布防于眼前。假如我们贸然退兵回师,军中士卒不知就里,定然自相惊扰,更相恐动。届时军心大乱,刘武周即便没有突厥的同谋也会兴兵而至,后方宋老生、屈突通之追兵即来。届时真的是还无所入,往无所之,败亡接踵而至。

    建成亦赞同二弟的观点,兄弟二人力劝父亲。

    军中其他臣僚,亦有支持裴寂所言撤军的亦有支持建成、世民兄弟两等待秋雨过后准备攻打霍邑城的,你言我语各执一词,各陈利弊。

    李渊性格保守持重,虽然觉得两个儿子所言甚为有理,可是面对已经延绵一个月的秋雨,进军受阻,后方又顾虑重重,只觉得前途茫茫不可预测,最终接受裴寂的建议,下令班师退回太原再议。

    李建成虽然反对裴寂的建议,无奈李渊决心已定,父命不可违,只好下令左军开拔。

    李世民个性坚持,面对困境从不轻言放弃,即便那是父亲的严令,亦是不会转还。虽然左军已经出发,却依旧严令右军安营,不得开拔。自己则准备趁入夜之后,裴寂等人不在李渊身侧,干扰其决意之时,再次入军帐向李渊进谏。

    漆黑雨幕中,李世民身披蓑衣,涉水行至李渊寝帐前,守在帐前的侍卫见有人靠近帐门,便伸出长枪交叉着格在门前阻拦。一面喝道:“大将军帅帐,来者何人!”

    李世民自报姓名:“右都督敦煌公李世民求见大将军!”

    侍卫依旧不放,答道:“右都督请回吧,大将军已经就寝,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李世民闻言恼怒喝令:“我有要事禀报大将军,尔等只管通传,大将军必会见我。”

    守在帐前士卒却异常坚持:“大将军下令:任何事情明日一早再议,不准我等放任何人入帐,亦不准我等擅入打扰,否则我等就是死罪。我等军令在身,不敢不从,请大都督不要为难在下!”

    看来父亲是了然自己要趁夜入帐进言,因而事先严令守帐侍卫不得通报的。即便为难他们亦是无用。李世民看视前方,李渊帐内漆黑一片,假如硬闯帅帐,若是平日他不是不敢,只是如今又有不同——帐内有侍妾侍寝,便不敢贸然闯入。但又不甘心就此放弃,一时之间在外进退不是。

    夜色之中,雨势渐大。大颗大颗的雨点打在他的头顶脸庞,顺着面部弧线流下,于他坚毅的下颌处积蓄成成串的无色透明水珠,滴落在身上所披蓑衣,最终于蓑衣下缘如注一般泻下,在他的雨靴周围形成一个水幕。

    他低头望向地面,正看见自己的双足在水幕包围之中,水幕之外,地面的积水在雨水打击下激荡,只有蓑衣底下的这一方小地稍微平稳一些,可是雨势一大,便失去了平稳,随同外围一起激荡。想到军队正陆续开拔,即便能够安然退回太原,最多只能做个如刘武周一样的贼盗,依附突厥,困于太原寸步难行,直到被一个大任之才吞并为止。不正是如同着水景一般,最终亦是要淹没于这个纷乱大势之下。

    想到迟早要面临的覆灭,不禁悲从中来。温热的泪水和着雨点流下,依旧有着温热的感觉,嘴唇尝到苦涩的味道。

    李世民任性的放纵内心情绪,继而放声大哭,越哭越痛,便不管不顾,索性解开蓑衣,坐与积水之中一任风雨扑打,嚎啕大哭起来。不管是否会惹得帐内的父亲雷霆大怒。

    帐中的李渊虽已就枕,却并未安眠。李渊深知李世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个性,特命守帐的侍卫严禁其入帐,以期次子自动放弃进言,开拔回师。不料片刻的沉寂之后,却听到帐外号哭之声。

    “好像是二公子的声音。”侍妾尹伽儿见李渊坐起,便也披衣起身,倚在李渊身侧倾听片刻,如此出言。

    “是二郎在哭……”黑暗中李渊微微颔首沉吟,如此回答侍妾,又像说给心底的自己听。

    见儿李世民如此嚎哭,李渊心绪烦躁,起先并不理会,依然抱持着他自动放弃的希望。而然,李世民却并不依其所想,帐外嚎哭不绝。

    时间一久,为人父之心不免不忍。

    “掌灯!”终于,李渊对傍在身侧的侍妾如此命令。

    迦儿闻言起身,黑暗中摸索到火种,吹燃,在管状火种顶上荧荧的暗火光中寻到灯台所在,凑近灯芯,粗棉线做成的灯芯头顶部已经燃烧发黑,下方白色的部分则迤逦在微黄的灯油之中。

    她原本是晋阳宫内掌灯宫人,燃灯是她一向熟识之事。每一次燃灯,她种是十分好奇为何小小的灯芯可以在炙热的焰火之下保存它原有的完整性,此时亦是如此。她带着疑惑看着她手底下黑色的灯芯一触到火种的暗火,蓝色的火苗便从顶部蹿起渐渐蔓延至整个露在灯油外的一节棉线,直至由小小的蓝点渐渐长大长高成橘红色的一缕长溜形的光焰。帐内一下升腾起一股暖意,她心尖亦似乎一下明朗而温暖。

