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士廉外出会客回来,路过院外,一时兴起欲一览园中雪景便提步入园,正好遇见弗能领着猞猁出园,一见舅舅立即脸红,头也不敢抬亦不见礼便匆匆跑去。高士廉微感不惑,提步入园,又见李世民独立于雪中秋千下,眸中不解之色更深。
见了高士廉李世民倒很是倘然,先躬身儒雅的作了一揖,而后立直,目视高士廉。
高士廉笑道:“原来是李家二郎,小厮真是不懂事,怎不引路,害的二郎误入花园。”
李世民从容说道:“是我不要他们领的,府中之路我已熟识,方才见观音妹妹在这里,所以进来说几句话。”俨然一副稔熟之态。
高士廉闻言诧异抚须看他问:“哦,二郎跟我家观音婢认识?”
李世民点点头说:“自幼便认识,只是期间有数年不见,数月之前才再次偶遇。”
高士廉身着青色袍服,虽年近四十却,面如冠玉儒雅非常,抚须凝视李世民片刻,之后引着李世民至堂中落座。他此前已经与李世民有过数面之缘,颇为欣赏唐国公以及夫人教子之风,这一次却是尤其认真审视,频频问他经史典籍,以及历朝当世兴亡成败之理。李世民谈古论今,毫不见语塞,其中许多见解,令高士廉颇为满意,频频颔首。两人相聚颇久,天色渐暗,直到不能不放客人回府,以免耽误出坊时辰,高士廉才站起身亲自送李世民出府。
李世民走后,高士廉依旧立在暮色四合的府门前思索良久,直到视线中他腰背挺直稳坐骏马上的身影消失在坊内十字街街口,才回身进府。之后径直走入嫡妻鲜于氏所居之正房,命侍婢去请妹妹高夫人。
等到高夫人到来,高士廉便询问弗能李世民幼年时的情景,并说:“此事至关重要,妹妹好好想一想。”
高夫人年约三十余,她这样的年纪本应该风华正茂,然而,她神色宁和与素净衣色一般平淡不惊,一双原本美丽的眼睛过早的黯淡无光,显得毫无神采,似乎是某种年深日久的刻骨哀痛,一直侵蚀着她美丽的容颜,使之失去一切容光,与一旁年长一些,但是精神奕奕的鲜于氏形成鲜明之照。
高夫人凝眉想了一想,不确定的说:“似乎有这样的事,不过那是五六年前的旧事……”
她幽幽的口吻透出她陷于回忆的恍惚,随着回忆,高夫人将当年长孙晟为自己庆生时,窦夫人带着李世民一同赴宴,宴席将结束时,长孙晟亲自领着李世民,无忌,弗能三个孩子从后院出来之事告知兄长。
她话说的断断续续,语速十分缓慢,似乎除了兄长所问之事,还有其他一些事一直不由自控的侵袭而来,打断她思路,而她则努力的抑制自己将它忆起,频频皱眉停顿。
高士廉知道那是妹妹短暂的人生中最为绚烂美丽的一段时刻,那时候的她在充满英雄气概丈夫的呵护和一双可爱儿女绕膝之下享受着为人妻人母的美满生活。与现在这个夫丧孀居中,寄居母家的妹妹实在是天渊之别。
高士廉一看妹妹刻骨哀伤的神色,顿时鼻尖酸楚,伸出右手,抚上她削薄的肩,黯然道:“都怪阿兄不好,当初不该为了家族的稳定,答应将你许配给长孙晟。”
高夫人回眸,含泪看了兄长片刻,微笑着清和的说:“世事难料,阿兄亦何须自怪?”说着,高夫人目光越过兄长,望向堂外远处天际,语中透着感慨:“妹妹从未觉得阿兄将我许配错了人,不仅是夫君,更在于两个孩子。”
言罢平静宁和的笑了,笑中母性的慈爱,如秋风拂过,扫尽阶下枯黄落叶一般,扫尽原本萦结在眉间的深深伤痛。
高士廉亦微笑点头道:“妹妹说的事,往事已矣,为兄不该再说这些无用之语。”
高夫人便接着道:“也就是弱龄孩子家一面之缘而已,再稀松平常不过了,阿兄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高士廉凝神思索便可,抬目向着高夫人朗朗而笑道:“为兄想将观音婢许配给李氏!”
