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
此后,李世民同无忌时常往来,出入内室,毫无避讳,并总是在那日相遇的院门外顿足稍后,偶尔能听到院内女子娇呼,亦能看见头顶五色风鸢飞舞,却未曾再见到弗能身影,亦或是她清甜的声或是身着春衫的她的鸢都无一丝痕迹。一股无名的失落感漫到心间,随着时间的推逝,这种落寞不见消减反而愈加深弥,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孩罢了,他平日四处造访,偶遇女孩子亦是常有之事,却不知为何会如此牵肠挂肚?
他一向自负年少英武,往日所爱皆是良工骏马,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牵挂,而这种牵挂又是有别于任何一种弓马的喜好,也不是任何良工骏马所能取代。
春花尽落,夏日到来,杨广辽东一役进展颇为不顺,入夏之后,关注战事的急切心境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与精力,令他无暇思念其他。他不甘在都城等待,再次前往涿州第一时间获取战报,殷殷切切的盼望能够传来扭转乾坤的捷报。
然而,一切终归是事与愿违:不久即传来杨广征辽失败即将回师的消息。百万大军征战一个弹丸之国竟然以失败告终,帝国威严扫地,隋室在北方草原的赫赫威名也随之惨淡,而国内,自文帝杨坚起就实施的‘集富于国’之策,使得国库丰盈的同时,削弱了百姓自身所能拥有的财力,杨广更是仰仗国库中难以想象的财富大肆修建长城,开凿运河,兴建行宫。近四十年横征暴敛的结果是民心的必然流失,原本就尖锐的国内矛盾随着这一战的告败也显得越发严峻。
涿州城外冬雨漓漓,触目皆是清苦泥泞。他看着回师的隋军,严冬中身着单薄夏衣,衣衫褴褛瘦骨如柴,或三五结群相互扶持,或拄仗独自缓行,一样的是双目空茫对周身一切视而不见呆滞神色,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饥冻之苦竟令他们丢弃了军人的尊严,而他们不过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兵卒,尚有数十万精兵死在辽水之畔,魂骨不得归乡,这又是一种怎样的哀婉?
朝廷为何连战场上士卒最起码的衣食都不能保证?熊熊怒火在他心中燃烧,他强忍悲愤亲自下马,向沿途兵卒询问辽东战况,却是人人呆滞,对他的提问置若罔闻,只是机械式的微微偏开一步绕过他这个阻挡物继续前行,继续寂静无声的从远处浑浊灰色的山坳中来,又悄无声息地向城墙走近,走进那同样灰败的所在。
眼前所见与自己当初设想全然相异,泪水翻涌终于有些许明白母亲当初为何会许他亲临涿州。纵马狂奔一行数日赶回家中,便伏在母亲怀里悲愤大哭。
窦夫人神色平静,良久叹息了一声说:“唉,可怜数十万男儿,数十万家庭……”语中却是无限的悠悠怅惘。良久,一抹冥冥之光在她目中升起,她坚定的凝视着膝上儿子,说道:“一个人,一个国家行事用兵,有美好的动机愿景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与之相比配的实际行动之能。今日之战你须铭记于心,好好想想皇帝为什么会败!”他看着母亲满含期待的认真神色,一时不解,只是牢牢的记下。
他的失望可想而知,再次前来高府,已经是初冬时节。萧索的节气,亦如此刻心境,消除了所有春日痕迹,就连那一株千叶桃树亦是花叶尽落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枝桠。那个枝桠曾经捉弄过她的宠物,一个和她一样灵气可爱的猞猁。
几月过去,想来它也长大了吧,不知是否还跟在她身边?这么想着,不觉停步……
枝桠晃动,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吼。他心念微动,放眼一看,便见一只黄色大猫在落尽枝叶的花树上闪过,迅速消失在树枝越过女墙的彼端。
那猫状的皮毛花色让他一眼便认出它是什么了——从眸光到心尖刹那明亮。
李世民踏进院门沿女墙走去,此是高府花园,虽不似自己府中花园广大恢宏,却是柳榭亭台,古朴精雅,别有一番精致趣味。大步绕过山石来到院中一隅,便见了那树千叶桃树,这是一株老树了,树高三丈有余,落尽花叶的枯干呈伞状立在淡青色的天日里,树下架着一副秋千,千索微漾,一个冬装少女,坐在秋千之上。她身着白狐斗篷,一手抱着小小紫铜手炉,一手抚在千索之上,垂着头以足点地微微的荡着,显得百无聊赖。
