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长孙氏同高氏所派媒妁出门后,窦夫人询问李渊之意如何。
李渊年约五旬,不算老迈,脸上却布满道道或深或浅的褶皱,与满面的红光显得很是不符。为了这脸上的皱纹,曾经还深陷郁闷……
大业初年,杨广继位不久,生性多疑的他对关陇军事旧家的忌惮比父亲更甚,就连对拥立自己登上储位立下大功的杨素亦如是。杨素忧惧患病,因害怕祸及家人却不敢用药,以求速死。并于不久后病逝,家人也如他所愿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得到略怀愧疚的杨广的优待。对于自己这个关陇核心家族出身的表兄李渊,杨广显然没有如父母一样的亲情牵挂,李渊便也屡次受疑,以及明朝暗讽的试探。
一次宴席,杨广当众取笑李渊满面的皱纹以及看上去松弛的牙床下颚没有大丈夫刚毅之气,反而像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太婆,并戏谑他为“阿婆面”。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顿时哄然大笑。
对于男子而言,嘲笑他像个妇人,已经是一种严重侮辱,更何况是出身军事家族,身居高爵的李渊?李渊郁闷之极,却不敢显露些许不快,努力维持笑脸相对。大有皇帝要打我左脸,我要把右脸也要贴上去之势,否则,杨广即会不乐,认为我已天子之威,同你开一个小小玩笑,是表示对你的亲近,你身为人臣,竟然摆出一副臭脸给皇帝看,胆大妄为一定又不臣之心!
陪完小心的李渊回到家中也难以排释方才所受之辱,唉声叹气,夫人窦氏见此自然然而询问何故。
听完丈夫唉声叹气的抱怨,窦夫人不但不表示愤怒,反而为此高兴不已。李渊不解,夫人含笑娓娓道来:“公乃唐国公,阿婆既是堂主,堂主既是唐主。这不是皇帝也预言到公将要为唐国之主吗?你看这才过了几年,天下纷乱便没有息止过,杨坚代周自立,杨氏从此成为皇族,看起来风光无限,可哪里是什么光耀之事?不过也是欺负孤儿寡母罢了。杨氏父子对关陇旧家从来未曾放过心,大肆屠杀,为什么——因为他们心虚——杨氏不过是十二大将军之一,哪有国公李氏西魏八大国柱之一,除了宇文泰和元欣之外,在所有领大将军的六国柱中,排名第一来的尊贵。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自古得天下之易者未有如杨隋也。杨氏可以得天下,李氏未必不可。‘易得之,易失之’古来常理。不是固若金汤,仅仅只是时机未到。——公要保重尊体,耐心等候,岂可为了小小一个戏谑侮辱,便自怨自艾?”
作为周武帝最为钟爱的外甥女,她一直以北周皇室自居。在武帝死后的第四年,杨坚篡周自立后,窦夫人愤恨投身于床下,恨自己不是男儿,不能领军打仗,解舅舅家眼下的灾祸。小小年纪,眼看着母族的沦陷,自己骄傲血统由来家族的颠覆,令她不甘,多年以来,一直对杨隋政权潜怀不满,从未殒灭恢复家族无上权威之心。虽为弱质女流,却不能因为身体的弱势掩盖她抱负远大,骄傲强悍到有点冷酷的心。这样的女子势必不能忍受一个平庸的丈夫,因而多年以来,或明或暗,一直蛊惑丈夫蠢蠢欲动的心。
李渊听了大喜过望,对夫人愈加佩服。
在长期的夫妻相处中,窦夫人无疑是影响李渊决定的最为重要之人。
李家高堂之上,此刻李渊拂须思索,脸上流露不满意的情绪:“那个孩子已经遭兄长逐出家门,如今寄居舅氏家中。高氏虽为北齐宗室,可亡国之人,早已不成气候,与我们并不相配。”
窦夫人微笑道:“妾与公正好相反,妾以为此事甚为合意。”
李渊奇道:“你该不会真的因为当年长孙晟奉承你的那句话,就要娶他们家女儿为妇吧?”