一旁静听的鲜于氏欣喜非常,惊叫道:“自从妹妹回来之后,两个孩子可以说无依无靠,长孙家的那个畜生,是不会分给这两个孩子一点产业。李家豪门世族,若是能嫁入这样家族,可真是扬眉吐气。”
高夫人犹豫着道:“夫君在世时曾很是赞赏李世民,并想要同李氏联姻,但毕竟那时候孩子都很小,这许多年过去,不知品性如何?我并不奢望观音婢将来大富大贵,只是希望她能够一生美满安定。”
高士廉手抚美须看着高夫人朗朗而笑,俊逸儒雅仅随广袖一抬间无声流溢,很自自信地说道:“李世民其人,不仅仪表堂堂,更重要的是个性豪爽,我几次与他对话,他才思敏捷,见解独到,小小年纪已然体现出非凡之处,且心地纯净,完全没有时下贵族子弟不良风气,窦夫人教子之风名不虚传。”
高夫人闻言显得安慰,随即眸光一闪再度黯淡下来,说:“此事固然很好,只是如今欲同李氏联姻,恐怕很难——毕竟,孩子已经被逐离出府,失了父族倚靠,谁会愿意娶一个失了父族依靠的女子为妇?”言毕引帕拭去眼角新溢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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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沿袭魏晋门阀制度,士族大家之间相互通婚联姻,以增加家族助力。‘自古妻者,齐也’。婚配论的就是两家的家世。家世相当的人家,谁会愿意同失了父族依靠的孩子婚配?因此失去亲族依靠孩子,往往就要同低一级的家族婚配,从此便只能屈居在小世族中,再难翻身。弗能同无忌身系一线,若是弗能开此先河,无忌亦只能去小士族女为妻,前程尽毁。所以对弗能的婚事,高士廉一直很是谨慎,并为之烦恼。
高士廉闻言皱眉抚须沉吟片刻,道:“如今我们高氏总是单薄一些的,不过此事也并不是毫无余地——唐国公李渊和夫人窦氏都不是平常之辈,尤其是窦氏夫人,更是女中豪杰。想必不会有太多世俗之见。”
鲜于氏从旁插言道:“再者,若是李二公子真的喜欢我们观音婢,或许李家可以不那么介意孩子身世。一旦能同李氏联姻,不但无忌的前程可靠很多,就是对我们高家也增添一大助力!夫君你就为观音婢奔走奔走吧!”
高士廉看着妻子点点头,又道:“不过此事光由我出面还不够,还需要长孙家族一人出面,表示孩子背后还有长孙氏为靠山。”
高夫人问:“是谁?长孙炽?”
长孙炽乃是长孙晟兄长,长孙氏族长。当年安业欺负继母弱弟时,长孙炽并未以族长身份过多的回护他们母子,现时,她不确定长孙炽是否会相助此事。
高士廉颔首微笑道:“阿妹放心,我明日便去拜访长孙炽商议此事。若能促成这场婚事,受益的首当其冲便是长孙家族,我想他定不会放任不理。……当初为兄对不住你,害你半生无依,如果真能促成这场婚事,也算为兄对妹妹的一点补偿,或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让为兄不至于负妹妹太多。”
对于当年那场婚事,不论妹妹心意如何,高士廉都不可抑制的深深自责。正是因这份自责,迫使高士廉不仅将无忌兄妹视如己出,给他们远胜于自己孩儿的关爱,在影响其一生的婚姻大事上更是慎之又慎。更是不惜放下架子,上门拜会长孙炽,请他同自己一道向李氏提出联姻。
长孙炽年近七十,高瘦颀长,长须鹤颜,依稀有年轻时俊朗之姿,听闻家奴禀报高士廉门外候见,长孙炽立即更衣,亲自出门迎接。
寒暄之后,高士廉言简意赅道出此次前来目的,陈述利害关系,道明弗能虽寄养高府,不过始终是长孙家族之女,高氏毕竟是母族,此番联姻,受益者首当其冲便是长孙氏。终于说服长孙炽出面,携手派出媒妁前往李府提出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