不知坐了多少时候,身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细雪,而那只“大猫”便蹲在她身侧,悠闲地晃动着它粗短尾巴。
时隔数月,再次见她,方才心中的不快顿时一扫而空。
李世民微笑走近,立在她身前。良久,距离上的入侵才引起她注意,猝然抬首,她原本黯然的眸光瞬间明亮,眼角眉梢喜色鲜明。
“怎么是你?”他听她很是惊讶欣喜的问,语调依旧如前清脆悦耳。
他闻言,唇角上扬无声的笑了,垂目澹澹看她,问:“许久没见了,还生气吗?”一面走近她,轻推绳索。猞猁受惊动从架上跳下,对着李世民拱起后背,发出警告讯号。——它已然长大了许多。
此话似乎提醒她想起那日的不快,弗能双睫一闪,看他今日所穿之靴,说:“你快走吧,小心‘大将军’又咬你!这回你大可放心,它一定不会再咬你靴子了!”
他今日言行礼貌有节,与上回之景大异,弗能微感诧异,她毕竟还是很有顾忌,转首看看周围,复又看着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道:“你放我下来,我要出去了,这样不好。”
他现在心境颇佳,并不想就此放她回去,因而手中轻推绳索的动作依旧不止,微笑:“我们许久未见,何必急着走呢?你小时候可不是这般的。”
:“为什么,你是怕有人看见吗?看见又怎样!”他想,他会娶她的,等过了三弟玄霸的丧期,他便向父母提出此事,他要将她接回家中。
听他说起“小时候”,仰起脸看他,咬咬唇,似乎经过一番挣扎,终于不再说走,低下头去,任他轻推,随着她螓首低垂,头上雪白狐帽便随着她仰首徐徐滑落,堆于她垂髻下触着她粉色的耳。
她启口,低声问:“你真是黑天……李家二公子么?可你那天为什么……”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他一手负于身后,笔直站立,片片飘雪之中,回忆那日初遇:“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你因为怕猞猁躲在花丛里,我救了你出来,之后我们去看鹰,你父亲教授我骑射,之后我跟父母外出赴任,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回来长安,也不知你家中发生之事——再之后,就是那天,我来找无忌,再次见到你……我分明是认得你的,因为太久没见想逗你开心……不想却把你弄哭了……”他的口气如同从回忆里走来,时断时续,最后是颇为懊恼。
弗能全程默然无语,垂首静听,却不知为何双颊已泛起粉色浮云。
李世民垂目看她,见她虽不说话亦不表示任何反感情绪,便继续说道:“自那一天之后,我又来了好几次,竟都没见着你。之后前线不利消息连连传来……我也就很烦恼,无心顾及其他……”
似乎他此后来了多遍,都是为了自己,而听他说道最后几句,语调渐渐变得低沉,声音越来越粘滞。
李世民仰首略清一清声,抬首之间一想到这场浩大的战役,失意落寞便又袭上他心,无论是声音还是底气,都有别于那日的意气风发:“此次征辽,我军总兵力一百一十三万,馈运民夫两百万,前后共计三百万众结果,有半数多人根本不能上战场——皇帝治军无方,将残酷战事当做巡幸,带着后宫百僚赴前线。光是皇室辱簿仪仗,近卫亲军,就有将近十万之众。这些人在前线除了给后方造成粮草后勤的压力,对于整个战事根本无所作为。他又下命,所有前线用兵都要先层层上报请示他本人,经过他批复而后行,而战场之上,机会稍纵即逝,良机不断错失,冬季却已经来临。辽东苦寒之地,又无城池可做将士过冬的遮蔽,我军只能撤军。三百万人占了全国总人口十分之二,几乎是所有青壮年,结果铩羽而归。三十万将士战死辽东,无人收尸,埋骨他乡……想我堂堂中原帝国,幅员之广不是任何周边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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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比拟的!竟然败于小小弹丸之国,国威尽失。”
他双眉紧蹙,神情冷峻大异于前翻花影之下那份轻松明快,语气雄浑显然愤恨不已,收臂重重扣在腰间所配横刀刀柄上。
横刀出鞘,寒光流泻。
弗能一路听他言语,脸上红晕早已全褪,避开他刀剑寒光,抬眼望向他脸,却正好遇见他此刻并不比刀光黯淡的凶狠目光,口气歹恶继续议政:“皇帝自以为文才武德天下第一,因而妒贤嫉能刚愎自用。国内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国外国威尽失,突厥高丽蠢蠢欲动,如此愚暴之人何以为君?”