长孙晟在世时敬佩窦夫人之胆识为人,曾当众宣言要与窦夫人联姻,结为亲家。李渊当时听了还颇有些不高兴,仿佛他之所以会有此愿全是因为夫人,而与自己全无干系。
此时听丈夫就事重提,窦夫人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公如此说可是折煞妾了。公身居国公爵位又是独孤皇后亲甥,一直以来宠命优渥。长孙晟之所以会如是说,与其说是因为妾,倒不如说是因为我们李家的门第。如果妾嫁的是普通人家,长孙晟一定不会说此语。这点妾又怎会不知?妾之所以认为此事可行是有其他原因,绝不是长孙晟的一句话。”
听夫人此番解释,李渊心中舒然许多:“哦?那是又什么原因?”李渊好奇道。
窦夫人眼波一转,再度展现她灼智多谋的一面,道:“当年,长孙晟说要同我们家联姻一事,许多士家都知晓,而且那时我们也未曾反对。此事便如同一个协约一般,虽然当时并未成行,却也并不表示就此作罢。如今高士廉同长孙炽相邀共同提出此事。倘若我们反对,不但扫了长孙氏和高氏的颜面,传了出去,外界士族必然会认为是因为如今这对兄妹落难,我们才落井下石,不履行婚约。如果是这样,势必会影响我们李氏的家声,落下欺负孤儿寡母之名。此是其一;其二,长孙安业好酒无赖这事人尽皆知。高氏夫人生性温良,本人未曾犯下任何过错,其被安业逐出长孙家门,完全是安业一人之过。高士廉将妹妹一家接回家中安置此事传为美谈。反倒是长孙安业,欺侮弱龄弟妹辱没门风,一直遭人非议。倘若此时,我们雪中送炭,欣然应允这门亲事,反而会更加引各个士族的钦佩,扬我李氏门风;其三,虽然被兄长逐出,但长孙氏乃世家大族,并不只有长孙晟这一支,还有长孙炽等等。长孙兄妹未必就是失了父族依靠的孤儿——人心向上,假如此女嫁的是低于父族门楣很多的家族,那也许长孙家族将不会理会这个孤女,任其自生自灭。这才是真正失了父族依靠!而如今,与其联姻的是我们——西魏八国柱之一,公府侯门之家!长孙氏必然乐得以此女取得同我们的姻亲关系,巩固其家族势力。因而只会讨好我们家媳妇,绝对不会出现对此不闻不问的道理。你看今日,族长长孙炽与高士廉一同出面,即可知晓长孙家族对此次联姻之重视和期盼。”她微微含笑,声音不急不缓,却底蕴十足,一面说,李渊一面颔首。接着,窦夫人话锋一转,柔和许多道:“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高氏乃北齐宗室,文化造诣颇为不凡。虽然灭国之后在新朝中势力难免单薄,但高府书香世家,门风谦让,清白,温柔,有礼。高士廉本人更是有名士风范,如此家族出来的孩子必定不同于等闲仕女。你看经常出入我们家的长孙无忌,儒雅有礼,有舅氏之风,想必这个女孩儿亦是如此。我们关陇旧家,尚武之风确实浓厚了些,在文化造诣上却逊于山东高门。我亦常常觉得大黑天过于崇拜武力,若是给他娶这样一位知礼好书的夫人,或许正好于他性格中过重的煞气相互弥补——使他文武双全,达到臻于完美之境!”
李渊听完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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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见解,深以为然:“的确如此,就好比毗沙门个性稳重,就要娶个个性活泼能言善道一些的。大黑天既然已经是锋芒毕露的个性,反而要寻个性格温吞些的才好。”
窦夫人笑道:“就是这个道理。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当今朝堂之上,真的能够赛过我们家的士族能有几人?公你地亲位高,又岂是那些需要通过士族联姻来巩固自己家族地位的一般氏族。我们给儿子娶妇,最看重的不过还是女子本身之品性才识,更何况,长孙氏门第亦是不低。公以为如何?”
李渊道:“既如此,就依你的意思吧,我不反对。”
窦夫人闻言脸上浮现明朗笑意:“那我们寻个吉日,便前去高府纳吉,将此事定下!”
三子李玄霸才夭折不过一年,李渊,窦夫人一直在丧子之痛中,这一年来身体与心情都不是很好。
听夫人此语,李渊犹豫道:“要不要再等等,玄霸才离世不久,家里还是一股子頽气。大黑天年纪尚小,可先将亲事定下,过两年再行礼也不迟。”
窦夫人广袖一扬,毫不犹豫的说:“还等什么,什么也不必等了!正因为家里頽气浓重,才急需要一场喜事扫扫頽气。玄霸一向身体弱,注定了我们李家存不住他,既然已经离我们而去,那我们就不应该再一味寻思过往之人。”
在子女这点上,李渊这个做父亲的显然没有窦夫人这个为母亲的放得下。不过向来窦夫人果断豪决惯了,相比自己,这几年来反而越来越谨慎,想了一想,自己与夫人个性之上不也是互补么,这么多年来相得益彰。便也完全消除反对意思,不过又道:“最好还是先问问大黑天的意思,虽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你也知道大黑天的个性,届时他若是不同意,那可真是落人笑柄了。结亲不成反而成仇!”
窦夫人微笑道:“那是当然!要说起来,这个女孩儿我也有过一面之缘。去年佛诞节上山路上,正与高府女眷相遇。我仔细看过——端宁稳重,气质不俗,虽然形容尚小,却是个美人胚子。我很满意!我也曾指给大黑天,看他的样子,似无不满之处。只是因为当时大黑天年纪还小,我就并未点破,之后却又碰上玄霸病逝……”说道玄霸,窦夫人终究眸中略有一丝悲伤拂过,不过只是短短一瞬。她又继续说道:“正好碰上玄霸走了,也就耽搁下来了……至于性情,长孙兄妹性情应该相当。你就看大黑天与长孙无忌相处的那么好,我想他们将来必定不会不和。”
李渊道:“长孙无忌我曾有过几次碰面,温文儒雅,是个不错的孩子。”
窦夫人道:“若是大黑天也满意这场婚事,那我准备今年便行六礼,尽快将新妇娶进门来。——我们家已经多年没有喜事,如今要借这场婚事好好热闹一番。”
夫妻一场话交谈下来,李渊之思虑慎密与窦夫人干练果决之行事作风可见一二。
李渊不再反对,取笑夫人道:“我就知道四个孩儿之中,你最疼大黑天,岂会草草决定他的婚事?原来你早就物色好了。”
窦夫人嗔道:“公说哪里的话,我都一样的,不过留意了一下罢了,你又说我偏心。”
李渊见夫人不承认,只管拂须哈哈而笑,其中有不与你争辩之意,道:“好吧好吧,你说一样便一样,你要怎样便怎样,我不反对。”
窦夫人满意一笑。