    伽儿又接着点亮了帐内其他几盏油灯,而后优美的甩袖,熄灭手中的火种,目视李渊。

    “帐外号哭者何人?”李渊大声冲帐门外发问。

    侍卫立即高声回答:“是右都督!”。

    李世民闻言即从雨水中站起,以军阶称呼父亲:“大将军,是世民求见,有要事要同大将军商量……请大将军允许世民入帐禀报……”

    “今日晚了,我已经睡下,你回去吧。”李渊缓缓出言。

    “大人,儿真的是有重要事体与大人相商,事关重大,恳请大人见儿一面。”军阶不行便以家礼,“大人若是不见儿子,儿便一直在此守候……”

    听他最后近乎于耍赖的威胁,李渊心中不由为之一软,微微一笑,沉默良久终于还是让他入帐:“你进来吧。”

    李世民闻言,也不等左右收回格在帐前的长枪,自己上前双手一边一柄收了侍卫手中之枪,再将两枪合拢往右侧侍卫身上一推,进入帐内,出现在李渊眼前。

    李渊见儿子满身泥水,几乎同水人无异,忙向侍妾命道:“伽儿,你快去取干净布帛来给二郎擦拭雨水。”

    迦儿聪明伶俐,立即屈膝应了一声:“是!”便疾步跑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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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渊看着儿子如此不知自惜责怪道:“有什么事情不可以明日一早再说,你要在这样大雨中哭成这样!”

    尹迦儿取了干燥棉帕,走至李世民身侧,双手捧着奉至他眼前,轻声建议:“二公子,快擦擦头上雨水吧,小心着凉……”她出身微贱,只因姿容美丽,晋阳宫监裴寂选中,在李渊醉酒那夜侍寝。

    自从窦夫人过世之后,年近五旬的李渊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是伤感,精力亦顿然消减。也正是迦儿侍寝那夜过后,李渊下定起兵决心。也许权力是最好的不老神药,起兵伊始,他便自觉焕然一新,精力充沛赛过年轻之时。对尹迦儿这个出现在他人生转折点上的女人非比寻常,大加宠爱,甚至令她随军侍奉。

    对于迦儿而言,能够一举脱离晋阳宫掌灯宫人的命运,成为李渊新宠,虽谈不上一朝选为君王侧,为妃为后。但眼下李氏已经举旗,未来天下鹿死谁手,她是不是真的就无缘君侧,谁能知道呢?未来的变数实在太大了,然而她年轻,她的人生正是需要这样的变数——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十分清楚这点,也更明白在这个处处讲求门第的时代,出身微贱的她除了取悦自己夫君巩固自己地位之外,对夫君的三位成年嫡子的示好,寻找未来的可靠依恃亦是她人生的一大重点。

    李世民抬起一臂,格开父亲侍妾奉上的干净布帛,双膝踞地再次进谏:“今兵以义动,进战则克,退还则散,如何能够不急不悲?请大人收回撤军之命!”

    李渊无奈:“为父亦不是不知退兵之后的处境,只是眼前军粮已尽,后方粮草迟迟未来,不知真的是突厥刘武周入侵所致还是为大雨所阻——情况叵测呵……”

    李世民道:“时值金秋,行军一路上,禾黍披野,皆已成熟。即便太原的粮草不能赶到,我军亦不必为粮草发愁。诚如大人所言,霍邑虽为坚城,城墙高耸,我军没有制造攻城器械,若是攻城的确不能轻易攻克。可是大人也应该了解,宋老生轻浮急躁这一秉性。只要我军用激将之法恣意羞辱,以他的秉性必然不能忍耐,届时定然引兵出城与我军决战。只要宋老生出战,我军便必能将其攻克,大人应该有此信心。”

    李渊并不表示反对,李世民继续说道:“母亲说过,任何一项非凡的功业都不是能够轻易取得的,必然只有能够忍受常人不能忍受之痛苦,坚持住常人不能坚持的磨难,才能成就功业。大人奈何遇到眼前这点小小逆势便轻言放弃?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旦退却,再难更图发兵之举,大人此生夙愿亦不可能达成!更何况一旦回到太原,所募兵员散去,而朝廷的平叛之军到来,死亡之日近在眼前,更何谈丰功伟业?”

    李渊恍然惊觉撤军之后,后果的确不堪设想!沉吟道:“我儿言之有理,可是将命已发,大军已经开拔北归,如之奈何?”

    李世民见父亲态度有所缓和,当即转悲为喜,继续进言:“右军严而未发,左军虽然开拔了,计算路程应该并不遥远,我现在就去将他们追回,请父亲准许。”

    发上泠泠漓漓的雨水残渍顺着宽广的额头滴下,迷离眼目。李世民不时抬首擦拭,迫切期盼的目光却并未遭其阻挡,一瞬不瞬,殷殷期盼父亲的应允。

    李渊看着儿子,深思片刻终于点头答应。

    李世民喜形于色,拜谢之后几乎是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转身,冲进雨幕……

    李渊望着地下的一滩水渍,突然意识到什么,向帐外连声呼唤他小名。雨声浩大,声音淹没在暗夜雨幕里,已经叫唤不回。

    李渊急唤侍卫进来命道:“带上我的蓑衣,马上去追二郎,把蓑衣给他披上!”

    侍卫诺一声领命,冲进雨幕,向右军帅帐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