此言可以说是藐视君上真真犯下“大不敬”之罪,一旦传到皇帝耳中,岂不是杀生之祸?然而他毫无自觉,神情之冷峻严刻,目光之凶狠歹恶令人望之胆寒!她是不喜欢他那副怡然自得的自负神态的,如今见了此景,却是更不愿见此时此境之下,溢满无尽遗憾和恼恨的他,犹豫片刻,终还是轻轻说道:“你不要这样……”
李世民闻之,抬目看她,意识到自己此刻严峻的脸色可能吓着她了,有些懊然地收刀入鞘,勉强牵出一丝笑意道:“我不应该同你讲这些无谓之事,也许你并不喜欢听。”
“我不会!”弗能立即不假思索回答,刚一出言,似乎为自己的贸然行为感到惊异,顿了一顿,补充道:“我并未觉得这是无谓之事,只是……君上一向自视甚高而又疑心颇重,你这样说他,他若是知道岂能干休?”她说着便低下头去,煞白的肌肤上,又微微绽出两抹微红。
感觉到她关心已然是意外之喜,李世民淡然微笑,已经不再如方才的勉强,确是虽淡而存的一抹笑意,由唇角到心间如涟漪渐渐漾开:“你放心,我不会同外人去说……”
弗能再次抬首,郁然的感叹:“我们无力改变什么,圣躬乾纲独断排斥忠良而喜好佞臣。对于君上的过失即便朝中重臣都不敢直言进谏,何况于我们?战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你也不必太过悲愤,我们现在都十分年少,与其沉浸在悲愤中徒增神伤,不如暂且先独善其身。古语常言‘修身、齐家、治国、然后平天下’。我们不如先做好第一步?你可觉得呢?君上年已五旬,等我们成人了,君上说不定已经仙逝,新君或许是个明君,到时候我们如今所积攒的学识胸襟便有用武之地……”
李世民静静听完微笑看她,道:“你的分析却很在理,看得出来你读过许多书文,难不成你真的想将来也能如男子一般为官?”
弗能一叹:“我只不过不想光阴虚度而已,人事变化太多,什么都可能瞬间改变,我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无所之至了。”
李世民道:“你为何如此悲观?我不喜欢这样的你。以前那样不好么。”还是因为父亲过世的原因吧。
她低下头去,而后便是沉默。对那段事,她似乎并不想提起。
他本想出言安慰她,想想她幼年丧父遭兄长驱逐这样的经历他完全未曾经历,语言的安慰实在微不足道,最后还是作罢,只站在她身后,为她挡去大部分落雪。
周身白雪茫茫,耳边一片空寂,雪花片片飘落,落在地上已经积霜的干枯草地之上,在冬雪空寂中无言相立,却没有丝毫尴尬局促之感……
良久,她轻声说道:“我出来很久了,要回去了……”
话音方落,突然传来人声……
弗能惊觉,慌忙转身向他急道:“有人来了,你快放我下来。”
李世民闻言当即阻了秋千,弗能牵起裙摆从秋千上慌张跳下轻声唤过猞猁,提着裙子颤颤巍巍向外跑去。
及至到了山石边,依旧回首望他一眼,行色匆匆,遗下浮光掠影的惊鸿一瞥消逝了身影。
李世民看着她离去,立在原地,仰望一空灰色的苍穹,胸怀畅然。不知为何,每次见他中能消去自己坏心境。
伫立片刻,听见脚步声近,不但不躲避反而大方立于原地等待,直到一名青衣儒雅文士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